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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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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到少西国以前,觉得只要到了少西,一切就都解决了。而现在站在少西的土地上,我才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摸不着边际,毫无头绪。
我没有王的下落。
连带着他带走的那三百精兵,他们仿佛从未登陆过少西国一般。那份红头名单上的府邸,隐连着几天夜里走访,得到的消息却是,王他们根本没像计划的那样在那些地方出现过。
情势一下子陷入了僵局,王彻彻底底的失踪了。
我未曾想过,当初负气离开了不过几天,再回来便见不着他了。
“剑,你别走来走去的了,晃得头晕。”
“……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坐回桌前,隐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我,我接过,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梗沉思。
“急也没用,”隐又从我手上将茶杯拿走,抿了一口,道,“说不定他们现下只是不便与我们联络。”
“不可能!”
无论我有没有吩咐,按照规矩,城里一定会有负责接头的影卫。然而这几天我走遍整座城,竟没见到一处暗号。我主动留下暗号后,在接头地点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有人来。
“你一定要认为他们出事了也可以,”隐耸耸肩,“只不过,即便出事了,我觉得忍也应付得来。”
我瞥了隐一眼,没有接话。
我不明白他为何还能如此闲适地坐在客栈喝茶,我只觉得心里十分惶恐,仿佛身体被滞空,没有任何依托。
“出去逛逛吧,今天天气不错。”
不由分说,他站起身,弯下腰牵起我的手便拖着我往外走。
“不去。”我甩开他的手。
他眯着眼睛笑了笑,不依不饶地又将手牵了过来。
走出客栈,今天天气似乎真的不错,日光不烈,偶尔有风穿过街巷从身边微微拂过。隐牵着我轻车熟路地往这座城市的繁华地带走,打听消息的这几日,他将这座城摸索了个透彻。
头发被染回黑色后,我便没再用纱布敷眼了,而他却依旧固执地不是搂着我,就是牵着我。我问他为什么,他就顶着那张刀疤纵横的脸,扯着嘶哑的声线,瞪大眼睛装无辜道:“我习惯了呀。”
或许他是那种能快速形成一个习惯的人?
不管他是不是,反正我不是。
我是一个很不习惯被人碰触的人。在王宫时,每次被扶苏稚接近,在我对他的那些行为麻木前,我都是强忍着的。而在少西的这些日子里,被隐不厌其烦地搂着牵着,我居然没有排斥。大概因为他一出门便牵着我,即便我甩开,不出片刻他就又缠过来。且令我有些奇怪的是,他牵着我走在街上的样子是那么的坦然,就像现在这样,他牢牢牵着我,仿佛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路上,因着他的脸,不断有视线从我们身上飘忽而过,而他无动于衷,就好像那张丑陋的脸不是他的一样。或许,身为朋友,牵着我能给他坦然面对这些视线的力量?
不出片刻,繁华的主街道出现在视线里,我们放慢了脚步。
我与隐所处的这座城市中心是一个广场,那里每天都进行着令人厌恶的奴隶买卖,所以我们不约而同的决定只在广场外的主街道逛逛。
道路两旁的商贩不断吆喝着自己的商品,店铺与店铺之间像是竞赛一般,吆喝声一声比一声大,仿佛只要把对方的吆喝声比下去,自己就能盈利更多钱一样。
我是讨厌这个国家的。
不仅仅是因为奴隶买卖,还有整个国家的氛围。人与人之间仿佛总是互相防备着,未曾见过两家商铺间有好脸色。每天都能听到有人叫嚷着自己的钱袋又被偷了,或者又中了个什么骗局。街边的乞丐成群,不仅讨不到施舍,反而时不时还有人来抓他们,把他们当做奴隶去卖。
简直就是和北风国相反的存在。
隐买了一块蒸糕塞进我手里,我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又甜又糯,让我心下的厌恶之情褪去了几分。
主街道上卖什么的都有,隐牵着我,看到新奇的便走上前仔细瞅瞅。而老板们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嘴脸,如若你看了不买,先前还春风和睦的脸色立马垮下来,和先前判若两人。
即便如此,隐依旧乐此不疲地将只看不买进行下去,拖着我又停在了一个首饰摊前。
我的目光一下子就定格了——我看到了我留在首饰摊后面那堵墙上的暗号。
思绪又被引开,我设想王或许已经带着人朝少西王都去了,毕竟这里只不过是少西国靠海的一个城镇,居住着的策反对象很少。但是,如若这样,这个城镇就更应该留下接应的影卫以防万一才对。
一切都显得十分诡异,就像我先前想的那样,他们似乎从未踏上过少西国的土地。然而,他们确确实实是出了海的……
“剑。”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我回过神来,听到隐轻声叫着我的名字。
“怎么了?”
隐的手掌在我面前摊开,露出两只珍珠耳环:“怎么样?”
珍珠晶莹饱满,色泽温润,在日光下璀璨夺目。
“这位公子好眼光啊!这珍珠是昨日刚从蚌壳里取出的!小人亲手打磨,绝对的好货色!今天不买明天就没有了!公子与这位姑娘即为两情相悦之人,何不买了我这对耳钉做定情之物?有了我这定情之物啊!保证二位从此恩恩爱爱,蜜里调油,风吹雷打分不开啊!因为我们少西的珍珠可是出了名的,传闻千年前,曾有一金龙从天而降,就是被我们少西国的珍珠闪花了眼啊!”
摊贩张着嘴对隐上天入地胡吹了好一通,还不等我开口说话,隐已经将银两递给那摊贩。
或许是为了堵住那摊贩的嘴吗?隐这么速度地给了钱,牵起我便走,也没有辩驳那摊贩说的那些话。
摊贩眉开眼笑地接过银两后,对着我和隐离去的背影喊:“公子慢走啊!公子下次再来看看啊!我这儿好货多呢!多买多优惠啊!”
走到耳边彻底摒弃那摊贩的声音,我们才又重新放慢了脚步。
“给。”隐将那对珍珠耳环递给我。
“送给我?”
“不然呢?”
我抿抿嘴,指了指自己耳尖:“我没有耳洞……”
隐愣住,我继续道:“收着吧,我记得忍有,她可以戴。”
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不料街道上行人的惊呼突然袭来,打断了他的话语。我定眼一看,前方的人们纷纷朝两边靠拢,让出道路。而街道的正中央,是一队头戴尖盔的少西官兵,此时此刻正骑着马风风火火地朝前赶。
我与隐同众人一齐往路边靠,耳边絮絮传来一些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啊!?往哪赶啊!?大白天的!要撞死我们啊!!!”
“搞什么搞!?主街道冲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他们去港口啦!!!听说刚才沙滩上冲上来好几个死人!!!”
死人?
如果他们出了海,却没有踏上少西国的土地,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海难。
“剑!!!你去哪!!!???”
我挣脱隐的手便朝着那队官兵消失的方向冲过去,隐在我身后大喊我的名字,没有时间理会,我必须在那队官兵到达前赶到港口。
纵跃间,我从怀里掏出半截面具敷于面上,以免今日在人口密集处的招摇被人记进眼里去。
好在骑马的官兵只能沿着街道路径行走,七拐八拐废了他们不少时间,我到达港口时还未见他们的身影。
沙滩上的尸体被整齐的堆在一处,周围支起一圈黑布,形成三个面围住,不准旁人观看。我跃过礁石,从后面绕过去,还未等看守的人问我是谁,便将其打晕。
躺在沙滩的尸体被海水泡的发胀,我皱着眉从他们腰间一一摘下一个木牌,然后确定了他们的身份。
木牌上刻着他们的名姓、编队与故乡,他们都是北风国的士兵,这些木牌就是为了在他们死后能确定身份而带上的,每个北风士兵都有。
仔细翻开这些木牌,他们都来自一个编队。这支编队,便是王带走的那三百精兵。
不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刻。总之……他们在这茫茫大海沉浮了数月之久,再上岸时已无声息。
……他们都是同王在一起的人。
我将木牌都收入怀中,转身缓缓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少西的官兵们骑着马带起一路风尘,与我擦肩而过。陆陆续续涌过来许多跟着官兵看热闹的人,我被他们撞得东倒西歪,却还一意孤行地逆着人流朝前走。
我的脑海中有一个在十分理智的状态下分析出的答案,但我不愿接受。
怎么可以让那样的分别成为最后一面!?
我不接受。
不知道走了多久,正正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没像其他人一样对我骂骂咧咧,他什么都没说,自顾自用温热的掌心牵起我的手,同我一齐逆着人流走。我本已不算矮,他却仍然高我一个头有余,我默默跟在这颀长的背景后,看着他以身为我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