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有夏日走失》蓝烙

4、情书

　　一．我曾经以为，那就是我的幸福
　　大学刚开始时，我开始了自己的走读生涯。因为缘缘。
　　缘缘，她的本名叫宋缘，是我这一生最好的朋友。大我两岁的她，自我有记忆起就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扮演着一个关爱我对我一切都了如指掌的姐姐的角色。
　　缘缘是很自信很骄傲的女生，那种骄傲仿佛是与生俱来的高贵，任何伪装都无法接近本质的一丝一毫。缘缘是美丽的，在我看来那样的美丽如同太阳洒落的光源一样，耀眼的让人睁不开眼。
　　缘缘是那种会披长长柔柔的头发，穿着成熟连衣裙，化着淡淡的妆，脸上一派谦容微笑的美女，而我，只适合松垮垮的休闲服，束着马尾，脸上挂着卤莽的笑容。缘缘就是那种所有视线的汇集点，所有的鲜花和赞美都理应属于她的。和她比起来，我是那么的不起眼。不过我也不在意，曾经以为，有缘缘的陪伴，有缘缘这样坚强的后盾，那就是我所有的幸福。

　　很多男生追求缘缘，可缘缘总以各种理由拒绝。每当我笑着说她铁树不开花时，她总是摸摸我的头，声音飘忽，她说，小圣，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别接触爱情。
　　缘缘的眼底，有着浓到化不开的忧伤。我知道，那忧伤是为了严洌，缘缘是那样刻骨的爱着严洌。
　　严洌是缘缘的男朋友，她们交往3年，在缘缘大二的时候出车祸死了。每当我一想到那无时无刻不微笑着看我，总将我护在身后躲避缘缘魔爪的严洌就这样永远消失在我面前，我都异常的难过和痛心。
　　严洌死后，缘缘虽然还是像往常一样的关爱我，可是我知道那全部都是善意的伪装。为了缘缘，为了让她早日走出悲伤，我做了生平最骄傲的一次决定，不再住宿，搬到她家和她住在一起。

　　爱情……什么是爱情？我常常这样询问自己。我还是懵懂的孩子，还不想知会其中的酸涩和苦楚。爱情不过是不能碰的传说，在这么多红尘浮萍的痴缠中，明明知道只有满眼的惆怅，还要念念不忘。
　　或许，更确切的说，爱不过是一场没有结局的战争，在那战争中，人只有生不如死的份，而不能挣扎或抵抗。
　　缘缘看着我，涩然一笑，我更加的心疼她，而她的眼则望向遥远的地方。

　　二．一杯奶茶的等候，能长久么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黑暗，沉溺在里面的只有无止境的鲜红和撕心裂肺的刺耳尖叫。我感到自己不能呼吸，有什么重重的压在脸上。我想逃，我想叫，但是全身就是无法动弹，强烈的恶心向我袭来，根本就无法招架。猛的睁开眼，我发现缘缘正用我遗落到一旁的枕头死命的压我的脸。
　　她的脸在晨曦中是如斯清雅，她温柔的对我说，懒猪，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你忘记你今天的法文课有考试么？别忘记带好课本！
　　我看看闹钟，不好意思的挠头笑，哦。然后惨叫，哎呀！我要迟到了！

　　疾如旋风，大概就是形容此时的我吧！我用了最快的速度梳洗，又用了最快的速度扫光缘缘为我准备的美味早点——说实话，如果有人能娶到缘缘这样家务全才的妻子，那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随后我拿出了包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冲出家门。
　　背后缘缘的叫唤声，我已听不到。
　　到了车站，碰巧一辆784正要关门开车，我仿佛是遇到救星一样的急急跳上。
　　拂着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庆幸不已。可是，很快我又遇到棘手的事了。我……居然忘带了钱包！
　　原来啊，缘缘当时的叫唤是因为我没带钱包啊！
　　我一筹莫展，脸更是红的像个猴子屁股。售票员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她的脸那般蜡黄，僵硬的仿佛是一具木雕。她的手摊在我面前，语气极差，小姐，请你买票。
　　我想我的脸一定是红到不行了，心里更是紧张的无措。我硬着头皮对售票员万般解释，对不起啊……恩……是这样的……我钱包没带……能不能下次补给你……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抬眼看着她保证，我一定会回来补票的！
　　售票员不客气的指指车门，语气是不容抵抗的命令，麻烦你在这里下车。
　　还想商量的我，看到如此坚硬而决绝的脸色，再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无奈的准备下车，顺道为自己那无缘的考试默哀。
　　这时，一道清凉的声音从我身边传了过来。她的车钱，我付。
　　我一回眸，见到一个男生清浅的微笑。我尴尬的向他道谢，并表示一定会将车钱还给他希望他能告诉我联系的地址，可是他也只是淡然的笑笑然后消失在人海中。
　　我也只能猜测和期望，在车站再度遇到他。

　　于是，我总是在车站仰望，希望能再次见到他。至于原因，我想，并没有单纯的感谢那么简单。渐渐的，我养成了在等车时买一听罐装奶茶的习惯。
　　悠悠的喝着，一小口一小口的品着如此细腻的味道，那里弥漫的是等待的悸动。
　　缘缘看着我，有些不懂。小圣，你为什么不买瓶装的？这样就可以在车上喝，而不需要浪费等车的时间了。
　　我高深莫测，笑的贼兮贼兮，一个一拉罐，一生只和一只拉环相爱。
　　瞥到我等候的人向车站走近，我连忙仰头将奶茶一饮而尽，随后把那空了的罐子准确无误地投入垃圾箱中，接着拉好缘缘的手，跟随着他挤入车入站时特有的人潮中。
　　我对缘缘说，看啊，那就是上次帮我的人。
　　缘缘四处张望，哪个哪个？
　　我再望望，已经找不到了，人窜到人潮中就没了影子。
　　于是我，天天捧着罐装的奶茶不理会缘缘的唠叨，依旧在车站千辛万苦的等候。可是结果却没有我想的那么圆满，再也没有等到。

　　意外，总是伴随着转机出现。一次我去理工学院找缘缘的时候，意外见到缘缘居然和他在一起。我拉着缘缘小声说，缘缘，他就是那天帮我的人，你们认识么？
　　缘缘拍拍我的肩膀，把我拉到他的面前介绍道，应蓝，这是我小妹，苏圣。你上次帮过她的，别说你忘记了哦！
　　我看到应蓝的微笑，是那么的云淡风清。他对我说，你好，小圣。

　　从那以后，应蓝也会和我们一起走到车站乘车。于是慢慢的，我的习惯慢慢演变成在缘缘和应蓝来我校区接我前，打开一罐奶茶。
　　我悠然的品着，满足的回味着，却又是焦心的等待着。
　　每次应蓝看着我和奶茶，他都会说，苏圣，你好像很喜欢喝奶茶啊！他的微笑，很儒雅很俊俏。
　　我看了一眼那样眩目的笑容，笑的很甜很甜。是啊，是啊！
　　我感觉到自己脸红了，一摸，竟是那般烫人。我问应蓝，那天，你怎么会替我付车钱，我们是陌生人啊！
　　应蓝笑得越发俊逸潇洒，因为你当时脸红得很可爱，象个孩子一样！

　　应蓝是一个很安静的男生，我到现在还不能忘记当时应蓝和我说话时的内敛和稳重。刚接触到他的时候，我几乎不能不用“恬然”这样女性化的词语来形容他。
　　他闲闲的站在车站，身边是车水马龙，那样的独然仿佛什么都浸透他的生命。他也总是那样卓然的站在灼热的阳光下，任由太阳明媚的视线只注视他一个。

　　应蓝总会带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来到我的校区找我，说是缘缘遣他送来的。
　　这倒也是，我的文学院和缘缘的理工学院距离相差个十万八千里，她能在快毕业这段忙碌是时光中还想着我，我都应该要偷笑了！
　　我接过应蓝送来的大包裹，看着他莫名的傻笑。应蓝也这样看着我笑，那样的微笑，简直让我不能自拔的迷恋，我渴望在应蓝面前展现出我少女的完美，可每每看到应蓝，我都是舌头打结，平时的伶牙利嘴到这关键的节骨眼完全报废。那些在肚中千回百转的话语全成了重重的泰山，压得我喉头发麻，什么都无法表达。
　　应蓝不以为意，依旧微笑着，对我。

　　我生日时，应蓝送了我一条项链，是一把钥匙的形状。他很真诚的看着我，苏圣，我觉得你是一个有心事的女孩，希望你永远如同孩子一样的快乐，打开心中最深处的死结。
　　什么！他居然能如此轻易的看清我的内心。因此对于应蓝，我更是迷恋得无以言语。我坚信，他是了解我的，而这种了解这种面对他时才会有的悸动是缘缘无法给我的。

　　我的心中，有这样一个秘密，总像问题一样的困扰着我，我问缘缘，一杯奶茶的等候，能长久么？
　　缘缘笑了，有些无奈却又是那样的欣喜，小圣，你有喜欢的人了？记住，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说出来，不然可是会后悔的。那个人是谁？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羞涩的报出了应蓝的名字。
　　缘缘的手抖了一下，她说，那就写情书给他吧！这是最坦白最直接最清楚的交代。
　　可是……我有些犹豫。拉住缘缘微微冰凉的手，怎么也不肯放。
　　缘缘的眼睛，像那些雨点打落在宁静湖面上泛出的涟漪一样美丽。她说，小圣，别担心我，我早已经走出了悲伤，你也要把握住自己的幸福啊！我们现在，还在溪水一样纯净的年华中啊！

　　三．破碎的永远都是破碎的，不再完整
　　写情书？那是最古老的方法。但不可否认，除了情书，没有第二个方法能让我愿意去尝试。
　　写怎样的情书才不会落入俗套，给应蓝一个好印象呢？应蓝大我两岁，他会觉得我写的东西幼稚，他会用那种男生看女生的眼光看我么？
　　想了半天，我搜肠刮腹绞尽脑汁的写出一篇别出心裁的情书——《寂寞城堡》——这是一篇童话小说，我想借由里面那句“寂寞了就拿微笑掩饰，你愿意成为我终生的微笑，成为我毕生的信仰”来表达自己对他的爱慕之意。
　　末了，我反复审稿，就怕里面有不通的语句和错别字让他瞧见笑话，再把那载满一千二百字的信小心地塞到美丽的蓝色信封中果断丢给缘缘，催促着要缘缘把信快点交给应蓝，不让自己有后悔如斯莽撞的时间。
　　我实在没有勇气亲手把自己的心意递给应蓝，能如此流畅的表露出已经是我最大的勇敢。我承认自己是胆小鬼，也承认自己害怕见到应蓝敷衍的微笑和逐渐疏离的态度。
　　缘缘接过我的信，问，你怎么不自己交给他？
　　我摇头，把脑袋埋在她的脖子里撒娇。
　　她恍然大悟，冲着我笑。

　　不止一次，我梦见应蓝消失在我的眼前，无论我如何寻找，如何呐喊他都始终不出现。惊醒后，我安慰自己，幸好那只是梦。
　　可是，梦还是有成为事实的可能。我的那封情书，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在以后几次与应蓝的见面时彼此都尴尬沉默万分，我料想一定是自己太过多情，应蓝不会接受我，但不忍心亲口拒绝吧。我和应蓝，也渐渐的远了距离，再也不一起走到车站，搭乘同一辆车了。
　　没太大的失望，心里也只是涩涩的。也许，这是在预料之中的事吧！应蓝……能配得上应蓝的女生，应该像缘缘一样的美丽自信，而不是我这种，总如孩子般长不大的。

　　日月如梭，缘缘的眼底渐渐没了往日的忧愁，新生的活力如同源泉一样滋滋流长。我也渐渐放宽了心，心里安慰得很，果然走读是正确的选择！我不后悔。
　　学校领导到我们文学院来选拔一个学生，说是送往法国的联盟学校留学五年，为了促进中西文化的交流以及学生自身文学底蕴的修养。我的导师来找我，打算把这唯一一个名额给我，推荐我去法国留学。
　　法国……那样天遥地远的国度，即使有飞机可来去自如，但我从未离开过缘缘啊！缘缘对我来说就是我的一切我的幸福！要我离开缘缘整整五年，一人独自在法国生活这是万万不能的。
　　老师见我直接拒绝，就硬让我回家好好想想，说是机会难得，如果我改变主意可以再去找他。
　　回到教室，我打开罐装奶茶，等着缘缘。可这天，缘缘并没有来等我。我悻悻回家，掏出钥匙开门后发觉门的保险没锁，心想，一定是缘缘早我一步回来了！心里嗖的流窜出一个捉弄她的心思。
　　我蹑手蹑脚的来到她房间门口，轻轻的打开门露出一道细细的缝。耳边听到缘缘的声音，她说，应蓝，你会离开我么？
　　应蓝轻笑一声，你不写过“寂寞了就拿微笑掩饰，你愿意成为我终生的微笑，成为我毕生的信仰”这话么？我都成了你的信仰了，还怎么离开你啊，傻女孩！
　　缘缘咯咯的笑，用手捶打他的胸膛，你真讨厌，总说些丢人的事。
　　应蓝不以为意，这怎么是丢人的事了，那字字诚恳得让人无法不心动！
　　……

　　听到这，我仿佛知道明白了些很重要的事。我的心一下子被猛的提起随后重重的摔在地上，碎了，一点知觉也无法感觉。我木然地推开门，发觉缘缘正腻在应蓝的怀里，而应蓝正用一种温柔得仿佛可以掐出水来的眼神望着她。
　　缘缘看到了我，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她不自然又生硬地对应蓝说，应蓝，你先走吧，明天我再来找你。
　　应蓝看看缘缘，再看看我，隐隐感觉到周围奇妙的暗潮涌动，也不多说什么，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我站在缘缘的面前，无法挪动自己的步子，从她房间里的那扇落地窗我看到了我的天空，已经是支离破碎。
　　破碎的永远都是破碎的，再怎么拼凑也回不到原来的完整。

　　四．我怎么能够，再次夺走幸福的幸福
　　缘缘看着我，眼里没有惊慌，依旧完美冷静到令人无地自容。她的嘴唇轻轻开启，美丽的粉色一张一合，小圣……
　　我朝她走去，我感觉到自己每一步都在飘，软绵绵的仿佛已经接触不到地面。心里有一种洪水在狂奔，那么的猛烈，那么沉重的冲刷。我走到她的面前，高高举起我的右手，想狠狠的给她一个巴掌。
　　缘缘见状，什么也不说，闭上眼昂着头，等待那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看着缘缘的脸，她的睫毛在颤动，她的嘴唇在颤动。我仿佛看到了她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这巴掌怎么也甩不下去。我的手颓然的落下，声音颤抖而无力，为什么……缘缘，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缘缘睁开眼看我，目光清冷，流露出些许痛心。应蓝……只有应蓝能让我忘记严洌。小圣，我每一次都让你，从小到大我都让你，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从不和你争也不让别人和你抢。但是只有这次，只有这一次，能不能轮到你把幸福让给我？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脑海中全是嗡嗡的声音作响。缘缘的脸，此时看来是那样的陌生，倔强而凄楚。
　　她的眼底渐渐涌上水雾，声音沙哑而呜咽，小圣，我只不过想爱应蓝，我只不过想要忘记严洌。只要没有你，我相信应蓝也会向爱你一样的爱我。
　　缘缘走向她的床头，拿起她的枕头从里面摸索出一封厚重的信交给我。她说，这是应蓝让我转交给你的，在你将情书交由我的那天。
　　那样沉重的东西，接到我手里，居然泛着一阵阵微凉的湿意。缘缘的手在颤抖，我的心在颤抖。我看了一下信封上“苏圣轻启”的字样有着说不出的酸楚，我闭上眼，狠着心把手中应蓝写给我的情书撕得粉碎。
　　想到我小时侯被人欺负时缘缘总把我护在身后的捍卫模样，想到我考试前缘缘总耐心的教我功课一脸温和，想到我拖着缘缘逃课一同疯狂……这种种情景，我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了下来。
　　缘缘的话，我已经听不清，只有那句，我一如既往的清明着。
　　小圣，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别接触爱情。

　　爱情不过是一场尔谀我诈的战争，没有血肉横飞，没有刀山火海却足够让人锥心刺骨，生不如死。

　　我决定要走，去法国留学。
　　我的行李很简单，也只有一个包裹，里面零零散散的放了一些衣物。走的那天，天空阴沉的仿佛要压下来。缘缘并没有出现在这一大队送行的人群中，应蓝也没有。
　　我走的是那般幽然那般寂静，仿佛我自己就是那一场空前绝后的海市蜃楼，在梦该醒的时候消失的无影无踪。
　　进入飞机登机厅时，我瞥见那人群后一抹熟悉的身影。是缘缘，她还是来了。
　　我回头，呆呆的站着不动，我的眸子与那模糊的人对视很久，看不清眼底凄迷的华年，完美的错过。最后我决然转身，不再回望走入登机舱。
　　我戴着眼罩，把脑袋靠在椅子后背上，很舒适的感受。我想象自己已经看见了天空渺渺的云烟，看见了应蓝儒雅的笑容以及他闲闲立着等车时的翩然，看见了缘缘对我无微不至的温柔微笑……
　　恍惚间，我似乎回到了溪水一样纯粹的年代，回到只有我和缘缘两人的世界，怡然自乐，自由自在。
　　我的眼泪，无法遏止的冲了出来。

　　没有人知道，是的，没有人知道缘缘深爱的严洌心里喜欢的人根本是我，他会发生车祸全是因为那天他急着为我送我的法语课本——为见我一面，在他去找缘缘提出分手说明心意之前。
　　也没有人知道，在我的心里，我的行李里，带着的，是那已然成为碎片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