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亲爱的》维音

9、年轻有时

　　马原从来不知道高三会这么恐怖。成套成套的科目试卷压得她有点后悔，身边的其余三十九人的书桌无一不被浩如烟海的书籍所堆叠，黑压压的一摞，几乎看不到人头了，要不是因为和郝佳琪并排座，她都看不到人了。
　　她是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可是讲台右上方的倒计时却在时刻提醒她去融入去接受，她攥着笔的手每每划过黑白交替的卷面，都是重重的一笔。四方玻璃的窗户外已是深秋，紧绷的灰蒙天空似乎随时准备与大地颠倒。
　　好不容易捱过了这周的模拟考，马原的整个人终于得到解脱，拽着杜蘅和郝佳琪就往学校内部的超市跑。
　　一大块的食物扫荡正在进行，二人看着这个疯狂席卷着各种零食的女孩，没有制止，却也没有加入。
　　“哎，这么多好吃的，难得今天我妈给了我一百块零花钱，奖励我上次没有激流勇退，这不，想请你们吃东西，怎么不动手啊？”说着她又往怀里塞了几个卤蛋，冰冷的酱色，看起来还不错。
　　这话语间的对象早就看出来自己的好友只是想释放释放压力，又为免其伤心，也作势拿了几包饼干，算是表示自己也愿意和她一起。
　　在紧张的高考压力下，许多人都会在此时一展生命的本质——强劲的骨骼。在佳琪的脸上尤为明显，原本就小的脸，现在就更是没有手巴掌大。与此相反的恰恰是这个大吃特吃的马同学，非但没有“被减肥”，反而莫名其妙地多长出几斤肉来，不过这在表面上并不明显，大概也因为她自身身材比较圆润，也没有人看得出来。
　　“哎，我是越来越觉得受不了了，这该怎么办啊？”马原同学至始至终都只有这么寥寥几字的抱怨，重重复复，期间还配合着她吃薯片“嘎嘎”的声音。
　　其实真正能够承受的又有几人，只是慢慢学会了在重压中挣扎，学会调控，也学会面对。“想想你妈，就可以了。”佳琪也是这样，想想期望，一方面是压力，而又是前进的鼓励。
　　远方的天空此时已是一片通红，零星还能听到几声知了的迟鸣，时间却还没有走到入夜的那一刻，躲在晚霞后的夕阳也是一片红得似血，染红了三个年轻女孩的忧郁脸庞。在这里，这个僻静的湖边，可以看到属于围墙外的世界，一条小径通往依稀可见的村庄，三三两两的松树翠绿依然，与夕阳残影共同跃入平静的湖面，悄无声息地点缀着湖底不露声色的泥沙，也舒缓了三人的心情。
　　而也只有在这里，过于浮躁的内心才能被几不可见的行人和伫立不语的自然所征服，被清澈，被一点点涤荡。
　　此时的马原却被一件自己亲眼所见的事情缠绕。这还是刚进入高三学年的时候，她尽管早有准备，却还是抵不住一波又一波的打击与煎熬，这天中午她没有回家，而是逗留在学校里，虽然这样并不能帮助她排解什么，却也比回家面对为她早起晚睡的母亲更好。
　　说来这次马同学胆子也不是一般地大，居然擅自偷偷进了学校一直封了的一栋教学楼内，封楼原因吗，据说是闹鬼。因为受了英语考得烂的打击，也巧就巧在这栋楼的们那是就刚好开着，马原那是还想，哼，说什么闹鬼，分明就是幌子。今天她还非得进去瞧瞧。
　　后来的结果确实是吓到了她，只是并不是虚幻的鬼。她进去时还是战战兢兢，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因为长时间封闭，走进去马原就觉得浑身都阴冷可寒，空气里也是细尘。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已蒙上尘埃的地板，天花板呈米黄色，乱糟糟的桌椅。几乎每个房间都非常阴暗，可能是没有阳光照过的原因。可即便如此，马原还是在近两百度近视的情况下看到了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的东西。
　　这还得源于一个奇怪的声音，本来马原见没什么可探秘的也就打算在被发现之前离开算了，虽然带着遗憾。可是角落一个房间的莫名女声还是吓到她，同时也鬼使神差地拖着她的双脚慢慢向那里靠近，而她就是在此时发现的白瑶瑶。
　　白瑶瑶正伏在一个少年的怀里，喘着气，显然，马原的惊呼也觉扰了二人。这绝对是马原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属于别人的亲热，也许是旁人她还可以干笑几声然后若无其事走开，可是，对方偏偏是与自己同住过一年多的白瑶瑶，虽然平日里不是很喜欢她，也实在没有想过会这样尴尬地再遇。白瑶瑶的脸也很不自然，她从男生的怀里挣脱，试图走到马原身边说什么，而这时背对着马原的男生却不理睬，夺过白瑶瑶的手，一脸不屑地看着侵入者。
　　马原认得他，是年级主任的儿子。难怪这么嚣张，也这么轻易就进来，原来是这样。
　　马原没有说什么，只身离开了。她不想记得那个场景，然而每次看到那栋楼时，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件事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马原就被莫名其妙地叫到了老师的办公室，当她耷拉着一个没精打采的头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了白瑶瑶，站在她对面的，是趾高气昂的公子哥凌风杨。看到他和年级主任在一起以及老男人爆发着怒气的脸，马原大概明白了什么事，原来是东窗事发。
　　而凌老师话口一开却是另一事。凌公子说白瑶瑶在学校荒废的教学楼勾引他，想借此回到原来的班级，但是自己抵制力强才没有被她害了。凌风杨语气间满是熟练，就像电视剧里被台词脚本的演员一样，而他的父亲，则像是一个早就猜到了结局的老演员，频频点头，一脸不满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认定了她就是危害人间的人。
　　而此时叫马原来，无非就是因为白瑶瑶否认，而她是整件事的证人，无辜的她就这样被叫来了这里。
　　“马原同学，这件事只有你可以证明了，你说，你是不是在艺术楼看到过她做什么不好的事？”虽然没有直说，意指已是很明显。
　　马原当时怎么说呢，这事凌风杨一直记得清清楚楚，马原也记得她离开时的眼神，恶狠狠的，好像在说“给我记住，总有一天要你好看”。而事情的另一当事人却只是在答复后得到一个记过的处分。
　　马原当时是这么回答的：“凌主任，我不知道凌风杨说的是什么，不过一个多星期前我确实看到白瑶瑶进了那栋规定不能进的艺术楼，也不知道在里面鬼鬼祟祟干什么，我也不敢进去，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一方面为白瑶瑶开解，一方面为自己开脱。她看了看男孩，语气落得很坚定。
　　那个胖胖的中年男子又看向白瑶瑶，等着她的答复。白瑶瑶也是一副坦然的样子：压力太大，不小心进了那里，不过很快就出来了。
　　没有证据，事情自然不了了之。此事之后，马原就很少碰到白瑶瑶了，只是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她的负面新闻，马原尽管惋惜，但也只是惋惜而已。
　　此时此刻坐在湖边看着已经废弃的教学楼，马原也只有守着心里的秘密暗自想着这个世界很多秘密都是见不得光的，秘密的盒子一旦被打开，就会看到不想看到的，听到不想听到的，而这样的结果，总是血流成河，就像学校保留着那个不能被打开的丑闻秘密，她也将这件事情埋在心里。
　　而郝佳琪却在担心着魏晓萌越来越坏的身心素质，杜蘅则在为了多腾出一点画画时间而忧愁着。
　　喜怒哀乐上演，压力也在持续升温。此时已经是十二月，整个上学期快要接近尾声，更为紧密的考前模拟训练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无论是在怎样等级的班级体内，都泛出一种无法停止的窒息。而本学期的第四次模拟考试，也越来越暴露出很多人脆弱的心态及体能问题。魏晓萌就在这个初寒的冬日生病了，即使如此，她还是坚持在学校学习，但是在第二节晚自习还没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因为剧烈的疼痛而被郝佳琪搀扶着请假去了学校外面的诊所看病。医生看过之后断定是重感冒，需要打针，两人就留在那里等着两个多小时的针打完，而就在九点多是，魏晓萌却说自己想吃糖了，佳琪就很快地跑到外面的超市里给她买了各种口味的阿尔卑斯奶糖。待到回来时，哪里还有魏晓萌的身影。
　　佳琪问过了所有人，只知道有个女孩中途拔了针就走了，那个时候脸色还是煞白，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病情。
　　郝佳琪很快地回到还未结束的自习行列中，并没有魏晓萌的身影，她当即猜到这是个不好的预兆，迅速跑到班主任办公室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顶着一副老花镜的男人也意识到了事情严重性，打电话给魏晓萌的父母，结果果然如预料的，这个病情还不稳的女孩并没有回去。
　　班主任安抚好郝佳琪的情绪，他此刻心里也是十分害怕的。丢了一个学生，而且在这个时候，他这个作为班主任的脱不了干系。可是此刻她又究竟在哪里呢？寻找实在没有头绪，只能按照最初的情况，挨家医院去找，都一一扑空。而时间已经不分分秒地走到了凌晨两点多，一路寻找都未果，只好等到明天再报警看看。
　　第二天，魏妈妈带着满脸憔悴的魏晓萌来学校主动认错让整个事情总算落了地。而许多跟魏晓萌玩得不错的人悬着的一颗心也安稳了，郝佳琪也是，一夜没有合眼，看到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她内心涌出一股温热，而这股久违的温热，润湿了她的眼脸。
　　魏晓萌因为无故离校而被学校记下处分，因为考虑到高考，学校只要求写下□□书，其他的并不提及，魏晓萌出走的原因只字未提，而这样的一件事，居然就这样飘进了冬天的白雪中，成为无人知晓的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