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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悲喜交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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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意义说来,这是郝佳琪第一次主动问及赵斯恒的感情问题,而后者的坦诚也让她一愣。作为一个妻子,不在乎这些前任是不可能的,毕竟,每个人的初恋都是那么难忘,她知道这种感觉,更是深刻体会到其中无法言喻的苦痛。当她还是个小女生,懵懵懂懂地接受了一份太过强烈的感情,因为本身太过不可抗拒,也就注定了在最后的结局的不可抗力。
赵斯恒的坦诚并不无道理。在他上大学时,闻昕已经在慢慢进入他的生活,为他借书,买饭。在同学眼里,早就是众人皆知的好女友,而他也不知怎样拂了这番情义,加之对方又是很不错的女孩,他也就默认了这段感情。
在这件事情上赵斯恒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说起那时安静的陪伴,说起那份体贴,说起自己的木讷,期间是不间断的叹息和笑容,看得出来,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女孩,给了他一段美丽缘分。
“既然她怎么好,怎么没有在一起?”大概这是每个女人都喜欢问的问题。是啊,一个那么完美的人,怎么就分手了。
赵斯恒望向妻子,此刻的她坐在沙发上不断更换着电视节目,他洗好碗筷的手已经用毛巾擦干,湿润的干燥,就这样敷在她的脸上,他的体温也慢慢附过来。
“那时我家里很穷,你也知道。也不能说她现实吧,但是她还是因为钱这种东西离开了我。不过我尊重她的选择,毕竟每个人都有生活得更好的权利。”最后一句话,渐渐弱下去,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原因竟与她的如此相像。郝佳琪反手握住了丈夫的手,她的手小而细嫩,一下子就被他的宽厚包裹,她的脸摩挲着他的,那里有细细的胡渣,也是温暖的所在。
也许是被这一动作鼓励,也许是他的确太想念她的味道,他微笑着欠身就与她坐在同一沙发上,这份重量压弯了沙发的软腰,很快,他的右手就握住了她的腰肢,隔着衣服的距离,感受她的体温。
她自然了解他要做什么,低低头开始承受。外表温柔的赵斯恒在这件事上也是极致温柔,他的呼吸滑过她的呼吸,进而吞噬她的理智,柔软细腻的发线缠绕上来,拥抱他的脖子,滴滴答答的爱情流淌在手臂间,流进她的眼睛里。
“佳琪,我们生个孩子吧。”他突然这样说。
相缠绕的感觉戛然而止,佳琪才想起这次没有什么措施,的确是有可能怀孕。她的眼中播放过多年前的那个画面,那样鲜红的水泥地,冰凉而默默的温度,那无情的一压,她怎么能忘记。
然而她没有说好,也没有阻止他。他的兴奋她能够感受到,只是,她再也没有情绪去计较这些,赵斯恒从她没有起伏的瞳孔里看到了悲痛,他不知道这种眼神从何而来,他只是害怕她会拒绝他,在结婚时就说过,这段婚姻关系是没有第三者,也就是孩子的。
他承认自己怕了,沈浩轩的出现让他猝不及防,他知道郝佳琪也有了不一样的情绪,工作时的心不在焉,她看沈浩轩的眼神中,那种又爱又恨的感觉令他害怕。虽然不知道这份早就开始的恋情究竟因何结束,而情敌的出现,总是会给旧时光一次卷土重来的机会。而只要有了孩子,他就多了一个筹码。
两个人就在各自的思索中,有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佳琪是意外的,明明在事后服用了药物,但却免不了这个新生命来世间的迫切心愿。赵斯恒是高兴的,为他的如愿以偿,为郝佳琪心甘情愿为他生孩子。他听妈妈说过,一个女人如果爱一个人,是会愿意为他生孩子的。
于是他就想佳琪其实还是很爱他的。她的肚子里孕育的不就是他们的爱情吗?
高兴而又担忧的心情之余,从老家的噩耗却传来。这天佳琪正在忙着处理工程的尾款问题,看着一张张图纸变成现实,她无疑是高兴的,事业上的成功以及家庭的双丰收,她还有什么不知足呢。如果要说唯一的遗憾,就是父亲在她正忙着核对事项时的突然逝世,电话是哥哥直接打到她办公室的,她还来不及宣布自己要做母亲的现实,就被哥哥呜咽的声音所吞没,电话那头,一字一句地说着一句话,告诉她父亲已经离开的事实。
郝文韬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变化,不知是不是佳琪怀孕后幻听的问题,她觉得此刻这句话一定不是从自己的亲哥哥嘴里说出来的,他说“琪琪,爸爸今天早上走了。”
走了。中国人很委婉,在一个人逝去时说什么“老了,走了”之类来安慰自己和旁人,大抵是内心也不愿接受爱的人离开吧。佳琪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里,一起回老家的,还有赵斯恒。女儿女婿无论怎么着急怎么追赶,也来不及看到老父亲的最后音容笑貌,没有那最后的细细叮嘱,没有那慈爱的触碰,没有那温暖的怀抱,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个永远沉睡的过去。佳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她见到了六七岁的自己,爸爸背着她去邻村看戏,一群人在临时搭建的木棚里穿着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衣服,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唱什么,那时候她根本听不到戏,每次只要看戏,爸爸就会给她买软绵绵的棉花糖,老板用汤勺舀一点糖,拉丝的白线就像戏法一样从那个旋转的地方出来,经熟练的绕法,都跑到细长的木棍上了。可是棉花糖飞走了,她就去追,迈着稚嫩的步伐,小跑着,一面追赶一面往后看,棉花糖越来越远,而她,也看不清父亲的脸。
“小姑,你快醒醒啊,小姑。”一声稚嫩的童声唤醒了她的境地。她这次睁眼发现自己在白色的病床上躺着,是自己的外甥女。而她的身后,是自己的亲人们。而她的眼角,不知何时有了泪痕。
天真的小孩子眼睛明亮,一下子就发现了她的泪水。就抬手去给她擦。“小姑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打针很疼啊,不要怕,爸爸说,爷爷,爷爷正在天上保护,保护我们呢,不会让人欺负我们的。”她的眼睛水灵灵的,还说得结结巴巴的话语,一顿一顿的。
是啊。逝者已矣,她现在才算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即使父亲已经不在,但她还有家庭,还有手足,还有那么多的朋友亲人,她不能让他们担心。
带着这种愿望,佳琪在第二天就出院了,顾不得家人的劝阻,她要赶着回去给父亲做最后的告别。葬礼是在两天后举行的。这一天兄妹二人穿着黑色的孝服,依着家乡的习俗,给父亲举办了最后的仪式。
来做告别的又很多亲戚朋友,因为关系好的关系,马原也不远千里来参加这次葬礼,她从赵斯恒那里知道了这个悲伤的消息,而往日里佳琪对她如此好,她必须来这里做最后的道别。
在老家葬礼仪式是复杂而古老的,几个同村的壮汉抬着檀木棺材,一步一步送走,穿过泥泞的小路,庄重而严肃地向前走着。一路飘扬的冥纸随风起又落下,掉在脸上,散落在枯黄的杂草上,一路尾随着吊唁的人群,来到了郝家坟地。入葬开始,两兄妹将夫妻的遗体与母亲葬在一起,这也是希望父母一直在一起的最美好希冀。
在这里,入葬的老人是要由子女磕头后才会得到安息的,因此,两家五口,和佳琪肚子里未问世的孩子,一起对着这位辛苦操劳一生的人肃穆地磕头感恩。就在磕头后起来的一瞬,佳琪似是恍惚在人群中看到了一身素稿的沈浩轩,他那么遥远地站在百米之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不清表情。她也没有理睬这些,此刻的悲伤快要融掉她,她只能本能地靠在赵斯恒的怀里,试图寻找到温暖。
葬礼在傍晚来临前一小时左右结束,所有人都返程。最亲的人站在前面,脚步缓慢地向前走,小小的女孩子好像也注意到了有什么人,一下子被妈妈拉回过头。
“我们不要回头看,这样爷爷会找不到回家的路的。”林念虹这样教导着自己的女儿。
只有不到四岁的还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转过头,专注地向前走着。
佳琪也记得小的时候,带她的太爷爷死了,在返程路上爸爸也是这样对她说“乖琪琪,别回头,这样爷爷回家会迷路的。”她当时还在想迷路我可以给他带路啊。知道最后长大了,才知道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了。
爸爸,无论如何要记得回家的路,无论有多远,我都会在家里等着你。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