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异闻录》何声

7、苍梧月姬（二）

　　后来的时日，大都是月姬拉着少年在苍梧山上逛来逛去渡过的。少年始终心不在焉愁眉不展的样子，而月姬的兴致却丝毫不减，可很快的，苍梧山便逛完了。
　　月姬坐在一个山头的巨石上，难得安静地琢磨着接下来还有什么能做的。
　　“我叫巽阳。”
　　月姬抬头盯着少年，一时愣住了。
　　“我叫巽阳。”少年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声音真好听。
　　“你有吃的么？我有些……饿了。”少年有些难以启齿。
　　神仙只在很少数的情况下是会饿的，绝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情况。这种感觉已经久远得近乎从记忆中消失，所以当巽阳察觉到并确定下来的时候，他已是饿极了。
　　“你等着。”
　　巽阳见她飞快的离开，又飞快的回来，手里捧着的竟然是一碗血，而那碗还是颗不知名的妖兽的头骨。
　　月姬看着他一脸诧异又努力镇定的样子觉着甚是有趣，不由解释道：“在这里是长不出什么吃的的，妖怪们都是大的吃小的，你是神仙，吃不得那些东西，这是树妖的血，他的血不一样，我刚开始也总是饿，一直喝他的血来着，喝吧，没事的。”
　　巽阳仍然犹豫地盯着那碗猩红的液体，似乎还冒着热气，他是饿极了……
　　月姬将碗推到了他嘴边：“起初都这样的，待你在这里待得久了，适应了，便不会觉得饿了，也不用再喝了。”
　　巽阳凝眉望着她：当真？
　　月姬笑道：“你见我几时喝过？”
　　猩红的液体顺着唇齿滑下，味道并没有巽阳想象中的那般难以接受，反而带着一丝甜腻。
　　巽阳只告诉了月姬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什么都没说。月姬也没问，放逐到这里的，十有八九不愿旧事重提。月姬虽然很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就像月姬说的那般，慢慢的巽阳便习惯了。
　　这一日他放下手中的碗，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起月姬，年纪同自己相仿，他应该更年长。
　　“你刚进来的时候，便遇上了老树妖么？”
　　“没，我同你一样，也掉到了荒漠里。”月姬正用她的大镰刀在一段细长的兽骨上戳来戳去。
　　那段兽骨润白如玉，近看可见红色的细碎纹理，月姬觉得它十分漂亮，便想将它弄成笛子的模样，如果成功了，肯定比无涯的那支好看。奈何她的巨镰对于兽骨来说实在太大了，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巽阳看着月姬大为苦恼的样子便伸手将兽骨从她手里抽了过来，用一柄匕首细细地刻着。
　　“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不记得了，那时我好像有这么大，“月姬想用手比划来着，恰巧兽骨到了巽阳手里，便指着它道“就这么大。”
　　巽阳手下一顿，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那时不会饿么？”那么弱的身体，如何会再荒漠中存活下来。
　　月姬盯着那笛子在巽阳的手里逐渐成形，眼睛都亮了，头也没抬地随口回道：“饿吧，早忘了。”
　　若是一出生便被遗弃在这里，神识尚未成型，还应该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巽阳盯着毫无异样的月姬，不知道这对于她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那只兽骨笛巽阳做好后便给了月姬，月姬觉得应该算是他送给自己的吧，不知从哪处寻来一个白中泛红的玉佩挂了上去，虽然稍大些，却也相称。
　　自从有了这支笛子，月姬每逢闲暇之时便会拿出来吹吹，奈何巽阳使劲浑身解数也教不好她，他知道有人天生便通晓音律，也有人脑袋里根本就没这长根筋，显然月姬没那么幸运。
　　自月姬无数次不懈地努力之后，这支兽骨笛终于有了一个非常适合的名字——“万鬼”。
　　巽阳看向不远处，月姬正用万鬼折磨树妖，不禁想起那日在芳菲迷庭，正值碧落花开大好的时节。
　　细碎的碧落花洋洋洒洒，遮掩了天地，兮和坐在回廊下，一袭鲛绡白衣，似飘入这漫天飞花中的一缕幽魂，十分随意地开口问他：一个人走得快些，两个人则走得要远些，上君可愿与阿和一同走完这一世？
　　巽阳沉默了片刻，转头开口问她：“你可是当真倾心？”
　　花瓣自两人间无声坠落，似那字句间几不可察闻的轻叹，而两人的答案已是各自明于心。
　　此后巽阳又想了许久，最终觉着这一世太过漫长，面对诸多的未知变数，这份不算多也不算少的喜欢却是太过单薄，着实不能许诺什么。
　　而如今在这放逐渊中，于他而言，不论结果如何，两个人总要好过一个人。

　　一日二人坐在树上，无所事事。
　　“阿阳！快看，天上有一只猪妖！”
　　巽阳闻声抬头望去，还没看到猪妖的影子，左脸突然一片温软，待他感觉到的时候那温软的触旋即消失了。
　　月姬笑得如同猪妖般憨傻：“我骗你的。“
　　巽阳无声地看着她，神色复杂。
　　单看一眼也就罢了，反正月姬自认脸皮够厚，可对方一直看着，奈何她老脸再厚也渐渐尴尬的红了起来，一时眼神钟摆样乱飘。
　　月姬见巽阳看自己的样子便知他不喜欢自己，他喜欢的，是那个叫兮和的么，她真的很想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为何同自己会有着天壤之别。

　　几日后，辟天岭上。
　　月姬打量着手里细到透明的丝线，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化掉的样子。
　　“这东西真的有用么？”
　　蚕娘侧目，一脸不识货的鄙视。
　　“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方圆十万八千里哪个不知道我血红袖的姻缘丝可是比天上那个月老的红线还要灵的，要不老娘也不至于被挤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况且你手上这根还是从老娘真身里抽出来的，天上地下唯此一根好么，亲！”
　　是不是天上地下唯此一根她不清楚，但她知道蚕娘血红袖可是这放逐渊里第一大忽悠。蚕娘的口号向来是：只要是你想要的，就绝对没有她血红袖弄不到的，但付出的代价往往比换来的结果要高上几倍，甚至更高，这也正是她忽悠人之处。
　　但月姬觉着她既然能在这放逐渊中长久的存活下来，必然不像传闻中那般不济。一咬牙，手起刀落，利落地自腰上剜了块儿肉下来。
　　蚕娘盯着手上的肉明明已经目露绿光口水横流，却生生板住脸不满地瞥向月姬：就这么点？
　　月姬收好姻缘丝，斜睨回去：怎么，嫌多？
　　蚕娘老油条了，自是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瘪着嘴表示自己亏到荒漠边了。
　　自三万多年前那只老饕餮的封印被破，她连这神仙肉的味儿都不曾闻到一丝，手上这块虽说成色差了些，但好歹也能打打牙祭。
　　月姬回到苍梧山后一直琢磨着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姻缘丝系到巽阳身上。
　　要等他睡着么，会不会不太道德。
　　“小黑又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月姬不防，被树妖横来的树枝挑住了丝线的另一头，瞬间，月姬便眼睁睁地看着那根丝线从自己手中消失了。
　　月姬一把扯过树枝，没有，她身上也没有，又在地上细细找了好几圈，还是没有。树妖并未私藏，那丝线着实是消失了。
　　月姬咬牙，恨恨地瞪向树妖：“赔我！“
　　“赔什么？“
　　“少装糊涂，那是我用一块肉自蚕娘那儿换来的。“
　　“一块肉而已，本君还你便是。“
　　“我要你块烂木头做什么！别说你化不出身形，便是化出身形，肉也一定是馊的。“
　　树妖暗笑：“不要便好。“
　　月姬觉着树妖最厉害的地方便是他那副无可比拟的奇厚的脸皮，同他相处得久了，月姬觉着自己的脸皮也被带的奇厚，尽管如此，她还是每每都会败在他那比脸皮还要丰厚的经验之下。
　　在树妖那里吃了暗亏，月姬别无他法，只能回头再去找蚕娘。
　　远远便见蚕娘同一个魔族的男子说着什么，她人还未走近，便发觉眼前情境竟如此之似曾相识。
　　“……这方圆十万八千里哪个不知道我血红袖的姻缘丝可是……“
　　待听到“天上地下唯此一根“的时候月姬已经彻底暴走了。
　　蚕娘那一声“亲~”尚未出口，便突觉一股寒气迎头罩下，亏得她反应快，左脚迅速后撤，同时抬眼望向月姬身后的上空恭敬拜道：“巽阳神君。“
　　月姬闻声收势回望，待发觉上当的时候早已没了蚕娘的踪影。
　　月姬悻悻地回到了苍梧山，起初还有些失落，但很快便安慰般地想：感情这种东西，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
　　巽阳平日里话便少，自她上次尴尬的偷香事件后，他的话便更少了，此时正一个人坐在一块巨石上不知在想着什么。
　　虽说平日里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毕竟是活了万余年，月姬如何会看不出其中刻意的疏离。
　　然而，这漫长的一世，总会有那样一个人，给你带来许多的意料之外，欣喜也好，悲伤也罢，偏生落在了心上，怎样都放不下。
　　月姬望着那个青白的背影，很快便笑得同朵花儿一般，硬着头皮蹭到巽阳身侧。
　　“阿阳，明日我们去辟天岭可好？”
　　“魔族那里最近比较热闹，我们可以偷偷地混进集市，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不说话便是应下了。“
　　“来来，咱们该化作什么模样好？“
　　“牛魔王怎么样？狐狸精呢？其实我觉着蛇妖也不错，尾巴有这么长，走起路还一扭一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