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异闻录》何声

8、苍梧月姬（三）

　　自辟天岭回来的这几日，月姬突然变得神神秘秘的，一会儿消失不见，一会儿又和树妖嘀嘀咕咕，最后竟和树妖打了起来。
　　巽阳闻声赶来，欲上前拦她，却被月姬喝住。巽阳被喝叱得愣了半晌，终是没插手，静静地立在一旁。
　　月姬一手撑着比她还高的巨镰，一手指向树妖：“活了几万年，怎么越来越抠，不给精血便算了，连要你段破木头都唧唧歪歪的，你难不成是铁树投的胎！”
　　树妖的脾气也上来了：“天下间哪有你这般同人要东西的？前些时候不还说本君是烂木头么，本君偏偏就宝贝这烂木头了。”
　　月姬看着树妖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大为抓狂：“抓了几万年的妖兽，竟然全喂给白眼狼了！以后你自己抓去吧，离不开苍梧山，看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能伸多长，早晚饿死你！”
　　“本君何曾逼迫于你？”
　　月姬越来越发觉这厮是非暴力不合作，不再废话，一镰向树妖砍去，树妖反应快，扭身躲开了。
　　树妖能在苍梧山上屹立万年不倒，自然有他的本事。几番缠斗下了，月姬累得气喘吁吁，半分便宜也没占到。
　　最后她打不动了，索性也不打了，一屁股做到地上：“你再不给，信不信我放把火把你烧秃了。”
　　树妖闻言脸色大变，当真动了气，他就知道，这就一见色忘义的货，死不足惜。
　　一人一树互瞪好久，最终树妖愤恨地瞥了眼一旁的巽阳，自上折了段较粗的树枝扔给月姬。
　　月姬得了那段树干，瞬间就乐了，什么也没说，抱起来颠颠地跑远了。
　　自那之后月姬便心不在焉的，巽阳看在眼里却并未过问。
　　让巽阳有些微异的是，她同老树妖如同不曾打过架一般，不过没过多久他便也想明白了。
　　在放逐渊这样的地方，着实没有什么能比冷战更无聊的，而所有放逐渊的生灵，最怕的，也就是这无聊的寂寞。
　　那一日他正教月姬下棋，月姬下着下着突地窜起：“糟了！”随后一溜烟地向西飞进了荒漠。
　　巽阳等了许久，最终觉得不大放心，起身朝着辟天岭的方向寻去。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定同那日在魔族集市上见到的那个叫无涯的乐师脱不得干系。

　　此时的辟天岭上，地上已散落了数十个魔兽的尸体，皆被砍得七七八八，分不出个数。
　　无涯死死抱着自己怀中刚做好没多久的琴，这琴可是用上古的梧桐木和万年难得的黑凤翎做的，他打那苍梧山的主意可不是一天两天，不说上万也有个几千年了。如今好不容易得手，他打死也不会交给他人。
　　再看着眼前对音律一窍不通的月姬，和散落一地的尸块，无涯把琴裹得更紧：对，打死也不能把琴给这种人。
　　月姬之所以手下留情，是因为他一直死抱着琴，万一他狗急跳墙来个玉石俱焚，这些天岂不是白白折腾。
　　月姬收了巨镰，盯着无涯阴恻恻笑道：“死也不给是吧？信不信我拔光你的手指脚趾，斩断你的孽根，刮花你的脸，让你再也弹不得琴，再也风流不起来。“
　　无涯一双桃花美眸如烟含泪，两瓣樱红娇唇银牙紧咬，恨恨地望向月姬：这货不是神仙么，如何比妖魔还要狠毒，连脚趾都不放过，还要让他……
　　顷刻间，不知从哪处传来空远的箫声，箫声入耳，月姬只觉着整个荒山大漠都变了模样，眼前是另一番从未见过的景象，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从未觉得如此安逸过。
　　而无涯更甚，竟舒服得直接睡了过去。
　　等月姬回过神时，已经和巽阳飞在荒漠之上。
　　月姬想起满地的碎尸，突然有些害怕。巽阳性情温和，即便是自己烦着他的时候，他也总是淡淡地笑着，自己这般做法会被他厌恶么……
　　巽阳发现怀里的人醒了，像只做错事的猫一样，抱着琴缩成一团，不敢抬头看他，眉头不由轻轻攒起：“你……”
　　“是他先骗我的说你送了我笛子我就应该回礼还有一些木瓜木桃什么乱起八糟的他根本早就开始打那琴的主意这琴花了我多少心血他竟然妄想占为己有！”月姬霹雳啪啦说了一通之后终究底气不足，头啪嗒垂了下去，“我也只是想给他点教训罢了。“
　　“你倒是不怕反让人给教训了。”
　　“气极了，没想那么多。“
　　月姬抬头瞄到两条凝住的长眉，一时看得痴了，这神仙当真了不得，竟连生气都这般好看。
　　巽阳看着月姬的样子，知此时训斥于她也是无用，便没再说什么。
　　许是打得累了，许是身上的伤疼了，月姬窝在巽阳的怀里，渐渐睡了过去。不知是不是在梦里，她听见巽阳问她：“为何要待我这般好？”
　　因为我也很想被人视若珍宝，月姬这样想着。
　　若有朝一日离开了这放逐渊，我仍旧待你如此，阿阳，你会变么？

　　此时荒漠另一边的修罗峰上，男人见身边的红衣女子看什么看得出神，便伸了双手自她身后将其环住，随着她的视线一同看了过去。
　　苍茫的荒漠之上一白衣男子抱着坏里的黑衣女子不疾不徐平稳地飞着。
　　红衣女子见男人凑了过来，开口道：“那丫头便是上回偷我剑佩的。”
　　“认识？”还没见谁能从你身上偷到东西。
　　女子按住男人不安分的手，皱眉道：“凤岂的孩子。”
　　男人挑眉：那女人还当真生出来了。
　　对凤岂男人不是很熟，但她孩子的父亲束垣，他是认识的，正是为自己怀中之人所杀。
　　“内疚了？”
　　内疚，女子失笑，此生杀戮无数，内疚一词从何而来。
　　“凤岂救过我性命。”她长得很像她母亲。
　　男人无言，双手渐渐收紧，望向灰黄中渐渐逝去的那对人影，心下了然：又一个投错了胎的。

　　自无涯一事后，月姬觉着巽阳同自己亲近了许多，一时有些飘飘然。而那琴自是赠与了巽阳，巽阳收下后，却鲜有弹的时候。月姬隐隐有些后悔擅自为那琴取名“莫离”，会不会是因为太过露骨，吓到他了。
　　但很快这种想法便被她抛诸脑后：反正做都做了。
　　“阿阳，这是你的法器么，看上去有些奇怪。”月姬摆弄着一块长条型的石头样的东西，非金非玉，看不出材质，滑滑的摸着很舒服。
　　“是四象方尊。”
　　“这么小，不过名字挺好听，跟我比比怎么样？”月姬把四象方尊塞回巽阳的手里，跃到五步外的位置，祭出了她的巨镰。
　　“休要胡闹，伤到怎么办。”
　　“你竟然敢瞧不起我苍梧月姬！”
　　巽阳见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一时无奈，转眼望向北方：“修罗峰上住着谁？”
　　“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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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姬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样子，知道这架打不起来，便收了巨镰回到他身边坐好。
　　“还有一个很厉害的男人，好像是魔族的。无事尽量别去那边，以后若是见到一个红衣红发红眼睛手拿红剑的女人你就赶紧跑，那是迦罗，是修罗的王，整个放逐渊里无人打得过她。”
　　迦罗，迦罗王……仿佛一道红光自巽阳脑海闪过：应该已于在三万多年前那场神魔大战中归墟了的。是在那场浩劫结束的时候，师父白染上君自战场归来时亲口对父君所说：“迦罗王，殇。”当时师傅仅说出了这四个字，之后便只身回了昆仑虚，再未上过九重天一步。
　　他年幼时发生的大事并不多，其中一件令他记忆尤深的便与这迦罗王有关。
　　在他四千多岁的时候，一名修为尚不足万年且来路不明的小小女仙竟击败了当时九重天上名气正盛的司战上神祝陵，碍于面子以及祝陵身后强势的家族背景，女仙遂被特封为迦罗王。自此之后迦罗王所到之处，战无不胜，名号响彻六界。对于这位年轻的战神，师父很少提及，他也是从二师兄口中偶然才得知，他本应唤她一声大师姐的，只是她在他还未入门前便被逐出师门，并且被师父亲手废尽修为。
　　巽阳回神时看到月姬紧张的样子，不禁莞尔：“我与她又无过节，为何见面就要打架。”
　　杀戮并非都事出有因，这放逐渊里没有任何的约束，只要你有能力，没有人会阻挡你做任何事，也自然没有标准衡量这是非对错。这片地带能如此平静实属异数，不得不说是因为多少有些忌惮迦罗存在的关系。能住在这里的尽管有些表面上看去凶狠恶毒，恃强凌弱，但其实骨子里还都是老实巴交的，不然眼前这么大一块纯种优质的神仙肉，月姬再怎么样也不敢肆无忌惮的拉着他疯跑。
　　月姬一时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只能嘱咐他不要走得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