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异闻录》何声

6、苍梧月姬（一）

　　天上地下，八荒六合，唯有两处完全独立其外。
　　一处是早已消逝的神隐秘境，另一处便是放逐渊。
　　放逐一切六界难容之物。
　　放逐渊里没有白天和黑夜，也没有日月轮转星辰更迭，天地之间永远是苍茫的灰色，犹如混沌未开之世。唯一鲜明的便是横亘于空中的一弯残月，巨大而漆黑，弥散着诡异的光晕，于这混沌苍凉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放逐之地皆是荒山连着荒漠，二者纵横交替永无尽头，而故事的开始便是在这万千山漠中一座名为苍梧的荒山之上。

　　苍梧山虽然很大，连绵百里，但除却山顶一棵看不出岁月的枯树和偶尔可见的几只零星妖兽外，剩下的便只有土石而已。
　　一名黑衣黑发的少女坐在山顶的枯树上，望向荒漠的尽头，漆黑的眸子映满了滔天的黄沙。
　　罡烈的风从荒漠深处刮过苍梧山，迎来的只有腐烂和死亡的味道。少女不急不躁地坐在干枯的枝桠上，仿佛生来便是这山的一部分，偶尔低头和身下的树妖交谈时，背后的巨镰便会遮住月亮。
　　如此，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直至灰黄的飞沙中晃过一道模糊的光影。
　　“找到了！”
　　少女突然笑道，娇小的手掌轻轻一撑，整个人便闪入荒漠之中，没多久带回的竟是个昏迷的少年。
　　“哈哈，老妖精，我就说吧，这次进来的准保是个神仙！”少女欢快地把少年放到地上摆好。
　　树妖瞥眼不屑：你有哪一次不是这般说的。
　　“愿赌服输，快些拿碗血来，说好了是心头血的，休要使诈！”
　　树妖痛心疾首：“好你个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的黑心丫头，枉本君三万年来……”
　　少女望着怀里逐渐消弱的神识，越来越不耐烦，“倏“的一声单手抽出身后的巨镰仰头看向那树妖：别逼我动手！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的道理。
　　树妖掩面长泣：看来这碗血今日是躲不过了，若真是拖到这丫头的虎劲儿上来，非把自己放成干尸不可。
　　少女和树妖认识很久了，放逐渊的封印一开便证明有东西被丢进来。闲来无聊，少女每次都会和这树妖打赌，若是神仙，树妖便自愿放出一碗心头血来给那神仙补身子；但若不是神仙，无论其他别的什么，少女都要一直捉妖兽供树妖□□血，直到至下一次赌约开始。
　　一千次，一万次……少女记不清也估摸不出他们这赌打了多少次了，反正她一次也没赢过，这一次是头一回。

　　放逐渊有很多座山，少女到过的也不过五座，山与山之间都是眼前这种望不到边走不到头的荒漠。每次封印打开的地方都不一样，能掉到山上的是运气好的，如果掉到荒漠里十有八九是活不下来了。
　　这荒漠邪门的很，专吸那些刚进来的精血，无论是神仙老祖还是妖魔鬼都能被它吸得干干净净，碎成一地散沙。
　　有时少女坐在树上静静地望着那荒漠，总觉得其实它原本便是一片尸海。

　　寻常妖魔的血对神仙来说可是比毒药还毒的东西，可树妖的血不一样，她就喝过，效果不错，但至于为什么她却不知。老树妖对自身的事情向来讳莫如深，所以即便去问也只是白费力气。
　　但这次少年没醒，神识也即将涣散，少女越来越着急，狠狠踢向树妖：“你不说你这血是万能的，包治百病么？如今都喝了三碗了，怎反倒连神识都要散了？“
　　树妖也有些诧异，若有所思道：“许是他仙气太重，本君这点血不抵用。“
　　少女狐疑：“我的有用么？“
　　树妖默然。
　　少女刚转身，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回头又补了一脚：“不早说！”

　　等了上万年才等到的神仙，不能让他死，一定不能让他死……
　　那时少女的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即刻学着树妖的样子一口气放了三碗心头血出来，一手托着虚弱至极的少年，一手灌了下去。
　　树妖可不像少女一样刚刚化形便进了这放逐渊，早在第一碗血不见效时他就约莫出这少年的身份了：是九重天的那脉龙族，非凤血不饲，嘴那么刁，合着活该饿死的，偏生遇上了这丫头。
　　低头看着少女不顾一切的样子，心中一软忍不住劝道：“小黑啊，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少女看着手里的小碗，还没她拳头大，不由嘟囔：“我又不是傻子，区区三碗血还能要了我的命不成。”
　　比踏天牛还犟，天生吃亏的命！多说多错，树妖心里好一阵堵。
　　少年的身体渐渐好转，少女趴在他身侧，单手撑起下巴打量他，手指还不时地描画其上。
　　眉眼，鼻峰，唇角，温软柔滑的触感自指尖缓缓涌入胸口，带来从未有过的触动，如同初生之时入目的第一方光景，新奇，震撼……
　　这便是自那九重天上来的谪仙么？那九重天上又是如何一番模样？那个本是她出生却只停留了不过一瞬的地方……
　　她只能想到那里应是同这放逐渊无垠的荒芜截然相反，但这截然相反是什么样子，她又想象不出，未知的色彩，光亮，气味。
　　手下一遍一遍地描摹着少年的模样，月姬的唇角不自觉地卷起。
　　“老树妖，你说神仙都长这般好看么？”
　　树妖看着少女对那少年爱不释手的模样，神情突然恍惚起来。
　　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进这放逐渊还要很久以前的时候，也有一个这般年纪的娇俏少女趴在他的树枝上皱眉问他：“你们树妖都长这般丑么？”
　　想他梧桐一族最风流倜傥最年轻有为前景最一片光明的大好青年，怎能对如此严重的质疑忍气吞声，当下便化出了身形……然后发生了很多事，树妖记不大清了，再然后他就逃到了这里，不得不寄宿在这株枯树上。

　　少女见树妖没回应，也不在意，理了理少年的衣角。
　　“你们妖精就是爱嫉妒又小心眼。”

　　巽阳醒来时，模糊中看见兮和正抱着自己，盈盈地笑着，他仍然在重光殿，未曾离开过，放逐之事不过一场梦境罢了。
　　“你叫什么？”
　　突如而来的陌生声音如同荒漠落雷一般，将他生生劈醒。他用了很久才看清眼前人的样貌，不是兮和，仅有几分相似而已，至于她身后的，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天和那弯黑色的妖月。
　　巽阳无力地合上双眼……
　　风中满是少女喋喋不休的声音。
　　“咦，你也没有名字？“
　　“他们都叫我苍梧月姬，整座苍梧山都是我的，所以即刻起，你也是我的了。”
　　“放心，只要你不走出这片荒漠，在我的地盘上还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
　　“应该给你起个名字。”
　　“容我想想。”
　　……
　　巽阳合眸听着月姬的声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好像她这一生都没这么开心过。
　　而一直静默的树妖此刻低头望着那无比欢喜的少女和无比绝望的少年，心生感慨：其实一切在一开始的时候都是美好的。
　　转眼又想到朝夕相伴的万余年，这丫头何时这般温顺过，遂无限感慨又化作了满心的愤郁和眼泪，最终他只能将这份感悟所得归结为两字并恨恨钉于少女额前：色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