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异闻录》何声

5、红尘豆蔻五

　　四年后，阿阮四处游玩路过上京时顺道偷偷去瞧了霍初成一眼 ，这一瞧倒是吓了她一跳。
　　正值盛夏傍晚，阿阮化成小狸子模样懒洋洋地趴在屋顶上，注意着庭院对面屋子里的动静，不久便见一人挺着个大肚子从门内晃悠了出来。
　　那人一头半长的黑发松垮垮地在扎在头顶，两只袖子都挽在肘上，一手摇着柄大蒲扇，一手拿着只苹果，边啃边往葡萄架子下晃悠。
　　阿阮抻脖子一看那人模样，惊得险些从瓦片上咕噜下来。
　　霍初成竟然有孕了！她分明未曾成亲。
　　霍初成听到了动静，笑咪咪地看着阿阮朝自己走过来。
　　别人兴许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但阿阮一靠近便知道，那孩子身上有妖皇的血脉。
　　此时的阿阮早已不是当时不经世事的少女。云州一战后，景国从庆国手中分到两座城池，陈国退回草原深处，中原大陆只剩景庆两个大国鼎力，情势十分微妙，霍初成和姜婴都是两国的忠君世家，说是愚忠都丝毫不为过，他们之间不会也不可能有什么未来可言。
　　阿阮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拧着眉毛瞪向霍初成。
　　霍初成反被她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逗乐了，伸手捅了捅桌上翠绿翠绿的葡萄，笑道：“西域带回来的，尝尝？”
　　“你发情都不带挑个对象的么！”
　　“发情？哈哈哈哈哈…”霍初成突然仰头大笑不止。
　　阿阮生气了，一手拍在石桌上怒斥道：“别笑！我同你说正经事呢！不准笑！”
　　连阿阮都会说正经事了，霍初成依旧是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笑着笑着她突然弯起腰双手捂上肚子，脸色很不好看。
　　“娘的，估计是要生了！”
　　阿阮一下子从藤椅上蹦了起来“啊？！如何我一来你便要生了？”
　　楚轲不在了，阿阮不知道该找谁去，急得团团转。
　　“后面院子住着两个稳婆，你快去找她们过来。”
　　霍初成生得十分吃力，挨了整整一天两夜方将孩子生出来。传说妖皇一族都是男子，霍初成这一胎生得竟是女婴，女婴周身白得骇人，一双狭长的眸子半启未启，竟是天生的重瞳。
　　阿阮不敢去抱孩子，只跟着侍女在霍初成塌前忙活。
　　不久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产后血崩。
　　两个稳婆急得浑身湿透，都直摇头说救不回来。
　　阿阮不甘心，她觉得像霍初成一般的女子要死她也该死在战场上，绝对不能死在生孩子上。
　　霍初成微微侧过头朝一屋子下人道：“你们都出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将军。”
　　“出去，我要同阿阮说会儿话。”
　　“诺。”
　　……

　　“阿阮…”
　　“我在这呢，你撑着点，我已经传音叫红玉姐过来了，她有好几千年的道行呢，我们古安山属她最最厉害了，一定可以救你的。”
　　霍初成的脸白如同灰白的墙壁，了无生气。“孩子是我瞒着他生的，他以为孩子没了。大夫说是男孩儿，名字我都取好了，单字佑，你把孩子送到他手上，别叫旁人知道我是她娘，让她在景国好好生活。”
　　“好好，你说什么我都应你，你再撑着些。”
　　“傻姑娘…”
　　“初成…初成…你别死，求你了，求你了。”
　　霍初成的气息越来越弱，已经没力气再开口。
　　阿阮跪在榻边，眼泪不住地落。
　　“霍初成你个大笨蛋，生个孩子也会死。”
　　阿阮埋头哭着哭着突然止住了，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忙起身扒开她的嘴……

　　红玉进来的时候，阿阮已经被打回原型半死地缩在床下。
　　霍初成生气了了，却是性命无忧。
　　她看了一眼便知道阿阮定是把自己的内丹度给霍初成续命了。
　　霍初成缓缓睁开眼，侧头见榻前站着一名极美的红衣女子，美得摄人心魄，让人无法移眼。
　　“红玉？”
　　红玉将阿阮抱在怀里，渡了些精气给她，垂眸朝榻上的霍初成鄙夷道：“区区凡人之躯，竟妄想续妖皇血脉，不自量力。能熬到这时候算你命不该绝，碰上了这么个记吃不记打的货！”
　　红玉恨不得一下将阿阮捏死，内丹岂是说拿便能拿出来的，法力差也罢了，连至少的常识都没有。
　　阿阮则只意识不清地窝在她怀里呜呜地叫唤。
　　“阿阮她…”
　　“还死不了。”
　　红玉甩下两瓶丹药后便带着阿阮消失了。
　　此时的霍初成方明白为何姜婴不同意她将孩子生出来，执意逼她喝那碗堕胎药。
　　霍初成双手在锦被下握成了拳头，
　　以为一碗堕胎药便能打发了她霍初成，简直做梦。
　　姜婴，你这辈子都别妄想能甩掉小爷！

　　十年后，景帝驾崩，其胞弟业王继位，业王亲信宦官，导致朝中侫臣当道，姜婴遭奸人陷害，终以通敌叛国罪被赐死。第二年冬至，庆国联合陈国攻景，不足半年，景国亡。

　　然而连天的战火并没有波及到遥远宁静的古安山，初春的暖阳之下红玉坐在一颗老树妖的肩上，正扫着自己九根赤色的尾巴眉飞色舞地教导着树下一票小妖精：“这天下分分合合就那么回事，总有些个人想唯我独尊，一统天下什么的，要我说那都是在拿别人的命跟自己较劲，有几个是真心为了黎民百姓的，谁不都是爹生娘养的，谁死不都是条命。你们都给老娘记住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贪欲这东西可以毁了一切，也包括你们的修行之路。“红玉一双蛊惑众生地桃花眼渐渐眯了起来，缓慢地继续说道：“所以，你们以后有哪个再敢起幺蛾子抢占地盘那就是自毁前程，听懂没有？！”
　　众小妖见红玉身后九条炸毛的大尾巴瞬间齐齐点头如捣蒜。
　　红玉收起九尾，温柔笑道：“对嘛，这才乖。”
　　一轮满月正挂在洞口上方，没了内丹的阿阮变成了狸子的模样，蜷缩在柔软舒适的毛草窝中，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望向洞口外那方不大的天空。
　　白日里红玉说得那番话阿阮不是全懂，毕竟红玉是只几千年的狐妖，而她只是道行三百多年
　　的狸子精，无论是先天优势还是后天努力红玉都比她高一大截。
　　阿阮只知道，所有的战争都会有无数的人无名地死去，也有一些人会被永载史册，为后人景仰咏叹。
　　而霍初成，楚轲，姜婴这些带她入世的人们，她这一生怕是都忘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