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异闻录》何声

3、红尘豆蔻三

　　姜婴带来的不知是何种油，竟与普通桐油大不相同，燃烧起来十分厉害。大火乘风而起，火星四射，原本漆黑的草原被火光映得煞如白昼。
　　陈兵被大火段成三节，中部阵营已被火海吞噬，后面兵士见情势不对便纷纷往回撤，余下冲作先锋的近千名陈兵反倒朝着霍初成的队伍冲刺而来。
　　许是因马匹受惊，陈兵很快便追了上来 。
　　姜婴下令太早，完全出乎霍初意料之外，此时交战，就算得胜也损失过大。
　　霍初成被迫勒马回身嘶声力竭地喊道：“全军列阵迎敌！”
　　转眼间双方将士便在城墙前混战成一团。。
　　霍初成杀红了眼，眉毛被迸溅的火星燎去了大半，右肩中了一刀，是被楚轲驰马扛回城内的。
　　这一仗，陈兵损失惨重，近几日之内想是都不会再次来犯
　　而霍初成转醒时已是第三日上午。刚一睁眼便猛地从从床上蹦了起来，冲出帐外。
　　不远处，姜婴正指挥兵马往主关卡赶。
　　霍初成从侧面一个虎跃直接将人从马上扑落在地。
　　一时间两人扭打成一团，楚轲不在，周围将士都呆在原地看着，你看我我看你任谁也不敢上前拉架。
　　霍初成终究负伤在身，很快便被姜英制住。
　　姜婴显然动了杀气，双手费力按住她喝斥道：“疯够了么！”
　　霍初成依旧拼尽全身力气一般地在地上扑腾不休，赤红着双眼朝姜婴吼道：“我说了等我撤回来再放箭！为何提前下令？！”
　　“等你撤回来，陈兵都杀进城内了！”
　　“那你也不能拿我的兵去送命！他们都是我带来的！我说了要把他们带回家去！”
　　“他们不拼命就没有家！”姜婴冷冷地直视她，一字一字清楚地说道：“他们的牺牲要怨也只能怨将领无能 。”
　　霍初成瞪着姜英的眼睛瞬间失去了光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姜英甩手起身，霍初成便无力气地砸到地上。
　　“将领无能…”
　　此事确实怨不到姜婴头上，是她被怒气冲昏了脑子。陈兵人数是他们的十倍还多，若不是姜婴来得及时，就凭她自己，这些人迟早都会死。
　　楚轲赶过来时正看到霍初成目光呆滞地仰躺在地上，姜婴上马刚走。楚轲上前去扶霍初成却被她反手甩开。
　　楚轲站在原地，见霍初成单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步履有些踉跄地独自朝主帐走去。
　　其实并非霍初成无能，而是姜婴着实太过厉害。
　　楚轲没有跟着她，他觉着霍初成自己能处理好。同姜婴比，霍初成的阅历少得可怜，此次打击，于她未来的道路而言多少是件好事。
　　十日之后，云州大捷。霍初成晋升为右将军。
　　入夜，虎陵关侧关卡城楼上，两个值夜的小兵靠在一处闲聊起来。
　　“听说没？前日那场雨非但没有浇灭姜婴的火矢，反而让火烧得更猛,火和着雨水一同往陈兵驻扎的土坳里灌，他娘的陈兵全烧开花了！”
　　“水都浇不灭？那姜婴还真成神仙了不成？”
　　“听说木桶里装的不是普通的桐油，是姜婴派人从海外番帮带回来的秘方配的，叫希什么火,越用水泼烧得越旺。”
　　一个年长些的士兵突然站直敬礼道：”将军好！”
　　“恩。”霍初成点了下头便朝城下走开了。
　　另一个小兵还没从错愕中晃过神来，他用眼神询问老兵：将军什么时候来的？
　　老兵朝他耸了耸肩：不知道。
　　两人你瞅我我瞅你，谁都没敢没再说话。
　　自那日之后，霍初成手下的人发现他们的将军脾气似乎没以前那么暴躁了，而且竟然一个人待在主帐里看起了书。
　　云州大捷之后，庆、景两国大军稍作调整后很快便朝之前被陈兵夺去的三城进发。
　　两国联军势如破竹，上京皇城大殿之上捷报连连。
　　十月初九，陈兵终于被迫退回草原深处，晋阳城内一片胜利的欢歌。
　　李青下令举行了庆功宴，霍初成回房时喝得烂醉如泥，阿阮怎么叫她都叫不醒，只得一盆凉水给她泼了个精神！
　　火初成从榻上坐起来，见是阿阮，倒头又要继续睡。
　　“别睡了!再睡楚大哥就要跟人跑了！”
　　“楚轲，呵呵呵呵呵…他能跟谁跑。 ”
　　“我也不知道，楚大哥叫她阿瑜。”
　　“谁？”
　　“楚大哥叫她阿瑜！”
　　霍初成从榻上扑棱起来，眼前依旧天旋地转可神志却清醒了八九分。
　　若是霍初成猜得没错的话阿瑜当是她长姊，霍家的嫡长女，霍初瑜。
　　十四年前，景国欲与陈国联姻以免去战乱，陈国君主执意要赢取霍家女儿，当时霍英的五个女儿中正值适嫁之龄的只有霍初瑜一人。楚轲原乃礼部尚书楚家独子，自幼与霍初瑜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霍初瑜和亲的前一年，楚家遭人陷害，全家发配茺州服役。那时正是花期待嫁的霍初瑜乃上京城内出了名的才貌无双，一年间不知推了多少门好亲事，以命相抵，执意要等楚轲回来。不想等来的却是一道和亲的圣旨，两人自此天各一方。

　　这些都是霍初成从霍家下人们口中听说的，她不知道的是，其实楚轲当时并没有去茺州服役，而是被霍英以宗亲之名藏在了霍府内，以全故人之托。
　　圣旨下达的当夜，霍初瑜提剑来找楚轲。
　　银白的剑锋直指楚轲胸口。
　　“带我走。”
　　楚轲始终无言，霍初瑜知道他不会为了儿女私情而罔顾所谓的大义，可她就是不甘心。
　　那一剑最终没有刺下，一月后，霍初瑜以怀安公主之名奉旨和亲。
　　送嫁当日，霍初瑜在人群之中一眼便望见了楚轲。
　　霍初瑜看着他笑了。
　　这十里红妆当真能换来一个国家的康平盛世么？真是笑话。
　　华车上的女子笑靥如花，眉眼唇角间倾国倾城，颠倒众生。庆国的臣民只看到了怀安公主的惊为天人，只有楚轲注意到她缓慢地用唇语同他说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当日霍初瑜同意和亲，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回来，到那时便是换作她带他走。
　　如今霍初瑜当真做到了。
　　霍初瑜初至陈国时便发现景王早已被架空，丞相魏耶权倾朝野，只手遮天。魏耶为人倨傲嚣张，野心极大，出兵中原是迟早之事，她嫁与不嫁其实都改变不了什么。
　　不嫁，战事提前；嫁了，情势稍缓，然而活在敌方眼下，稍有不慎，她都有可能成为战祸的藉口。
　　过去的十四年里，只有霍初瑜自己清楚她清楚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