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玉奇缘》不家女

74、手心手背都是肉 此时，

　　此时，贾母已经睁开了双眼，“我问过常给林丫头诊脉的太医，太医再三保证林丫头并无此忧，想来最坏也就是子嗣不丰而已。子嗣丰与不丰，其实又有什么区别，子嗣不丰，需要安排人开枝散叶，而子嗣丰盛了，不方便的时候就多，也要安排服侍的人。反正都是纳妾收房，左右都是同一回事。何况不要说是咱们这种人家，这世上只要条件许可的，哪家少得了姬妾，岂是单为子嗣而计。”

　　鸳鸯听了，先是松了一口气，听到后面，忍不住暗自咂舌，她从来知道贾母是个洞达世情之人，只是今日之言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只不过这话也只是从女家来说，落到男家便不是如此的想法了。何况，有了姬妾，便要拿捏，而这辖制之道一看本人，二靠夫婿，三仗娘家，三赖婆母之心。当初敏儿的性子就过于清傲了，全靠着二三两条才能稳妥过日，而玉儿的性子更甚敏儿，偏偏还没有娘家的护持，于是我便想着若婆母本是亲近的长辈，也能护她一程。”

　　听到这里，鸳鸯明白了，为何老太太对林姑娘作出了与姑奶奶截然不同的安排，可怜一片爱孙心，只是又一个疑问浮上心头，看老太太为林姑娘的筹划，难道在老太太心里林姑娘竟高过了宝二爷？

　　“纵然我念着敏儿疼着玉儿，可宝玉却是我的掌心肉，断没有让他受委屈的道理！若说他们两个年幼时没定下亲事是担心他们长大后性情不和的话，那么这些年一直悬而未决便因为这子嗣之虑！虽然有太医的脉案，但这事一直是我心头的一个结，直到林丫头去岁天葵至后，调理嬷嬷也说子嗣无碍后，我才真正放下心来。”听到这里，鸳鸯这才明白这些年贾母始终不提亲事的真正原因，终究在老太太的心头谁都比不上宝二爷！

　　“我自己知道在这事上我是偏了心，若林丫头真在那上头有所亏缺，我是顾不得敏儿生前的托付了，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这手终究是向内握的！”贾母幽幽的叹了口气，鸳鸯也不敢接话，她能理解贾母的想法，毕竟这外孙女终究是外姓人啊！

　　“荣禧堂那边这些年的心思我都知道，都是为人母为人婆婆的，只要是为了宝玉考量，纵然与我的意向不同，我也不至于怨她，毕竟血脉亲情总比姻亲近上那么几分。何况当时我心里还存着那个结，所以对那边我也就不时敲打几下，有小心思可以，但却容不得她拿主意。再说，姨太太母女两个确实是好的，何况府里现下的情形我约莫也知道些，咱们家与薛家也算是互相借势吧。”贾母的口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鸳鸯心惊不已。

　　“自解了那个心结后，看着两个玉儿都长成了且彼此的情分又好，我便给那边递了口风，只是这么多年下来有些人的心也越养越大了，许是觉得现在的身份高了有底气了，居然对我装聋作哑起来，背地里还去娘娘那儿吹风。”说到这里，贾母轻笑了两声，“许是觉得我如今老眼昏花了看不清这些小动作了，殊不知我给她这些时日，只不过是给她个缓冲和转圜，因为……”贾母顿了一下，“若媳妇不是那个最合自己心意的，做婆婆的难免会有情绪。”

　　在最后那句话中，鸳鸯听到了一种有别与前面的感慨，似乎别有一番含义在其中，以至于她不敢去深究，连忙岔言，“娘娘素来最是孝顺，老太太放心就是了。”

　　“娘娘自小便在我跟前长大，孝顺还在其次，最是稳妥知进退，否则又如何能熬出来呢？”
　　贾母的语气中带着唏嘘，“所以这一年多来，娘娘也不过是在赏赐物件时稍露端倪而已，即使我袖手旁观，娘娘却始终没有更多的举动。我之所以容了这一年半载的，也是要让有些人看清楚这点，省得以后心有不甘！更何况，我的外孙女哪点不金贵，又怎么能落到女家开口送上门去的地步？！”

　　原来老太太之所以这最近一年多依旧没有动作是要让二太太那边彻底死心，然后主动开口提亲。对于前者，鸳鸯首肯，有的时候让人失去期望反而能促使其接受现实，可是对于后者，鸳鸯心中想的却是，这未免有点多此一举。虽婚姻之约有女家矜持的说法，不过那应该是对于原本干系不大的两家来言，更何况老太太是一手托两家，又哪里分得清男家女家？！

　　贾母似乎听到了鸳鸯心底的疑问，“丫头，你许是觉得我执拗了，认为我是一手托两家分不出彼此，其实却不然。说到这个，就不得不说到林家了。当初为敏儿打算的时候，我看上了林家支庶不盛近支又少，想着这样可以少些烦心事，可谁知道他们夫妻两个这么早就去了，这下门户清净的坏处便显现出来了，这林家玉儿竟是半点都依靠不上。你看看玉儿入府这么些年，林家可有来人或者来信？以前还能说是年纪小没什么要紧事而且对外祖家舅家放心，但是眼看着玉儿都快到及笄之年了，怎么着林家也该来问候一声，说说他们的想法，可他们还是不闻不问。其实并非我要将玉儿推到林家那边，说实话，就算林家对玉儿的将来有打算，我都不放心交付给他们。林家虽然在姑苏是大族，但近几代除了林姑爷外却没几个出挑的，如今也只剩下书香世家的名头了，能与他们结亲的未必能好到哪里去，更况且都不是亲支嫡系的，又不是长在自己跟前的孩子，谁会愿意费多少心思去替一个孤女考量。只不过名义上玉儿终究是林家的人，只要他们来个人或者来封信，假模假样说几句，那时我便可以作为男家与林家商议亲事，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林家不出面，我便只能作为玉儿这边的长辈了。”

　　鸳鸯听了这话一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而这时听得贾母继续往下说，“丫头，许是你觉得原就是姑舅至亲，谁家求亲都是一回事。若是姑爷敏儿还在，倒是这么回事，可是现在……”，贾母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玉儿本就寄居在舅家，若这亲事再是由我先开口的，只怕玉儿日后在这府里便没有了底气。我还能疼她多久，她又没有娘家的依靠，又是一副清傲的性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以我这么多年来对那位的了解，那是个最要维护颜面的，若是她自己开口求来的媳妇，日后纵有什么想法，也会因为自己求亲这点而有所维护，即使只在表面也是好的。”

　　鸳鸯有点发呆，即使她深知向来慈和的老太太实际上是耳聪目明精明强干的，她也没想到为了宝二爷林姑娘的亲事老太太做了那么多的盘算，只是老太太的这一腔心血如今却有人要横里插一杆子进来搅合，想到这里，鸳鸯便忍不住一股热气涌出眼眶。

　　鸳鸯虽暗自抑制但仍有些鼻塞之音，贾母听到了，也不睁眼只轻声说道，“我说这些只不过是让你知道，今日这事不算什么大事，我心里还有成算呢，你们不用太担心了。去吧，我也有点疲了，先打个盹，你也不用一直在这里守着我，出去也让她们三个放下心，都各自歇着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