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玉奇缘》不家女

73、忆往昔慈母思女 贾母静

　　贾母静默半晌，抬手掩掌，打了个哈欠，鸳鸯连忙说，“刚刚奴婢们惊扰了老太太的晌觉，老太太可要再去歇下？”

　　“不用了，人老了觉也短了，白天睡多了晚上又该折腾了，稍微养下神就可以了！”贾母挥挥手。

　　鸳鸯连忙移开炕桌，搬过靠垫坐，让贾母微微仰靠在那里，然后拿过一边的锦被将其仔细的拉盖到胸口，等到一切办妥准备下炕时，耳边却听到轻轻的问话，“林姑娘如何？”

　　鸳鸯一愣，回头一看，只见贾母依然阖着眼，嘴唇微动，“你接着说……”

　　贾母虽不管后宅庶务了，但偶尔她也会主动召人来问话，每逢这个时候，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也好有资历的嬷嬷也好，都会在她面前探问一二。对于这类打探，鸳鸯既不拿乔作势也不添油加醋，从来都是你问我答问事说事而已，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在她原先的想法里，只要你自己心正即可。可现下，她终于体会到了那些人的难处。

　　身为贾母跟前的丫鬟，即使猜不到她的心意，但起码总知道她问话的来由，那便也知道从何而答，而象现在这般茫然不知用意的问话，实在让人为难，不知该从哪方面应对。

　　“嗯？”耳边传来轻哼声。

　　鸳鸯心头一跳，熟知贾母性情的她自然听出了其中的不耐，于是来不及细想，便选了最中庸的话回答，“林姑娘本就是金娇玉贵的人儿，又是在老太太跟前长大的，这容貌品性气度，但凡见过的人没有不夸的……”

　　“当年的敏儿也是这么出挑……”贾母这话听得鸳鸯一头雾水，这又是个什么情形？

　　“敏儿生得好，又跟着她二哥一起读书，当年在这京城里也是数得着的有才有貌，又是国公府里唯一的嫡小姐，所以自她及笄后好几家公侯府都有意结亲，可最后是选了那年的探花郎。国公爷看上的是林姑爷的才学人品，而我是看上了林家的门风清净。我生于公侯之家又嫁入国公府，从重孙媳妇做起，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在这高门大户里风光背后的辛苦。敏儿的脚头好，她出生时老爷的前程蒸蒸日上，一些不省心的人也都分府出去了，我在后院万事遂意，所以她不象她大哥那般养在老太太跟前，也不象老二那样经历过谨言慎行的时候，她就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她那几个庶姐与她年龄相差大，而且还都算本分，所以对于那些鬼鬼魅魅沟沟坎坎的事只源于听说！”贾母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中，而鸳鸯则有了意料外的认知。

　　人人皆知，贾母重二房轻长房，缘由不明。在鸳鸯的认知里，有这么几种说法。说法一，大老爷不学无术，二老爷端方正直。说法二，身为继室的邢夫人家世为人等远远不如王夫人，不得婆母的欢心。说法三，在孙一辈里，长房人丁稀少，只有琏二爷得贾母的喜欢，而二房除了环三爷外，个个都聪明伶俐，更别说里面又有娘娘又有宝二爷的。说法四，这是老嬷嬷嘴里说出来的，据说大老爷是如宝二爷那样养在祖母跟前的，而二老爷则是跟着自己的母亲现在的老太太的。如今一听方知，这说法四里还有未尽的内容，貌似当初二老爷跟着老太太的这段岁月里并非平常，有过艰难不如意。这样一来，倒的确可以说明为什么老太太格外看重二老爷这边了。

　　“哎！”贾母叹了一口气，“当初老大不爱读书我心烦，可喜欢读书的老二和敏儿也让我操心，老二有点迂腐，敏儿偏于清傲。敏儿看不上那些后宅的琐屑事，对嬷嬷们这方面的教导不上心，这样的她我怎么放心让她嫁入那些侯门公府。林家书香世家，虽是大族但族中与林姑爷近支的却少，这样的清净人家才是适合敏儿的。林姑爷品貌俱佳，探花郎自然文采风流，甚合敏儿的心意，两人婚后果然琴瑟和谐，虽然因外放而离了京，但在那一辈姐妹里头，敏儿的日子是过得最好的！”

　　“有老太太的护持，姑奶奶的日子自然过得好！”鸳鸯嘴上应和着，心里却在奇怪，从老太太的描述可知，林姑娘的性情肖似当年的姑奶奶，既然老太太当年便看得通透，那样安排了姑奶奶的亲事，那为何在林姑娘身上却改了主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现在林姑娘的家世地位可不如当年的敏姑奶奶，敏姑奶奶可是国公爷的嫡女，父母皆在还有兄长在侧，林姑娘可是除了老太太外全无依赖！

　　“哎！”贾母再次叹了口气，“谁知敏儿万般皆顺，却在子嗣上艰难！多年无出，好不容易有了玉儿，谁知玉儿却是多灾多病的身子！当年她给我来信说，玉儿幼时有和尚上门，说要化玉儿出家，他们夫妇自然不舍，那和尚又说什么若要平安一世，便要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人一律不见。这些虽是不经之谈，却终让人忌惮一二，女孩儿家哪有一世只见父母的道理，总要出阁见人的，于是我和敏儿便想，若是这婆家本就是亲戚之家，也算不是外人了。府里的那些儿孙们，我最疼的是宝玉，他与玉儿又是最相配的，于是便与敏儿都存了这个念头，只不过孩子们还小，不知道他们长大后心意如何，也舍不得委屈了哪一个，故此虽有打算却未下定论。”

　　鸳鸯这才了悟，“宝二爷和林姑娘自小一起在老太太跟前，比起寻常的姐妹们，这情分儿自然是好的。”

　　“两个玉儿感情好，那是一方面，而自林姑爷去后，我又想到了另一方面。敏儿子女缘浅也就罢了，可因为多年无出，敏儿便替林姑爷纳了姬妾，可那些姬妾们也就只生下一个哥儿，而且还没立住，三岁那年就去了，再看整个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我就担心莫非是这林家血脉子嗣艰难。”

　　鸳鸯听到这里，忍不住轻呼出声，“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