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1088

9、小青旅

　　过了丽宁十八弯和那一小段塌方区之后，接下来的路走起来要轻松多了，但晨曦受了伤，两人的速度也因此下降不少。
　　到了丽江附近，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这座城市有一个清冷的名字，处处笼罩着一种静谧的气氛。晴朗的夜空泼墨般漆黑，一轮弯弯的月亮斜映在天边，群星簇拥，银白的光辉洒落在地上，和着路灯，映出两人的影子。

　　找到一家青年旅馆住下，两人都累得像是大饼一样摊在床上，再也不想动作。
　　停下来，晨曦才感觉到脚腕处剧痛难耐，可偏偏身上其他地方也都算疼得厉害，根本就不想起来检查；言向阳就躺在晨曦身边，闭着眼睛面容扭曲半晌不说话。
　　晨曦侧过脑袋去，发现言向阳两道帅气的眉毛中间都出现了一个“川”字，便问：“你怎么了？”
　　“大腿和脚底都磨了。”言向阳哼哼一声，一翻身从床上滚下去，撩起晨曦的裤腿，“你的脚腕肯定恶化了。”
　　果然，晨曦的左脚脚腕之前只是红而已，但是现在，又红又肿，好像往皮肤底下塞了一个大馒头。言向阳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嗷！”晨曦痛叫一声，一下子坐起来，瞪着床边蹲着的言向阳，“言大叔，你是想直接让我瘸了吧？”
　　但是对上言向阳那双含着温柔笑意和些微担心的黑色眸子，晨曦顿时没了脾气——再怎么说，人家都救了自己，而且……该死的他干嘛那么帅？！！！
　　“我先扶你去洗澡，等你洗完澡我再帮你上点药。”言向阳从自己的行李里面找出一双拖鞋，扔在床边，又转身去拎晨曦随手扔在门边的背包。转过身来的时候，晨曦已经换好鞋子，拄着床头的墙壁，晃晃悠悠站起来。言向阳连忙跨步上去撑着他，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右手则环住他的腰。

　　“……”晨曦跟着他走了几步，郁闷地问：“你干嘛揽我腰揽那么紧，而且还越来越紧？”
　　言向阳：“……我怕你摔倒。”

　　两人艰辛地进了浴室之后，一起愣住了——见过简陋的浴室，没见过这么简陋的浴室！一间三四平方米的小房间，三面光秃秃的墙壁，只有一面墙上挂着个从墙壁里面伸出来的花洒，头顶有个专门用来烧水的铁皮电热水箱，水箱的稍下方，有两个阀门，较低的一个标“冷”，高的那个标“热”。
　　凝视这间连面镜子，连个毛巾架都没有的浴室片刻，言向阳声音毫无起伏道：“我们退房吧。”
　　“等等，这么便宜的旅馆就将就了吧。还有，这个怎么用啊？”晨曦挣开言向阳的手，单脚跳到花洒下，好奇地伸手拧了拧的阀门。
　　“唰拉——”
　　白色的水柱喷射下来，直接冲到晨曦脑袋上。
　　“混蛋！”晨曦惊叫一声，揪着阀门差点摔倒。这一揪倒好，水开得更大了，冲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哈哈哈哈哈……”言向阳站在后面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言向阳！”晨曦咬牙切齿，贴着墙壁往旁边挪了挪，“你能再没人性一点吗？”
　　“好了好了，你沿着顺时针拧，就可以关上了。”
　　晨曦依言照做，总算手忙脚乱地把花洒关上，他闭着眼睛冲着言向阳嚷嚷：“言……向阳，我看不见，可不可以递一条毛巾给我？”
　　“哦。”言向阳几步走过去，将手腕上挂着的毛巾塞在晨曦另一只手上。
　　就在这个时候，晨曦一把拧开阀门，水流哗啦一下就冲在了……言向阳的鞋上。
　　晨曦一边擦脸一边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叫你幸灾乐祸。”擦完脸拿下毛巾来，他才发现，除了运动鞋的边缘和裤脚湿了之外，言向阳正好整以暇地站在水流冲击范围之外，面带微笑看着自己。
　　见对方一脸惊讶外加懊恼的神色，言向阳解释道：“我怕你冻着，先伸手递毛巾给你，还没走过去。你开得太快了。”
　　“是吗？”晨曦郁闷地关上阀门，将毛巾搭在脖颈上，哆哆嗦嗦开始脱衣服，“会在别人车后写SB的人，能有这么善良？”
　　“呵呵。”言向阳微微一笑，看了看水箱旁边的温度计，伸手拔了插头，“小心触电，这种水箱不安全。”
　　“谢谢。”郁闷归郁闷，人家对自己好，还是得道个谢的。
　　“没想到你还挺有礼貌的嘛。”言向阳转头，摸了摸晨曦湿漉漉的头发。视线不经意扫过晨曦的身体，顿时一阵口干舌燥。

　　晨曦脱了外套，里面就穿着一件白色的棉T恤，T恤被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略瘦的胸膛和腰身。胸前两点微凸的淡红也在薄纱似的衬衫下若隐若现。
　　更要命的是，晨曦这个时候不脱他的衬衫，偏偏开始脱裤子，边脱还边说：“我脚受伤了，站不直，可不可以扶我一把？”
　　言向阳一言不发，转身走出浴室。
　　晨曦莫名其妙：“喂喂，言向阳，你要去哪里啊？”
　　“出去转转，逛逛丽江看看夜景。”言向阳声音从外面传来，硬邦邦的。
　　回应言向阳这句话的，是“嘭”的一声巨响和“嗷”的一声惨叫.
　　八成是晨曦摔倒了。

　　“啧，自作孽，不可活。”言向阳在浴室门外低叹一句，走进去捞起地上一脸怨念盯着自己的晨曦，“我帮你洗。”
　　晨曦也不客气，张开双手叉开双腿坦然裸|露在言向阳面前：“谢谢。”
　　言向阳忍不住笑：“你还真不客气。”
　　“都是大老爷们儿，客气什么呀？你说是吧，言哥。”晨曦说着指了指上面的那个阀门，“其实主要是因为我够不着。”
　　得，需要帮忙的时候，改叫言哥了。调好水温，一面用手擦拭着面前年轻漂亮的身体，言向阳一面问道：“你就不怕我趁着你光着身子的时候对你做点什么？”
　　闻言晨曦满是泡沫正在洗头的手顿了顿，反问道：“都是大老爷们儿，能做点什么？捡肥皂？得了吧，我觉得你就不像是同性恋。”
　　“是吗？”言向阳转身去挤了一堆沐浴露在手上的毛巾上，揉起泡沫，轻轻拉起晨曦一条手臂，将毛巾放上去擦拭，“咳，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像是同性恋？”
　　晨曦想了想，回答：“不是只有那些长得丑没女孩子要的老男人才会去搞基么？正常人身边这么多软妹，干嘛去喜欢硬邦邦的男人？”
　　“哈哈……”言向阳低笑起来，声音低哑。等差不多把晨曦腿上和背上全都用沾满泡泡的毛巾擦了一遍之后，他一把将毛巾扔在晨曦脑袋上：“剩下的你自己洗，冲干净就好。”
　　“喂喂，干嘛突然就跑了？”晨曦靠着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将脑袋上的泡沫冲干净，“说好帮忙就要帮全程啊！真是莫名其妙。”

　　少了言向阳的帮助，晨曦歪歪扭扭冲干净身上的泡沫，趿拉着拖鞋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发现言向阳趴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满身的泥灰蹭了一床。
　　晨曦本来想要叫他起来洗澡，但看到他眼下的淤青之后，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只是扯开床尾的被子，盖在言向阳的身上。
　　然后便折回自己床上睡觉。

　　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闭上眼睛，强行放松自己的全身，放空自己的思想，然后让思绪远远飘散……意识渐渐朦胧，可是在即将睡着的那一刻，睡意就像是一只烟尘盘绕的蝴蝶，被无形的手从中间一撕两半，消散在空气中。
　　猛然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听觉无比灵敏——隔壁床上的言向阳深而绵长的呼吸声，窗外墙壁裂缝里的虫鸣声，夜风拂过草地，拂过窗台，拂过云朵飘远的声音，还有很偶然的，车辆行过的轮胎声……
　　晨曦就听着这些声音，睁着双眼，慢慢慢慢，熬到了天明。

　　数不清这种情况发生过多少次，看到窗帘外面透出的第一缕晨光的时候，晨曦无奈地笑笑，自言自语：“早上好，恭喜你又熬过了一夜，活着见到了清晨的太阳。”
　　旁边床上的言向阳睁了睁眼，抽出脑下的枕头，准确无误地循着声源砸在晨曦脸上：“小贱别吵，哥哥要睡觉！”
　　“小贱？”晨曦皱了皱眉，言向阳把自己误认为谁了？一时起了玩心，凑到言向阳床边，脑袋凑近他的，小声问：“告诉我，小贱是谁啊？”
　　“李小贱，李子健……别吵。”言向阳眼睛都不睁开，伸出手来揪住晨曦的衣领，使劲往面前一带，将嘴唇印在他脸上，然后松手，裹回被子里，“我再睡一会儿，闹钟还没响，你想要自己去厕所弄……”
　　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又睡着了。
　　晨曦呆住，保持弯腰的姿势呆立在床边。看这样子，自己被他误认成他女朋友了？！——自己是个男的，被言向阳误认为他女朋友，是他女朋友太爷们儿还是自己太娘炮？

　　言向阳起床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的脏衣服早就被洗了挂在窗外，全身上下，仅着内裤。
　　一时老脸微红。
　　正好晨曦这时候单脚跳着进来，直挺挺扑到自己床上，脑袋埋进去长叹：“啊——累死了。”
　　“你把我衣服洗了？”言向阳扭过脑袋来看着晨曦，瞅瞅自己的脚，“连袜子都洗了？”
　　晨曦点点头：“报答你不收我房间费和餐费。”
　　言向阳和晨曦对视了良久，蹦出一句：“你真贤惠。”
　　晨曦脸“唰”就长了。
　　见他一脸不爽，言向阳赶紧岔开话题：“你什么时候帮我洗的衣服裤子？我昨晚睡觉前明明穿在身上的。”
　　“嘿嘿。”晨曦一脸猥琐的笑容，“刚刚你叫我‘小贱’，为了报答你这么看得起我，我就过去帮你脱衣服了。没想到我一边帮你脱，你一边在那撒娇说什么‘小贱，你要就自己坐上来’之类，还特别顺从地让我帮你脱衣服……”

　　晨曦一直在那里自顾自说，没有注意到言向阳听到“小贱”两个字之后，表情就一直很僵硬。说完一大堆话之后，一看他脸色，晨曦才吓了一跳，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只是随便瞎说的，你很顺从地让我脱衣服而已，别的什么都没说。”
　　“呵。”言向阳扯扯唇角，“没事，说了也没事，反正都过去了。”
　　那表情，完全不像是过去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