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1088

7、红花油

　　很久都没有这样舒服地睡过觉了。晨曦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虽然头有点疼，但心情大好——这样一个无梦好眠的晚上，于他而言，简直是奢侈中的奢侈。

　　“醒了？”言向阳正坐在窗畔的小几旁边，看着外面缓缓流动的泥黄色江水，头也不回。
　　二十多岁的人，眼神中竟然有四五十岁的沧桑。
　　晨曦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抬起手腕来看了一眼手表，立刻从床上跳下来：“竟然十一点了！你也不叫我，万一今晚赶不到丽江怎么办？”
　　“你不是说今天可以睡个懒觉，只有四十多公里么？”言向阳回过头来，下巴搁在支起来的右手手背上，有些女气的动作他做出来却是优雅无比，毫无娘娘腔的感觉。
　　“啊啊！”晨曦简直要抓狂，“虽然只有四十多公里路，但是前面是著名的丽宁十八弯！我的自行车情况又不好，万一出了点什么状况怎么办？”
　　“是谁昨天还在说出了状况就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言向阳似笑非笑地看着晨曦。
　　晨曦一愣，问：“我昨晚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喝酒是男人的沟通方式。一瓶酒喝完，你该说的差不多也都说了。”见晨曦呆愣的样子太可爱，言向阳忍不住就走上来再摸摸他的头，“小晨曦，你太单纯了，以后遇人遇事不可以这么不设防，知道吗？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到最后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啊啊，我到底说了什么啊？”晨曦揪住言向阳的衣角，一脸痛苦表情，“那些破事到底有什么好说的啊？”
　　言向阳将晨曦的背包递给他，挑高唇角：“反正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走了。”

　　其实昨晚上说了那么多话，晨曦究竟在纠结些什么，言向阳还真不知道，但就是想捉弄他一下。
　　看到晨曦抓狂的样子，言向阳总觉得特别开心。那种感觉就好像是逗弄一只猫咪，等它生气的时候，再摸摸脑袋搔搔下巴，它便没了脾气，只能郁闷地蹭着你的手掌，咪呜两声完事。

　　一直到吃完饭，推着自行车走到金沙江边的公路上，晨曦还是一副苦苦思索的可怜相——自己昨晚上到底跟言向阳说了什么啊，为什么感觉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的样子？
　　像是看出了晨曦的想法，言向阳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想了，你昨晚上什么都没有和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晨曦拧起两道好看的眉毛瞅了眼向阳一眼，跨上自行车，“算了，说了就说了，反正我们俩也就结伴走着一段，等到了拉萨，分道扬镳，谁也不认识谁。”
　　想了想晨曦又补充道：“以后你写游记的时候，可以写上我，但是千万别把我那堆破事写上去，我可丢不起这人。”
　　言向阳失笑，摇摇头抬腿准备跨上自己的自行车。
　　“啧！”腿才抬起三十公分，言向阳一张俊脸已经像是苦瓜一样皱成一堆了。
　　晨曦已经骑出一百来米，侧眼一看才发现本该在自己身边同行的人没了踪影，转过头来才发现言向阳还在原地站着，对着他那张白得晃眼的自行车发呆。看看四下无人，晨曦将双手拢在口边，冲着言向阳大喊：“你在干什么呢？快点骑过来啊！”
　　隔得挺远，加上晨曦有点轻度近视，自然看不到言向阳紧缩的眉头，只能看见他勉勉强强地跨上自行车，有些僵硬地朝着自己骑过来。

　　等言向阳到了面前，晨曦便调好自行车变速器，准备一口气冲上面前的山坡，脚刚提起来，便被言向阳一把抓住，由于重心不稳，他差点连人带车栽到地上。
　　“等等。”言向阳松开手，顺势扶住晨曦的腰避免他摔倒在地上。
　　“又怎么了？”晨曦苦着个脸，“我说言大叔，再不赶紧的，以我们这龟速，天黑之前绝对到不了丽江，我又没有帐篷，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难道直接睡在大马路上？”
　　言向阳收回手，勉强而僵硬地将腿搭到脚踏板上：“那走吧。”
　　晨曦眯起了眼睛：“你肌肉拉伤了？”
　　言向阳微微一笑：“没有，只是乳酸积累过多。”
　　混蛋！直接说缺乏运动不就得了？晨曦黑着脸下了自行车，将车靠着路边停好，蹲在了言向阳的身边，一扬手撩开他宽大运动裤的裤腿。
　　言向阳措不及防，差点被他一把掀翻到路基下面去，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有些不自在地问：“你要干什么？”话音刚落，一双微凉的手便贴在了他的小腿上。
　　晨曦轻轻按揉着言向阳的小腿，一面捏一面皱着眉头嫌恶地讲：“大老爷们儿竟然还刮腿毛！”
　　言向阳满脸黑线：“看着不舒服。”

　　“昨天晚上没想明白，今天想明白了——你绝对不是西泽尔。”晨曦边说边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红花油，倒了一些在手上，继续往上揉言向阳的小腿。
　　“我从来都没说过我是……呃！”
　　言向阳这句话刚一出口，晨曦便报复性地一拳敲在言向阳大腿上，不轻不重，却恰好是最酸疼的那块肌肉。
　　“但我明明看见你用西泽尔的号上YY论坛……那是自动保存的吧？”
　　“嗯。”言向阳垂眸看着低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帮自己揉腿的晨曦，眼神中满是温柔和温暖的色泽，不过很可惜，晨曦一直都没有抬头，看不见言向阳这么温柔的表情。
　　“我好像还记得你昨晚跟我说你是帮你堂弟看旅馆，那么……我靠！”晨曦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言泽西才是西泽尔啊！我怎么那么蠢，竟然都没有问他要个签名，竟然都没有抱着他的大腿求他和我们同行……都怪你！”末了，晨曦翻着白眼，一脸怨念地瞅着上方的言向阳。
　　“关我什么事？”言向阳有些好笑，“难道不是你说什么‘要独自一人深入旷野之中，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之类的话么？”
　　“我昨晚竟然连这个都跟你说了？”晨曦一脸悔不当初的表情，“撩起你的裤腿来，上面揉不到！”
　　“上面……就不用了吧。”言向阳瞅了瞅晨曦修长的，由于戴着手套还依旧白皙的手指，光是想象那双手在自己大腿上摸来摸去的情景，就觉得……不能想象！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都是大老爷们儿，我帮你捏捏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我这是帮你按摩，弄得好像我调戏软妹子似的。”晨曦耳根子都红了，只能用大声嚷嚷来掩饰自己的窘迫，一边说着，一边特豪气地将言向阳裤腿往上撩了撩，将手里的红花油瓶子“吧唧”倒着按在言向阳大腿上，涂了一大层油，然后随手把瓶子递给言向阳。
　　“我说你这是烤鸡腿呢？”言向阳接过红花油瓶，看着晨曦特爷们儿地撸了撸袖子，大有“咔嚓”掰断自己大腿的架势，连忙劝阻道：“你轻点，这可不是鸡腿。”
　　“鸡腿没这么好看。”晨曦想也不想就回了一句，放轻手指上的力道，轻轻按揉着言向阳大腿上僵硬的肌肉。

　　过了好半天晨曦才支支吾吾小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那句话特别……特别矫情？”
　　言向阳正在看着下面缓缓流动的江水，努力想要将自己的感觉从大腿上抽离，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冷不防听到晨曦蚊子哼哼似的问句，便掉回头来：“嗯？”
　　视线刚好就顺着晨曦敞开的领口一路溜到了底，他甚至能分辨出晨曦的腰带上装饰的小纹路。
　　“就是昨晚上我跟你说的那堆关于什么一个人旅游的话啊！”晨曦窘迫，随手将言向阳的裤腿扯下去，然后绕到另一边，“我曾经跟我的室友说过，被他们笑话了很久，说我矫情。”
　　“呼——”见晨曦只按到自己的大腿中部便没有再继续往上，言向阳松了一口气，随口应和：“嗯，差不多。”
　　“那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觉得不矫情。因为你心中是这么想的，只是你的想法和别人的不一样，而他们不能理解你，或者是不想去理解你，所以才会觉得你矫情。”言向阳微微一笑，“我觉得那句话说得挺好的。”
　　“是吗？”晨曦的手停顿了片刻，紧接着他仰起头来，露出一个炫目的大大的笑容：“听你这么说真高兴。”
　　高原纯净的阳光直直洒落在晨曦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泛起淡淡的光泽，一瞬间竟然如同镁光一样耀目，绚烂的笑容将纯净的开心的感觉直直送进心里，引起一阵不安的悸动。
　　“真想捏你脸一把。”愣了片刻，言向阳也跟着他笑。
　　“大叔……”晨曦收起笑靥，翻了个白眼，低头专心揉腿。

　　“你们有人受伤了吗？”一个一身黑，骑着白色自行车的骑行者经过两人旁边，停下来关心地问了一句。
　　言向阳冲他笑笑：“没事，腿疼。”
　　“哦，那加油吧。”说完，那人便重新加速走掉了。
　　言向阳看着那个和自己颇像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按摩的手法很专业，你是学中医的？”慢慢并行在上坡路上，言向阳随口说，“刚刚谢谢你啊。”
　　“不谢……我是学医的，不过不是中医。”晨曦也随口应和，像是要逃避这个问题一样加快了速度，“我们要快点了，现在已经十二点多，据说后面的路才更难走。”
　　言向阳抬头看了看面前爬了一半的大山，调了个轻松点的档，加快速度跟上去。
　　事实果然就像晨曦说的一样。两人吭哧吭哧爬上这座大山之后，转到山后便傻眼了——一眼望去，一条如同巨蛇一样的银色盘山公路沿着一重又一重山的山腰向前推进，光是看看就觉得渗得慌。
　　不仅如此，那山路还弯弯曲曲，就像肠子一样折叠在一起，并且一眼望去，简直比那些个赛车游戏里面的U型赛道还要夸张。
　　最最坑爹的是，这条扭曲的公路，竟然一直都是在上坡！

　　“你还好吧？”晨曦有些担心地回头看落后几米的言向阳，却发现对方也在眯着眼睛观察前面的路况，脸上还有可疑的狂热神色。他更担心了，连忙问：“你是不是被这路况给吓傻了？”
　　“我觉得这才叫山路。”言向阳跨上单车，脚上发力，速度突然快了不止一倍，“就像打游戏我比较喜欢困难模式一样，我喜欢这段路。”
　　“诶诶！”晨曦赶紧追上去，边追边怀疑言向阳是不是被这山路吓得人格分裂症发作，另一个人格突然钻出来了。
　　“小晨曦，不如咱们比赛，谁先到这座山山顶，就能让对方答应自己一件事情，怎么样？”
　　“幼不幼稚啊你？亏你还比我大四五岁。”晨曦不知道第几次翻白眼了，不过翻过白眼之后，他猛然使劲，车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一句“好啊”被他远远抛在身后。
　　“小孩子竟然耍诈？”肌肉的酸疼因为突然高涨的情绪被抛到了脑后，言向阳加快速度，冲了上去。

　　两人在一路上坡七拐八绕的盘山公路上相互追逐相互超越，骑了一段路之后，晨曦便发现跟在自己后面的言向阳不见了踪影，于是在心里得瑟——看样子言向阳已经没有体力了，自己到时候要他答应自己什么条件好呢？
　　可是，当晨曦呼哧呼哧一路狂蹬脚踏板接近山顶的时候，他愣住了——路边一个观光台旁，立着的那个高瘦的，正在一脸惬意地啃着苹果的，帅气又优雅的男人，是，谁，啊？！！！
　　啃完手中的苹果，言向阳朝着目瞪口呆的晨曦走过去，扬了扬手里漂亮苹果：“这苹果挺好吃，又甜又脆，路边买的，要不要来一个？”
　　“你……你不是在我后面吗？”晨曦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接过言向阳手里的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怎么会先到这里？”
　　“别忘了答应我一个要求。”言向阳笑得温文尔雅，“先答应我的要求，我再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比你先到。”
　　叹了口气，晨曦再狠狠咬一口苹果：“大老爷们愿赌服输，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