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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包谷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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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碰了一下,都是大老爷们,至于吗?”晨曦盯着重重关上的房间门两秒,接着捡起床头他丢下的书看了看,顿时扬起嘴角——《罕见病病例报告》,这么学术的期刊,他竟然会看?不过这本杂志上介绍的病例倒都很有趣很稀奇,像他这种每天泡论坛写攻略外带骑自行车到处乱晃的人倒也很有可能会买上一两本来当做路上的消遣。
很多天没有看跟医学相关的东西,看着那一大堆一大堆的专业术语,晨曦竟然觉得有点熟悉的感觉,不仅熟悉,而且有点眷恋。
可想到自己为了这一场旅行,甚至不惜休学,晨曦还是把那本杂志扔到一边,蜷缩在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艰难地摸索出那本《西泽尔骑行攻略》,仔细研究了一下接下来的路线,一面看一面想:不论怎么样,先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好才是最重要的。
半个小时之后,言向阳哆哆嗦嗦地回来了。
晨曦这才注意到,言向阳竟然只穿了一件薄衬衣,头发还半干不湿的。他顿时皱起了眉头:“你这样会感冒的。”
言向阳摇摇头,从自己的驮包里摸出一件厚厚的外衣穿上,然后凑到晨曦身边,好奇地问:“在看什么呢?”
晨曦扬扬手里的攻略,眼睛都不抬:“我在看你‘写’的攻略。好了,现在我知道了,你这本攻略八成是自己在网上照着别人的帖子随便凑合凑合弄出来的,我一看你就不像是那种整天骑着单车在外面跑的人,还不如你表弟。”
一面说着,一面从被子底下伸出另一只手来痛苦地翻弄背包,翻找半天无果,皱着眉抱着书思考要不要下床来找。
言向阳微微一笑:“要找什么?信得过的话我帮你找。”
“有什么信不过?”晨曦抬眼瞅瞅言向阳,指指背包:“书包最底下有感冒药,你赶紧翻两包出来自己烧点热水……或者就这么干吃也行,反正吃下去就得了,不然明天要是感冒的话,就有得受的了。”
言向阳先是一愣,紧接着扬起唇角露出八颗白而整齐的牙齿:“谢谢。”
这声谢谢倒真的把晨曦给吓住了,知道言向阳就是西泽尔的时候,晨曦也没有感受到这么大的惊吓,但抬眼望过去,正好对上言向阳那咧得很开但就是特别好看的嘴唇,还有那双明明白白闪着大受感动的温暖光泽的黑亮眼睛,他顿时垂下脑袋,用满是不屑的口气说道:“我还不是怕你感冒了拖累我的行程。”
言向阳点点头,笑着伸手揉了揉晨曦的头发,凑近晨曦,又低声道:“谢谢。”
低沉温润的嗓音不再冷淡的时候,温柔而优雅的感觉便浮出水面,特殊的音色引起特殊的振动频率,能让心脏产生共振,脱离控制地乱颤。
带着夜风气息和淡淡烟味的呼吸随着话语拂过发梢和耳根,带起一片灼热。
“混蛋,有完没完啊?”晨曦连忙往旁边闪躲,由于紧张加莫名其妙的心跳加快,连被子都忘了扯,于是大片白皙的胸膛便袒露出来。
言向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从裤兜里摸出两个玻璃瓶来,凑到晨曦面前:“云南正宗包谷酒,要不要尝一点?”
晨曦一脸嫌弃地看着眼前的玻璃瓶,扯过被子盖好,再抬眼看看言向阳:“我不会喝酒。”
“我也不会,不过喝酒驱寒,还驱烦。”言向阳将另一瓶酒塞进晨曦怀里,然后坐在床边,拧开瓶盖来,顿时一股白酒的醇厚香气便逸散到空气中,他仰头往嘴里到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了下去,接着便剧烈咳嗽起来,“原来是纯的,我还以为老板娘会兑点水呢!”
晨曦用挺担心的眼神瞅着他:“不会喝就别喝了。”
“但是我心里郁闷啊。”言向阳唇角依旧翘着,但笑意却未达眼底,“人家都说一醉解千愁,喝点酒还能帮助睡眠,不是挺好?”
“是吗?”晨曦拎着手上的瓶子晃了晃,想了想便拧开瓶子,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刚刚咽下去,便急不可耐地伸出舌头,“好辣!”
地道的包谷酒,酒香浓郁但特别烧口,一口下去从舌头到食管再到胃里,全都是火辣辣的烧灼感。
言向阳看了晨曦粉红粉红的舌头片刻,将手里的酒瓶和晨曦手中的碰在一起,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随口问道:“明天能到丽江吗?”
“这不是该我来问你吗?”晨曦有些揶揄地笑道,“你不是YY骑行论坛上出了名的牛人西泽尔么?还有几公里到丽江,要上几个坡下几个坡,哪段路最危险哪段路最轻松,你不是应该都烂熟于心信手拈来么?”
对此,言向阳的回答是:“呵呵。”
“还有四十多公里到丽江,估计明天没问题,如果睡得着的话,还可以睡个懒觉。”晨曦微微一笑,满脸神往:“据说丽江是个很漂亮很悠闲的地方。”
“还好吧。整个云南都是漂亮的好地方,否则我也不会呆在这里。”
“对了,除了逛论坛和看旅馆之外,你平时还做什么工作吗?”晨曦特地强调了“逛论坛”,而不是说“骑行”。
这话好像勾起了言向阳什么不好的回忆,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出神,接着笑着摇摇头:“没有,无业游民。”
“啊?那你不是有个旅馆吗,怎么会是无业游民?”
“旅馆是泽西开的,他出去接人,刚好让我帮他看一天。”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晨曦想要抓住脑海里不对劲的那一缕东西,但是酒劲儿偏偏在这个时候上来,冲得人头晕眼花。
“话说回来,你说之前的生活太压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言向阳有些好笑地看着刚喝两口整个人就如同煮虾子一样红彤彤的晨曦,再次将酒瓶和晨曦碰了碰,“不管什么事情堵在心里,借着酒劲说出来,明天就什么也没有了,干杯!”
晨曦点头,竟然真的一仰头就将玻璃瓶中剩下的酒全都喝了下去,呛得不轻眼泪都出来了,但愣是特粗犷地用光裸的手臂擦了擦唇边剩下的酒液:“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简直说都说不完,贱人做的破事,老子提都不想提!”
借着酒劲,说话都粗鲁起来。
“小孩子,自称什么老子?”言向阳又摸摸晨曦的头。
晨曦吐了吐舌头,笑呵呵地说:“言……呃……言……”
言向阳有点郁闷地说:“言向阳。”
“哦,言……向阳。”晨曦重重地点头,“你真像我爸。”
“是吗?”言向阳这才喝完手中的酒,将两个酒瓶稳稳放进床尾的垃圾桶里,然后笑着转身,“叫声爸来听听。”
不料晨曦突然跳起来抱住言向阳的脖子,整个人一半跪在床上,一半挂在言向阳身上。
“啧——”因为今天白天超强度的运动,言向阳浑身上下疼得要散了一样,现在被晨曦这么一熊扑,简直所有肌肉都快要痉挛了。
不过最先痉挛的,是言向阳的嘴角——晨曦全身上下赤|裸裸,就只穿着一条小内裤,因为酒精作用散发着高热的,身材又好皮肤幼滑的年轻躯体就这么贴在自己身上,再加上自己也喝了酒,对于一个GAY来说,想要没反应,好像都有点难。
“爸~”晨曦贴着言向阳的耳朵甜腻腻地叫了一声,紧接着便冲着他的耳朵大吼:“您老真是个贱人!”
无论是音量还是话的内容都让言向阳呆立在原地。
贱人指的是谁,自己还是他爸?
“呼——说出来真爽。”晨曦松开言向阳,拍拍他的肩膀,“这句话我想说十多年了。”
那指的就是他爸。
不知怎么回事,言向阳竟然有种放心下来的感觉,由于耳鸣,他一时也没接话。
晨曦瞅了瞅他,自顾自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呼吸不畅,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边笑边说:“言向阳你不会真的是个神经病吧?我觉得你的所有言行举止都很奇怪!不过神经病也挺好,起码不会问我什么‘你在哪里上学啊?’‘你家里有几口人啊?’之类的问题,想想就烦。”
言向阳不说话,就那么退开两步瞅着他,静待下文。
“你说得对,不管什么事情,说出来总是会好一点,虽然不会明天就没有了,但是现在我觉得心里好受多了。反正只要不回家,不要见到那些……贱人,我就觉得生命很美好了。
“所以我就跑出来了,掐断所有联系,远离所有曾经认识的人……是谁说过的?人生中至少要有那么一次,远离尘世的喧嚣,孤身一人深入荒野,去体味大自然,只有这样才能寻找到真正的自我,才能明白生命的意义,才能懂得如何……敬畏生命。说得真他妈对,是不是?”说着,晨曦扯扯被子,到头躺在床上,“头好晕,我先躺会儿。说来啊,言向阳,你为什么会突然和我一起出来旅游呢?”
“被你三言两语蛊惑了,然后就这么出发了呗。”言向阳耸耸肩,和衣和晨曦并排躺在床上,侧过脑袋看他粉红色的脸和脖子,“你一个人出来,他们联系不上你,会担心吧?还有,你要是出了点什么事,那要怎么办?”
“他们联系不上我?哈,笑话,他们从来不会来联系我,十多年了,一年就来一两个电话问问我是不是还活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担心个鸟啊!说不定,说不定我出了事,倒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
言向阳只是静静地听,末了也不发表任何评论,只是说:“我也想摆脱过去,不过这事情,想想好像还挺有难度的。”
“哈哈,过去就是个鸟!过去那些烂人们,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简直连鸟毛都不是!”晨曦闭着眼睛手舞足蹈,“看老子不骑着我的小红车,把你们一个一个全都碾成碎渣!”
“呵。”言向阳被晨曦的话语逗笑,点点头低声道:“没错,过去就是个鸟。睡觉吧,小晨曦。”
“好歹我也是个大老爷们儿,你那算是什么称呼啊?又摸头又叫我小晨曦,那我是不是该整天围着你跑,边跑边哭‘言叔叔给我颗糖吃吧’,啊?”
言向阳忍不住地笑,笑着关了灯,手放在晨曦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小晨曦,叔叔哄你睡觉。”
半晌没了动静,言向阳便把手拿开。
“不要拿走。”晨曦用近乎咕哝的声音说道,意识已经很模糊了。
“什么?”
“你的手。”晨曦继续咕哝,“很暖和……”
言向阳失笑,这人现在就像个孩子一样,好像很脆弱很落寞。明明白天的时候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刚刚骂人也骂得挺痛快,现在突然就像祈求主人摸摸脑袋的小狗一样可怜兮兮,真是有意思。
均匀的呼吸声响起,言向阳叹了口气,抽回手转了个身背对着晨曦,确定对方已经睡着后,之前有些失焦的双眸突然清明起来,他自言自语:“太单纯了,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不仅单纯毫不设防,而且在那副明亮如他的名字一样的外在之下,隐藏着太深的落寞与抑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