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酹江月》穆菲尘

6、第六章 疑问

　　“江……兄？”
　　见萧冉面露惊讶，江岚微笑着拱手，道：“萧兄，别来无恙？江某不请自来，冒昧了。”
　　“哪里，是萧某失礼了。江兄请坐下说话。小七，看茶！”放下刚蘸了墨的毛笔，萧冉抬手回礼，边说边从书案后走出，举手投足依然同脸部的坚毅线条一般硬朗利落，但却没有了当年的那种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威严的英雄气概。
　　萧逸尘继承了他爹的好相貌，气质上却是温和有礼，谦谦有度，待人处事都和善妥帖。萧冉是连任三届的前武林盟主，而萧逸尘是下任盟主最有力的竞争者。若说萧冉适合做戎马天下的开国明君，那么萧逸尘定是贤明睿智的传世仁主。
　　这是门人对萧逸尘详细调查之后的总结。是以，从没见过萧逸尘的江岚，答应了萧冉为他儿子的提亲。江岚不是不知道萧冉的心思——既然他无缘照顾菲尘一生，那么就让他儿子来照顾她女儿一世。江岚很清楚萧冉的这份诚意，因为他自己这十多年来也怀着同样的心思。只是，他没有儿子，他也不能耽误菲儿一生的幸福。所以，他只能将菲儿托付出去，给一个有资格有能力照顾菲儿一辈子的人。萧逸尘是个好人选，因为他是萧冉的儿子。
　　“萧兄请。”收回视线，江岚掀袍坐下，眼睛笑眯眯的望向门口。这小丫头……
　　见江岚落座后并不开口说话，萧冉只当他是在为晨菲儿伤了逸尘一事斟酌言词。想那婚约已定，晨菲儿上门闹事已是不合礼数，岂料她还半夜行刺逸尘。这件事怎么说都是他们江家理亏。幸好逸尘没事，萧冉没想过要计较，而且，于理于私他都不想主动提及这件事。因为即便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萧冉还是希望逸尘能将晨菲儿娶过来。
　　想了一想，萧冉问道：“江兄，据我所知，你已有十多年未曾出岛。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
　　门口的光线陡然被遮挡，随着一串细碎的杯盖摩擦磕碰的声音，从门外盈盈走进来一个娇小的女子。那绿衣女子端着盘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江岚暗笑。这小丫头娇生惯养惯了，盘子都端不稳，居然跑来扮丫鬟？
　　果然，萧冉立刻就发现了这点，只不过一贯沉着冷静的个性还让他坐在原位，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第一杯茶放在了江岚旁边的茶几上，洒了几滴。江岚故意无视，若无其事的端了起来。莲步挪到萧冉面前，萧冉的目光冷了几分。然后——
　　“姨父——”卓天音突然一声大叫，萧冉的鼓膜猛地一震，眼皮也跟着一跳。
　　还真给这丫头吓到了！
　　“天音？你怎么来了？”萧冉弹了弹身上溅到的茶水，转头看了眼江岚。心下奇怪，这调皮的丫头怎么会和江岚一块来？
　　“想来不就来咯～”卓天音大大咧咧坐到萧冉旁边的椅子上，把盘子一搁，然后就开始叽哩呱啦添油加醋的讲她的那点江湖见闻。而方才那番英雄救美，更是被夸张的天花乱坠，听得江岚都汗颜不已。
　　好不容易等到卓天音说到口渴，萧冉面无表情道：“天音，回答我的问题。”
　　卓天音放下杯子。“啊？什么问题？”
　　“你怎么会来？你爹你娘呢？”
　　支支吾吾半天，卓天音说：“哎呀，爹和娘管东管西的，又不许这样又不许那样。好不容易磨到机会跟出来，结果什么都玩不到，多亏啊！所以啊，我……偷偷溜出来啦，哈哈！”
　　江岚问：“对了，我原本也想问你的。天音，知不知道你爹娘为什么会来番东？”这么多武林人士聚集到同一个地方，目的通常差不多。
　　“嗯……为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这是爹收到一封信之后突然决定的，而且，信被爹烧了哦。”卓天音越说声音越低，单纯的是在故意制造神秘感。她只是觉得玄乎，其中隐情才不在她关心的范围之内。
　　萧冉皱了皱眉，对江岚说：“这个我也留意到了，派人暗中查过。前两天，各门各派都陆续收到了信，信的内容大致是说，四玉即将重现江湖，地点是在番东。如今，隔的近的那些门派已经聚集在此地，其他门派的人估计也已经在路上了。”
　　信？为何恰恰影风门没有收到？四玉当初被云雪天抛下山崖，武林各派寻了几年都无所获，时隔十余年，为何突然重提四玉？又为何恰巧是在番东？莫非……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
　　“四玉？是什么东西啊？”
　　没有理会卓天音的提问，江岚问：“知道是谁发的信么？”问完，江岚面上一热。想他堂堂影风门门主，居然还要问人这种问题！看来当初将门人全部派出的决定，还是草率了点。
　　萧冉摇摇头。“信是匿名的，查不到来历。”
　　“这件事事出突然，之前完全没有征兆，很有可能只是一个谣言。”当年那场武林浩劫的引子又何尝不是一个谣言呢？死了那么多人，损了那么多门派，如今好不容易修整的像个样子，恢复平静，却又被同一颗石子惊起满湖涟漪。还真是讽刺！
　　萧冉道：“即便是谣言，也是个处心积虑的谣言，其目的我们如今虽然揣测不到，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个玩笑。”
　　谣言起了，但还未露出端倪，不好对症下药，所以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弄清萧家产业上的问题，揪出幕后黑手，或者说是幕后组织。江岚道：“萧兄，其实我这次来并非为了菲儿与逸尘之间的事，我要说的事，和萧兄目前正发愁的，是同一件。”

　　桃酥至雅，说它是安眠的药也可。晨菲儿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功力也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睁开眼，面前一张放大的脸着实吓了晨菲儿一大跳。
　　萧逸尘唇色苍白，眼中却很有神采。“算着时间的，醒的还真是准时。菲儿，觉得怎么样？”
　　晨菲儿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后开始四处张望。“镜子。”
　　萧逸尘一时没太明白。“什么？”
　　“我说镜子。”想了想，晨菲儿说：“还有，在下免贵姓晨。”菲儿还不是什么人都能叫的！
　　萧逸尘闻言一愣，转身默默取了一面镜子，递给晨菲儿。“晨姑娘，给。”
　　拿着镜子左看右看，确定面颊上没有任何伤痕之后，晨菲儿总算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她发誓，谁要再敢用剑指着她的脸，她一定在对方脸上签上大名！
　　门外突然灌进一阵风，床前已然多了一个身影——江炎玉。萧逸尘往旁边让了让，心里赞道，好俊的身法。
　　江炎玉在外人面前向来话少，见萧逸尘在场，原本关切的话全给省略了。“好了没？好了就走。”反正现在萧逸尘自己都说了，行刺的人不是晨菲儿，庄里面还有两个想置他们于死地的混蛋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晨菲儿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谁知左脚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右脚一蹬，人突然往前栽去。萧逸尘正好在床头，忙伸手去扶。站在床尾处的江炎玉抱着胳膊动都没动，看脸色，如果萧逸尘不在，他没准会好好取笑晨菲儿一番。当然，这些晨菲儿是看不到了。因为，扶是被扶到了，晨菲儿安全，萧逸尘却因为晨菲儿挥摆的手而倒吸一口凉气。
　　“唔……”萧逸尘捂着胸口倒退一步，脸上瞬间苍白的好像一张纸。
　　低头看了看手掌上的血迹，晨菲儿鞋都来不及穿，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萧逸尘，急道：“你留血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推到你的。”道歉完，晨菲儿扭头冲冷眼旁观的江炎玉一瞪。“炎玉，帮他看看。”
　　江炎玉看着晨菲儿，一副鄙夷的神情：“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伤口裂开，上点上好的金创药就行。”犯得着找他江炎玉么，大材小用！
　　萧逸尘勉强笑了笑，道：“没事，晨姑娘，一会我自己会上药的。”
　　江炎玉上前扯了扯晨菲儿的衣袖，不耐烦道：“走了。”
　　晨菲儿甩了甩袖子，极小心的将萧逸尘扶到床边，看都不看江炎玉一眼。“萧少庄主，你先上药。等会我再进来，我……有些事要请教。”说完，晨菲儿扯了江炎玉走出厢房，顺便招呼了门外的小厮进去伺候。
　　看着走进竹林的晨菲儿，没有了昔日明朗的笑容，没有了整蛊作怪的狡黠，整个人突然成熟了，但同时也黯淡了，江炎玉突然觉得原来人生并不是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到底是经过了岁月沉淀的。或许，踏足江湖本身就是个错误。可那又怎么样呢？上一代的恩怨情愁已经在他们的生命中划出了一道抹不掉的痕迹，这些是他们无法选择的，也逃避不开的。江炎玉知道晨菲儿要问的是什么。她的身世，她父母的一切，她的终生大事，她一直相信依赖的人不经她同意将她推给别人……她年纪轻轻，需要背负的忧郁却太多……
　　“怎么？英雄救美，备受感动，突然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英俊潇洒的未婚夫？”江炎玉慢慢走到晨菲儿身边，俊秀的眉眼中明显透着戏谑。
　　晨菲儿扭头狠狠瞪了江炎玉一眼，手臂一抬，肘部正好撞到了江炎玉的胸口。江炎玉很配合的弓起身子，捂着心口，张口大呼：“哎呀，你这个泼妇！”
　　晨菲儿一皱眉，做势又要打，想了想，突然勾唇一笑，手臂搭上江炎玉的肩膀，柔柔的说：“不是有人在吃醋吧？”心里却暗暗在想：死小子，几天不发威，你还真上梁跳了？
　　“啊？”江炎玉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不免脸一红，打结道：“我……我至于这么嗯……饥不择食么！喂，你这女人，知不知道什么叫伦理道德啊？”
　　晨菲儿偷笑，十六年未曾出岛，在感情上这小子到底是个没经验的小屁孩，拿这个说事，他还嫩了点。而且……晨菲儿突然揪起江炎玉的衣领，表情变得颇为老成。“呵呵，这会承认你是我弟弟了？来，叫声姐姐来听听！”这十多年来她一直当江炎玉是她弟弟，就算师父和穆菲尘不是一个人，这种亲人的感情也不会变。
　　居然不小心着了这女人的道！
　　江炎玉转了转眼珠，眉梢一挑，转而顺势轻轻搂住晨菲儿，笑道：“其实看着也不讨厌，算了，我勉为其难将就了吧！”
　　晨菲儿也不甘示弱，松开手向上用力捏住江炎玉的下巴，眯着眼挑衅道：“你确定？”
　　江炎玉吃痛，正要反击，竹林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是竹叶与衣服的摩擦声，还有脚步声。
　　“晨姑……”
　　看见一脸惊愕的萧逸尘，江炎玉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只是冷漠的看着。作为姑娘家，晨菲儿本来觉得有点别扭，想了想，才发现其实没什么所谓。她又不用管萧逸尘误不误会。手往下，拍了拍江炎玉的胸口，晨菲儿不耐烦道：“小子，手放开先。”
　　江炎玉往下看了看，松开手，往后面的竹子上慵懒的一靠，淡笑道：“行，你们小两口先聊。”
　　“你再闹我回去让你爹治你！”撂下这句让江炎玉脊背发寒的狠话，晨菲儿转身走向萧逸尘，礼貌的笑了笑，道：“让你笑话了。怎样，伤口如何？”
　　见那两人都言行坦然，萧逸尘尴尬笑道：“哪里，是萧某冒犯。伤口已经无碍了。”
　　站在萧逸尘面前，晨菲儿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犹豫间，凄然开口：“之前……你大伯……和我娘的恩怨你知道是吗？能不能……告诉我？”
　　江炎玉眯起眼睛，似有似无的看着萧逸尘眼睛。
　　像是早料到了，萧逸尘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在十九年前的武林大会上，你娘用冰火重云将冰雪打入了大伯的四肢，从此，每每湿气过重时大伯的关节都会疼痛难忍，如逢阴雨，则更是生不如死。十几年了，大伯比四肢残废了还要痛苦。而大娘，因此终日以泪洗面，郁郁而终。”
　　冰火重云？那是师父的绝学，娘也会……
　　“那我娘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大伯？”娘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萧逸尘看着满目期待的晨菲儿，不忍说，也不忍不说：“因为……你娘是焚雪烈焰，阎罗第一杀手，是武林的公敌。大伯与各派豪杰曾几次下重手，差点杀了你娘。”
　　焚雪烈烟？焚雪烈焰不就是师父？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还是不是？
　　“告诉我，我娘叫什么？”到底是尹炎冰还是穆菲尘？
　　萧逸尘不解：“你娘？焚雪烈焰本名尹炎冰，以真面目现出江湖时化名穆菲尘。嗯，在那次武林大会时，她还易容男子，报名独孤尘。”
　　独孤尘，独孤剑。尹炎冰就是穆菲尘，穆菲尘就是尹炎冰。如果是这样，师父……却为何不认她？又为何十七年来，江岚不避讳谈她娘，却从来不肯出面证明她娘就是师父？她不懂，不懂，她要快被这个难题搅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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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菲儿的爹就是沈南烟啊～
　　第一章就提示了：望着尹炎冰远去的背影，江岚喃喃道：“如果是菲尘……她是会先救南烟呢，还是先救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