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酹江月》穆菲尘

10、第十章 冲突

　　春水潺，沿途翠柳伴斜阳，一笔连天。
　　远炊袅袅君歌笑，声翩翩，点轻烟。
　　季花簇锦，风拂枝稍，殷红朵朵随波逐流，一片自在逍遥。

　　岸边，逆河而上，三马溅蹄。
　　晨菲儿在最前面，倒骑着马儿朝后面喊：“候子渊，三里又三里，你脑子有没有掺水，到底还有几个三里才有客栈？”
　　小河延伸至一片树林，光线昏暗，地上有依稀可辨的车痕。
　　候子渊擦了把汗，左看右看，前思后想，然后眼睛一亮，说：“我真的记得这里！过了这片树林，再走三里就到梅龙镇了！”
　　晨菲儿的目光在候子渊脸上定格片刻后，若无其事的飘开：“好，再一个三里。三里之后若还无处落脚，你就直接收拾包袱去沙漠观赏日落奇景吧。”
　　闻言，候子渊催马快跑两步，赶上晨菲儿，哭丧着脸道：“哎哟我的小小姐，您就别拿这事涮我了好吧？其实，也不能怪我呀。要不是……这会咱都快到番东了！”
　　晨菲儿看了看最后面那个在马背上坐得笔直的白色身影，明明是一张青春年少的脸，却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冷漠。这和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江溱竟是截然相反。江炎玉自小不与人亲近，很少对什么人什么事透露出多余的兴趣。而江溱，性格随和开朗，对下人都是彬彬有礼，江府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晨菲儿就不懂，为什么江溱看上去很幸福，而从小待在父母身边的江炎玉却反而性子淡漠，常常孤独。是因为像师父吗？师父对旁人都冷，对耘伯伯却非常体贴。晨菲儿突然有点好奇，真不知道这世上能让江炎玉体贴的女人会是哪一个。
　　当初，江炎玉踏出雾岛的唯一目的就是看一看这个所谓的哥哥，所以三人骑马离开楚陂之后，还是拗不过他，绕道去了趟苏州。他们只在江府偷偷溜了一圈，没有惊动江老爷子，但却无意间和江溱照了面。后来，江炎玉说了一句话，晨菲儿这才明白，江炎玉想要来看江溱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好奇。
　　江炎玉说：“不过如此！”
　　那个被影风门惯例每半月上岛汇报一次近况的人，那个让爹记挂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晨菲儿让马儿停下，等江炎玉跟上来后，将他的脸仔细打量了一遍。“你们真的是一个爹生的？长得一点都不像！”
　　江炎玉白了她一眼，说：“你有完没完？看你精神不错，再赶个几十里路也不成问题！”
　　晨菲儿自顾自的继续瞅，看得江炎玉都不敢拿正眼再瞧她。“哎，哎！”晨菲儿指着江炎玉，好像突然发现了新大陆：“有一点像！我发现你们俩的耳朵和耘伯伯一样，耳垂是卷的！听人家说，耳垂卷的人都很专情。可是……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你有感情哎！”
　　“我是自然比不得你了。”
　　候子渊忍不住插话：“哎？我没理解错吧？小菲儿专情？炎玉小公子，透露一下，谁这么……嗯，幸福？”
　　“胡说八道什么你？”晨菲儿一剑捅过去，候子渊向后仰倒避开，剑鞘贴着他的下巴尖划过，凉飕飕的。
　　江炎玉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晨菲儿，笑而不言。
　　天色渐暗，树林里林木不算密集，但却显得有点阴森。四面，风声、水声，还有夜鸟小兽的低鸣为这种阴森增添了一些诡异的气氛。
　　三人身后，树影层叠，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晨菲儿和候子渊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打闹嘻骂。而由着马儿走，自己闭目养神的江炎玉突然双目如电，手中剑已警觉。
　　“驾～前面的人，速速让开——”一行人策马狂奔，清一色墨绿色锦袍，系带黑色纱帽，腰间的佩剑上镶嵌着藏青色宝石。
　　林中荒草重生，路只有窄窄的一条。晨菲儿和侯子渊正好横在路中央，听到声音本打算一左一右拉马让开。侯子渊向后看了一眼，左手拉缰绳，右手去拍马屁股。本来也没什么不对，可是这不让人放心的家伙偏偏就忘了他刚刚和晨菲儿打闹时从腰间抽出的那把剑。很不巧，剑在右手。要知道，之前两马并行，两人分别向两边拉马头时，马屁股自然就挨在了一起，侯子渊这马屁一拍，手里半握的剑就这么不轻不重的刺进了晨菲儿的马屁股里。
　　马儿突然嘶叫着抬起前蹄，晨菲儿淬不及防，拉马的手没有松力，马儿落脚时方向已然掉了个个儿，疯了似的朝那队人马冲了过去。晨菲儿长这么大，还没碰到过这么活见鬼的事，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侯子渊那小子故意的！
　　人往后仰，手上猛拉缰绳。没用！眼见着就要冲入那伙明显没想过要停下的人之中，晨菲儿暗咒一声，一手拍向马鞍，人顿时翻身而起。腿勾到树枝人作蝙蝠倒挂时，晨菲儿听到下面有人骂咧几句，接着就是拔剑的声音。晨菲儿缩了缩脖子，惟恐头发被溅起的腥热沾到。
　　哪来的混帐东西，敢杀本小姐的马！
　　“站住——”晨菲儿怒吼一声。声音虽大，但因为人倒挂着，气全贯在鼻腔里，听起来怪怪的。
　　前方只见一片尘土飞扬，马上的人都压着身子策马狂奔，根本无人理会死了座骑的晨菲儿。
　　晨菲儿本来只是恼怒这队人的气焰，并不是小气那马，如果对方和气道歉作出应有的赔偿，这事也就算了。可这下……哼哼，忍气吞声是和尚们才做的事，她晨菲儿自认俗人一个，离出家的境界还远了去了！
　　右脚一蹬，在空中一个完美的翻转，晨菲儿轻轻落在江炎玉的马上。“炎玉，追上去！”
　　身后突然贴上来一个人，来人还狠狠圈住他的腰，江炎玉显得极不自在，一张俊脸又冷又红。夹马抖缰时，忍不住低吼：“死女人，把手拿开！”
　　“哎，哎……”提着剑颇感自责的侯子渊本来想提醒晨菲儿少惹事端，扭头看了看道路中央血泊里的那匹马，终于收声，继而换左手大力的抽了马屁股一巴掌。
　　晨菲儿等人一路并不着急，除了侯子渊骑的是自己专属的千里马，晨菲儿和江炎玉骑的都是比较普通的那种耐力强爆发力一般的马。而现在晨菲儿还和江炎玉共乘一骑，想要追上前面那队明显经过专门饲养的骠悍骏马，压根就没可能。
　　晨菲儿松开一只手，拍拍江炎玉的肩：“炎玉，给你个练手的机会。放倒他们！”
　　“少废话！”江炎玉立马飞身而起，身子如同矫燕一般，在枝叶间掠过。其实，与其说江炎玉这次是反常的听话，倒不如说他是因为不习惯两人亲昵的接触而逃之夭夭。他和晨菲儿熟归熟，亲归亲，可除了小时候被大人们抱过，他就没和任何人这么大面积触碰过。那种感觉，柔软、温暖，却让人……不知所措，怪怪的！
　　见江炎玉出手，晨菲儿拉了一下缰绳，让马儿放慢速度往前小跑。侯子渊见状，也跟着慢了下来，刻意的与晨菲儿保持距离。没过一会，只见江炎玉左手一甩，前面那队人后面的几匹马突然就嘶叫着没头没脑开始瞎转。马上的人没反应过来，马儿乱撞时又冲开了其它马的队形。这下，总算是‘乖乖’停下来了。
　　江炎玉清清冷冷的负手站在路中，十六岁的少年，非要摆一副六十岁老人仙风道骨的姿态。
　　晨菲儿骑马停在他身边，侧身弯腰，朝江炎玉做了个捋胡子的手势，一边颔首，一边笑：“嗯，不错，不错……”就是下手忒狠了点，刺瞎那些马的眼睛，还不如杀了它们来的仁慈。而且，那些瞎了眼的马里面，有一匹四蹄雪白的黑色踏云驹还是她刚刚看中的。
　　“如此嚣张，来者何人？”
　　晨菲儿好笑的看着对面策马走来的一个中年男子，心想这句词他也好意思抢在本小姐前头说？冷了表情正要说话，侯子渊突然凑过来小声说：“菲儿，这是皇廷骁卫，朝廷的人。咱万不可暴露了身份，行事也得留意些分寸。”晨菲儿瞪了侯子渊一眼，你小子还好意思说？侯子渊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后退了点。
　　“他娘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敢阻挡爷的行程，伤爷的马，活腻了？”人群中冲出一个络腮壮汉，剑才出鞘就被先前的那个中年男子挡了回去。看来，头儿不是谁都能当的，谨慎小心是行事之根本。那人虽未正面见识过晨菲儿他们的真正实力，但看他们平稳如常的对敌态度，就知道今天碰到的人不简单。
　　晨菲儿一身公子袍，拱手道：“小弟本无意阻挠各位，马受惊纯属意料之外。但阁下的人无故杀了小弟的马，银两是小，却让小弟在这荒郊野外无驹可骑，试问，小弟该不该向诸位讨个公道？”
　　那为首的中年男子眯着眼睛将晨菲儿三人打量一番，冷道：“我等有要事在身，身急心切，一路驰马都未曾停歇。遇到小兄弟一行，事先也出言提醒，对于意外的情况情急之下采取了极端的做法，是有冲撞，在下可以替手下道歉。但……敢问小兄弟，你这一出手就废了在下五匹马，这就是你所谓的讨公道？”
　　江炎玉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眼神冰冷，没有半点歉疚。
　　晨菲儿也不太在意，淡淡道：“瞎了眼，毕竟还是活马，慢慢儿牵着，还能跑不是？”偏头想了想，晨菲儿又说：“这样，若你能让我的马活过来，我还你的马儿火眼金睛。”
　　侯子渊“啊”了一声，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有这本事。江炎玉则一听就知道晨菲儿是在胡搅蛮缠。这被刺穿了的马眼除非换眼睛，否则根本没办法复原。晨菲儿这是笃定他们弄不活她的马才敢口出狂言的。
　　那头儿也不傻：“你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晨菲儿摊摊手，有点为难：“那有什么办法，阁下杀马在先，我师弟出手乃常理之中。如今事已至此，阁下又想怎样？”哼，你留下一匹马，本小姐自然不跟你计较。你急，本小姐可不急，自是有时间慢慢跟你耗。
　　闻言，那头儿纵使沉稳，这下也怒了，正要责难，后面一人上前，对那头儿说：“头儿，跟他们讲理他们只会蹬鼻子上脸，咱手上有任务，耽误不得。您看……”说着说着，那人指着晨菲儿等人，声音小到难以辨清。而那头儿听着脸色依旧阴郁，看样子却是赞同那人的话，眼睛盯着晨菲儿，头已经点了下来。
　　当官的果然和土匪无二，光天化日之下想抢马？
　　从那出主意之人身上斜背的锦盒上收回视线，晨菲儿笑了笑，看着逼近的皇廷骁卫，手中剑已握紧。呐，这可是你们逼本小姐的，本小姐可当真没想过要抢马来的！唉，有多久没打过群架了？别一会控制不到才好啊！
　　江炎玉无奈的看了看晨菲儿，换了个姿势，将剑抱到胸前：“你六我六，侯子渊，后面那个秃头的留给你。”
　　看着这不可能低调得了的架势，侯子渊摇头苦笑涟涟，正准备妥协，剑再度抽出来才反应过来：“炎，炎玉小公子，你也太小看我侯子渊了吧？”就留一个给我？
　　晨菲儿点头赞成，说：“不错，重新分配。炎玉，你四我四，剩下的留给他表现！”话音一落，晨菲儿拍鞍飞身而起，抽剑架住来人的镶金长剑。只听得身后侯子渊一声惨嚎：“我，我，我五个？小小姐，您太看得起小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