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酹江月》穆菲尘

9、第九章 失踪

　　这个季节的夜晚，露微寒，风清冷，出门通常需要加一件短衫。候子渊退出房间时，手上不自禁裹紧了衣服，可借着灯光看去，却是满头大汗。
　　该说他好运呢，还是该说他倒霉？今儿下午自己刚落脚，觉还没补足，就被两个活祖宗给揪了起来，还一顿好教训。想他这些日走南访北都快忙晕了，店里招了新小弟他晓得个屁，哪还管得着那些零的散的破规矩啊！可是，非常无奈，这两个小毛孩他一个也得罪不得。得罪了晨菲儿，下半年他就别想在影风门悠闲，得罪了江炎玉，怎么死在尹炎冰手里的都不知道。
　　亲自端了上好的酒菜，候子渊深吸一口气，苦瓜变笑脸，然后轻轻推门，标准的小二腔调：“客官，酒来咯，菜来咯～”
　　江炎玉好定力，在外人面前向来吝啬表情。而晨菲儿呢，骂归骂，出了‘饿’气也就罢了，和门里的长辈兄弟们其实很混的开。烛光一闪，她已经窜到了候子渊面前，接下了香喷喷的盘子。“谢谢你啊，候子……渊！”
　　候子渊脸一沉，嘟囔道：“小菲儿，想当年你可是叫我候哥的！不要以为就你的年龄在长，我好歹也大你七岁！”
　　菜就随便摆了摆，两个人开始用旁人察觉不出的方式抢菜。不过相比之下，晨菲儿比较吃亏。因为江炎玉不用说话，而她却有话忍不住要说。“可以啊，打得过我我就叫。”
　　候子渊立马歇菜，江炎玉却突然停下了筷子，见缝插针：“叫一声炎玉哥听听。”
　　候子渊愣了，差点就以为眼前坐着的两个人都是晨菲儿，而门内传言俊冷如冰的江炎玉从来就不存在。
　　晨菲儿‘呸’了一声，含糊道：“谁输谁赢还没见分晓过！再说，十来年了，好歹师姐你也叫一声不是，没见你这么赖皮的！”
　　江炎玉挑开晨菲儿的筷子，笑道：“是你倚老卖老才对吧！”
　　候子渊捂嘴轻咳，站在桌边看着他们吃喝斗嘴，就是不走。别看他这会挺乐，回头就该捶胸顿足悔不当初了，怎么就没凌波微步该闪就闪呢？
　　晨菲儿被咳声吸引了注意力，马上就锁定了这个可以成功转移话题的人物。猛扒几口饭，晨菲儿忽略掉江炎玉的挑衅，对候子渊说：“唉，候子渊，上次听说你的时候你不是还在京城查一个什么绝代美女的么，怎么又背道跑这儿来了？”
　　小妮子又想打听机密！候子渊汗道：“门主吩咐来办差的。”
　　门主……
　　听到这个让她发誓要报复的家伙，晨菲儿心中一刺，不知道是麻还是痛。
　　能让候子渊慎重的事，它就一定不是小事。看着候子渊紧张的样，晨菲儿就知道这件差事不简单。晨菲儿闲事并不太爱管，但不简单的事，是万万不能不管的。“哦？看来你最近挺受重用的嘛！本事了啊！”
　　候子渊哪经得起堂堂小狐狸的夸赞，低下头连连摆手，嘴都快笑歪了：“哪里哪里，其实是这次的案子牵涉太大，门主都亲自出马了，我们做手下的能不拼命么？份内的事，份内的事。”
　　“什么？你说岚叔出岛了？”
　　候子渊捂住嘴巴，装傻道：“啊，什么什么，我有说过吗？是菲儿你太饿了，所以幻听。”
　　“你才幻听呢！说，他现在在哪？”幸好碰到这个死猴子，不然就白跑一趟了。
　　候子渊的那点油腔滑调在晨菲儿面前简直就不值一提，他开始想，要不要脚底抹油跑路先。门主的行踪可是贾叔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走漏的，特别是晨菲儿。原因很简单，因为婚约的事晨菲儿找过江岚的麻烦，而且摆明会继续找，在那个重大问题没解决之前，江岚不希望喜欢挑战难题的晨菲儿跟过去涉险。当然，这个原因候子渊并不知道，而番东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有多危险他也不知道。要是知道，打死他也不会说的。
　　“我的小小姐，你就不要为难我了。我要告诉你，贾叔会杀了我的。”
　　晨菲儿饭都不吃了，提剑就往候子渊脖子上架。“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结果了你呀？”
　　候子渊当然不信。“是呀是呀，我好怕咧～”
　　恐吓不成怎么办？当然是继续恐吓，不过要换一条思路。晨菲儿收回剑，慢斯条理的坐下，悠悠然的重又拿起筷子，在被江炎玉消灭的所剩无几的菜盘子里戳来戳去。“听说门里接了个有史以来最远的案子，好像是查找西部沙漠里的一个古老部族。资料里记载的，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了，说是见到残骸。唉，也不知道这个部族是有还是没有。嗯，倒是个冒险的好去处。唉，你信不信，一望无际的沙漠里，据说还有食人花。我是不信的，你觉得呢？”
　　有这样的案子吗，哪个天杀的接的？候子渊的那个汗啊，已经不能用滴来形容了。吞了口唾沫，忙道：“菲儿你饶了我吧，我我我……我说还不成嘛！”
　　江炎玉抿嘴笑了笑，开始喝汤，看上去别提多斯文了。晨菲儿哼了一声，敲敲桌子，示意候子渊坦白从宽。
　　“在……在番东，我正要去汇报呢。”

　　番东的码头日见冷清，街巷林野间的江湖味道却变得异常浓烈。空气中的血腥气，行人谈笑间眼末耳际的警觉，以及喝酒品茗时还不忘握紧的兵器，让这个小镇突然成为了被架上满弓的箭，任何一丝触动都有可能将它射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江岚是影风门门主，但也只是影风门的门主而已。影风门虽处江湖之中，谋江湖之事，却一直避身武盟之外，它可破例提供免费消息，但绝不会插手阻止任何事故的发生。所以，江岚虽然亲身来到了番东，到现在为止，也只是静观其变，顺便给萧冉提了个醒而已。
　　江岚的猜测是对的，不过两日功夫，就有人站出来将矛头直指萧冉。而杀来抢去结果只弄了块一摔就破的烂玉的人，听闻后更是有了一种被耍了的耻辱感，如果不是还忌惮着萧冉的武功，早抄家伙上门洗劫去了。萧冉那边呢，虽然提前听江岚说过，却似乎没作出什么反应。河运的事没见他出面疏通，对武林各派的挑衅他也是沉默是金。江岚没看出什么端倪，不知道萧冉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或者根本就是无药可卖，本来他还想再次登门问一问，并把手上河运官员的资料无偿提供给萧冉，谁知道，早上差人去预约，回报时却带给他一个震惊不已的消息——萧冉失踪了！
　　从表面上来看，这摆明了是萧大庄主携玉私逃。不出一个时辰的功夫，江湖各派就已经把萧家的店铺搜了个遍。结果呢，自然是没有结果。这伙武林‘英雄’，一方面猜测萧冉是携玉而逃，一方面还抱着侥幸心理想捡便宜，还不知道这在侮辱萧冉智慧的同时也充分表现出了自己的贪婪与白痴。
　　江湖大了，什么鱼都有。贪婪又白痴的人占多数，还有一些没什么主见的，只会愚昧的跟风。所以，在确定萧冉失踪四玉失踪之后，番东的大部分江湖人马已经开始准备撤离。一部分四下打探萧冉的行踪，一部分则打着正义的口号向楚陂进发，毕竟寒剑山庄才是萧冉的老巢。
　　另外有一种说法，说萧冉已经被抓，四玉说不定已经落入他人之手。这种说法信的人很少，可是却不能排除在外。只不过，放眼番东，能匹敌萧冉的人，几乎不存在。当然，不要以为武林正派就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人类的‘智慧’是无穷的，对付非常的人，手段也可以非常到让神仙栽跟头。
　　江岚不屑于第一种说法，怀疑第二种说法，但真正担心的，还是另一种可能——与那帮人有关。
　　抬眼见贾正进屋，江岚将琴弦抚平，问道：“如何？”
　　贾正转身关了门，禀道：“回二少爷，白锦宣三人行踪飘忽，我们……只能探出个大概。”
　　江岚看了看贾正的神情，蹙眉道：“他们不在番东？”
　　“多日前来过，不过露了几面就离开了。前两日我们的人在离楚陂不远的梅龙镇见过他们。看来萧庄主还并没有和他们正面交锋过。萧庄主的失踪，真是有点匪夷所思。”
　　挑起一根琴弦，江岚微微垂头，像是自言自语：“梅龙镇？从楚陂到番东的必经之地，他们是要来番东呢，还是要去楚陂？”
　　贾正道：“这个……属下无从判断。不过属下猜测，去楚陂的可能性要大一点。毕竟，要说摧毁萧家的产业，他们继续下去，很快就能达到目的，剩下的就差寒剑山庄了。”说道这，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二少爷，据回报，白锦宣三人是在梅龙镇的吟墨楼露的面，逗留的时间不短。”
　　“吟墨楼？”江岚略微思索，觉得悬疑：“这是间颇为有名的茶楼，吟诗挥墨赏乐品茗，文人雅士聚集的一方清馨之地。在这样一个地方逗留，说明他们并不急着赶路，说不定……是在等什么人。”
　　“等人？难道说幕后的势力要现形了？”
　　江岚摇摇头：“我只是猜测。让他们再探吧。对了，菲儿那边怎么样了？现在大多数人把矛头指向了寒剑山庄，他们再待在那儿肯定会卷进这件事里。不然，你亲自去一趟，把他们带回岛上，或者丢到老爷子那边去。”
　　“回二少爷，回报的信鸽方才才到，属下还没来得及看。”贾正说完抬眼看了看江岚，低头自袖中拿出一个小纸卷。
　　一张小字条，看一眼能费多少功夫？这贾叔，不知道怎么说的事儿一般都干脆不说，让江岚自己看，就算江岚想迁怒，对象也不会是他，而是写字查事的人。
　　江岚照例没有戳穿，但接字条的时候心情变得有些凝重。
　　果然，字条上说，萧逸尘澄清误会，晨菲儿和江炎玉离开了寒剑山庄。但自他们进了影风门在楚陂的影店并和候子渊碰面之后，三人就甩开了门人，失了行踪。
　　江岚几乎不用猜就知道，那丫头一定是从候子渊那儿逼供，知道了他的行踪，这会正偷偷的向番东进发呢！离开寒剑山庄是好事，可这样一来，路上肯定会和各大门派碰个正着。这么大的事儿，晨菲儿不可能看不见，更不可能不去跟着搅和。候子渊那小子……唉，罢罢罢，也不能怪他，晨菲儿对付人的小伎俩，他可招架不住。
　　“贾叔，萧庄主的行踪你抽一部分人去跟，务必尽快找到。番东这边已经没什么好留意的了，不找到那股势力的根源，萧家的产业根本没办法挽救。”
　　见江岚起身朝门外走，贾正心里明白，口里还是象征性的问了句：“二少爷下一步想去哪？”
　　“梅龙镇。”在门前顿了顿，江岚的神情又黯了几分。“梅龙镇离楚陂近，我担心……菲儿他们在遇到武林各派之前，会先碰到白锦宣。”
　　贾正上前推开门，道：“二少爷多虑了，白锦宣并没有在江湖曝光，小小姐不认识他，而他也不可能认识小小姐，就算遇到，也不过陌路而行，不会出什么事的。”
　　“你忘了，他们俩现在跟候子渊在一起。他们不认识，候子渊认识。况且，江湖上虽然还不知道白锦宣这号人物，梧瑟却是有不少人见过的。”
　　“这……”
　　“即刻动身！”
　　“是！”
　　踏出房门，江岚的步伐明显加快，转弯时竟冷不防被一团绿色撞到。
　　“哎哟，江伯伯，你撞到我啦！”卓天音揉着额头气嘟嘟的仰头望着江岚，另一只手举着两串糖葫芦。
　　江岚揉着胸口，笑道：“到底是谁撞谁啊，小丫头？跑那么快做什么，后面有小狗追你？”
　　贾正经过时，顺手抽走了卓天音手里的一串糖葫芦，颇为严肃的说：“丫头，二少爷不爱吃甜食。”说完，看都不看卓天音瞪得像灯笼一样的眼睛，径直出了院子，去准备马车吩咐任务去了。
　　卓天音本来想发作的，但这会更重要的事让她无暇顾及这些。“江伯伯，我刚刚，我刚刚在前厅看见我爹娘了！怎么办，怎么办？”
　　江岚微微笑了笑，绕过她继续走。“来的蛮快啊！”
　　卓天音差点跳起来：“什么？！江伯伯你出卖我？”
　　“玩了这么久，小蜻蜓也该回家了。你跟着我不安全。”那边还有两个让人头痛的小鬼要管，这卓凡（烦）人的小烦人精，该粘回她父母身边去了。
　　“啊～～～不要啦，江伯伯～～～”
　　江岚好脾气是好脾气，但请不要以为他有求必应。
　　对于挂在胳膊上撒娇的卓天音，江岚面色如常，充耳不闻。
　　卓凡是一定要见的，小丫头的情况也会如实相告，至于卓凡收不收的回自家养的烦人精，那就不是他江岚的事了。他可没有闲到帮人带孩子的地步。
　　卓天音这孩子也真是死心眼，其实她要是不想回去被爹娘管，不缠江岚遛了也就没事了，江岚也不会管她。江岚约见卓凡，为的其实另有其事。
　　菊玉本是古岳殿之物，接到匿名信，卓凡和柳之瞳来番东乃情理之中的事。不过在发现跟四玉谣言有牵扯的人是萧冉时，他们不得不开始怀疑整件事的真实性。先不说萧冉是柳之瞳的姐夫，就凭着几人从小到大的交情，他们也不会相信萧冉会做这样的事。无奈，现在古岳殿在江湖的地位已经远不如以前，说的话也没了分量。
　　没有分量的话不代表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人人都知道谣言可怕，却往往被谣言左右。影风门不涉入江湖事，但放真实可靠的消息却在允许的范围之内。而想要通过消息影响全局，就需要一个有效的途径。
　　卓凡，古岳殿殿主，武林公认最老实的掌门，绝对是最好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