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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大婚 都城近来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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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近来有一桩大事,或者说,是整个苍昼国的一桩喜事。
凤歌公主的驸马,星城贺家的大公子,三年前人人都以为已经葬身于轸城一战中的贺长风平安归来了。
国君苍泓在四月初六那天亲自下了旨意,着令礼部准备公主与驸马的大婚,良辰吉日定在六月初八,王宫上下全都忙着给公主置办新妆,尤其是为两位新人制作大婚礼服的宫女们,简直是日夜赶工,忙得天昏地暗。此外,苍泓还特地派人去星城将贺城主夫妇接到了都城。
贺长风被苍亦歌扔回了少年时居住的东风殿,后者没好气地指着他鼻子道:“风长鹤已经死了,以后不准再提,从今往后在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此事。本太子心胸宽广,你先前用什么傀儡术和假身份骗我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贺长风心虚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还说不生气,他什么时候在自己面前自称过本太子,不过他没敢还嘴,只得谨慎又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多谢殿下。”
结果换来一个明显还余怒未消的白眼。
贺贤夫妇到都城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
“长风公子,贺城主和贺夫人到了……”
听到侍女回禀的这句话时,贺长风原本正在东风殿前的梨花树下练剑,他身上的裂魂钉被楚介心取出后,神魂上的损伤终于开始慢慢恢复,一同恢复的也包括武功和术法,楚介心告诉他,其实他先前之所以虚弱至斯,除了裂魂钉的缘故之外,也与楚介心为了保他性命所施加的封印有关。
翻飞的剑光陡然一滞,贺长风反手将剑横空往后一抛,立刻匆匆往外跑去,抱着剑匣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被他吓了一跳,将那被钉入树干、犹自震颤不已的剑费力地取下,转头一看,贺长风已经跑没影了。
小太监急道:“长风公子你慢点,太子殿下说过让我跟着你的……”
贺长风哪里还听得见他说话,他一路穿过长长的回廊和数道宫门,终于在看见那一辆代表着星城城主府徽制的马车时,停下了脚步。
贺贤先下了马车,有个宫人在马车旁放了块矮凳,伸手要扶他下来,贺城主笑着摆了摆手,自己走了下去,看上去脚步倒还稳健,只是配上他那一头不过短短三年、就已经一片花白的头发,竟显出几分苍老的模样来。
贺贤下了马车,转过身去亲自扶自己的夫人,贺夫人年轻时是苍昼国王公贵族里出了名的美人,而今久病初愈,人瘦了一大圈,看上去也不再是以前那个风华正茂的城主夫人了。
贺长风的脚步越发地慢下来,他几乎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有那么一点近乡情怯的意思,然而,在贺贤的目光终于扫过来看见他时,他又抬起了脚步,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到自己的双亲面前,然后郑重地双膝跪下,行了个叩拜大礼:“父亲!母亲!”
贺夫人已经先红了眼眶,上前扶住自己儿子的肩膀,贺贤花白的头发被风一吹,乱了几分,他伸出手去,在贺长风肩上重重一拍,夫妻两人一起将他扶起来。
“回来就好。”一向严厉的贺城主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贺贤在得知自己的长子尚在人间时,独自在贺家祠堂坐了一天,那把星图剑在祠堂里静静地放了三年,死气沉沉如一把废铜烂铁,他曾一度以为此剑终于已经到了被永远封存起来的时候,原本还打算在自己百年之后将其葬入贺家祖陵。
此次到都城,贺贤将星图剑也一并带来了。
时隔三年,重新拿回这把属于他的神剑,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令贺长风不由得生出一种物是人非之感,他觉得自己何其有幸,死里逃生,而今还能再次以贺长风、以神剑之主的身份活下去,只是,想到阴差阳错死在这把剑下的贺长明,他又难免心怀愧疚。
六月初七那天晚上,有一位身份特殊的老嬷嬷进了宫。
这位老嬷嬷姓赵,是凤歌公主的母亲宁王妃生前的贴身侍女,也是宁王妃自闺阁中陪嫁入宁王府的。
公主出阁,原本应该由宁王妃在大婚前一天晚上亲自为她梳头,祈求公主的婚事平安顺遂,将来的生活幸福美满,但宁王妃已逝,陛下特意找人将赵嬷嬷请进了宫。
凤歌见到赵嬷嬷时十分惊讶,又觉得亲切,她只依稀记得这位和蔼的长辈,却是多年未见。
赵嬷嬷动作轻柔舒缓地为凤歌梳理那一头长长的黑发,一边感慨地叹息道:“不知不觉,公主都长这么大了,都要出嫁了,王妃和宁王殿下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凤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听赵嬷嬷接着说道:“听说驸马是个青年才俊,与公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待你二人成婚以后,必定能够和和美美,我老婆子将来要是去见王妃和宁王殿下,也能放心有个交代了……”
凤歌握住她的手:“赵嬷嬷快别这么说,您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赵嬷嬷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公主金口玉言,老身失言了。明儿就是公主大喜的日子了,就不说这些了。”
她将木梳举起来,自凤歌的发顶梳到发尾,一边念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四梳永谐连理,五梳和顺翁娌,六梳福临家地……”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凤歌就被一众侍女叫醒,梳妆打扮、整理衣装,一群人围着她七手八脚地忙成一团,顾不上她困得连眼睛也睁不开,别说吃东西了,连口水也没空让她喝。
凤歌无奈地任由侍女们摆弄她那一身大婚的行头,按礼,新人大婚前不宜相见,因此她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贺长风了,也不知此时,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被一群人围着,又是折腾头发,又是折腾衣服的?
贺长风身为准驸马,那一身大婚的礼服自然也是十分繁复的,只是男子的衣装无论如何也不会像女子一样繁琐,他将衣服换了,头上束发的玉冠再换成金冠,整个人看上去便足够丰神俊朗、芝兰玉树了,即便折腾,也折腾得很有限。
宽大的外袍堪堪垂落至黑色长靴的鞋面,内里配着的金玉带将男子的腰身勾勒出恰到好处的硬朗线条,大红色的婚服衬得人意气风发,贺长风原本只是就着侍女手里的镜子随意看了一眼,却突然看见一个虚晃而过的阴影,他微微皱起眉,转过头去时,却又什么都没看见。
“吉时还未到吧?”他向一旁的侍女确认道。
“回驸马,还有小半个时辰。”侍女低头,轻声道。
“那你们先出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贺长风道,声音已经开始变得低沉。
侍女们低头行礼,鱼贯而出。
贺长风将右手微微抬起,朝虚空中略微动了动手指,原本被放在内殿的星图剑感应到主人的召唤,转瞬间飞了出来,落到他的手掌间。
“出来。”贺长风面朝剑光闪烁时指向的方向,低声道。
半空中一点稀薄的黑色烟雾轻盈地飘荡起来,缓缓幻化成一个人影,人影由虚转实,变成了云独胤的模样。
“好久不见啊,”云独胤不怀好意地叹道,“我的好徒弟,你今日大喜,为师特来为你送上一份大礼。”
贺长风目光一凝:“你没死?!”
“你都还好好地活着,这苍昼国也安然无恙,我又如何能放心去死呢?”云独胤的面目扭曲起来。
贺长风直接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光却劈了个空,一旁摆满了物件的木桌被这一剑殃及,原地裂成了两半,这一番动静传到了外面,立即有人在外询问道:“驸马,您没事吧?”
云独胤再次化成一团虚影,从窗口处飘了出去。
贺长风冲着屋外喊了一声:“没事,不用进来!”
然后就提着剑追出了窗外,只是没追几步他就停了下来,贺长风想到马上就要到了的吉时,还有这满宫的宾客,听说玄岐门的掌门也被苍泓费尽心思地请来了。
贺长风收回剑,凭空幻化出一张传信符,将云独胤的事告知给楚介心,倘若这位楚掌门真的到了,那么此刻应该就在王宫里,应该会给出回应。
片刻后,虚空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金色的“然”字,贺长风终于放下心,若无其事地返回东风殿。
只是才走到一半,原本晴朗的天空中突然凭空响起一声惊雷,贺长风抬头望去,广袤的苍穹之上风云乍起,雷云涌动,狰狞的闪电抽搐似的闪了两下,突然猛地往下劈过来。
“啊——!”王宫四处都响起惊恐的尖叫声。
乍起的落雷劈毁了数座宫殿,塌陷的砖瓦砸伤了不少宫人,乌云蔽日,天色也暗了下来,甚至还有好几个方向突然冒出浓密的黑烟,竟然着火了。
贺长风这下再也顾不上什么吉时了,着火的方向中,有一处正是凤歌所在之处,她原本应该正在梳妆打扮,等着自己带着花轿去迎亲。
一路上,天上轰隆隆的雷声就没停过,地上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横祸吓得方寸大乱,一时间救火的、救人的,都乱成一团。
贺长风心急如焚地跑到凤歌所在的宫殿,那里却空无一人。
这时,半空中传来一声令人闻之色变的吟啸,伴随着密密麻麻的咔咔作响,贺长风跃上一侧宫墙,六月里本该凉爽宜人的风突然变得如寒冰般冷冽,将他身上大婚的红色外袍吹得猎猎作响,星图剑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只见王宫最高的星吟台上,一条通体银白的巨蛟盘旋着,仰天长啸,他周围围着数不清的人影,那些人都身着宫人服侍,衣服底下的血肉之躯却都凭空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嶙峋的森森骨骼,随着动作不停地发出咔咔声。
最让贺长风目眦欲裂的是,凤歌就在被那群白骨包围的中央,大红色的婚服此刻看上去,分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