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四方记》微迹

43、尾声

　　凤歌在看见那些侍女和宫人纷纷被诡异的妖术变成骨妖之时，已经来不及逃走了。
　　那个关于宿方剑主的梦里，郁寒歧与云萧涯初见之时，有一只小白蛟也在。
　　凤歌看着面前幻化成银白巨蛟的云独胤，面对着周围虎视眈眈、正不断靠近的骨妖，恍然道：“瑀山之主，原来，你就是当初云萧涯身边的那只白蛟。”
　　云独胤不为所动，对周围的骨妖吩咐道：“杀了她。”
　　凤歌从高台之上一跃而下。
　　巍峨的吟星台上，血红的嫁衣翻飞着随风而去，像一只迎风展翅的蝶。
　　贺长风还来不及赶到，就看见半空中坠落的红色身影突然凭空定住了，西南方向的一座宫殿内，金色的光焰冲天而起，与数百年前的星城大阵十分相似的阵法升起，将整座王宫笼罩在内。
　　那是国君苍泓的宫殿。
　　与此同时，王宫的藏兵阁内，玉制的剑匣震颤不休，宿方剑自行冲破了剑匣，朝凤歌所在之地而来。
　　半空中的凤歌睁开了双眼，血色的瞳仁在大红的嫁衣映衬下，平添了几分嗜血的阴冷，她伸出右手，刚好握住了宿方剑，乍一看，仿佛是她凭空将这神剑召唤来了似的。
　　她没有理会云独胤和一众骨妖，反而直冲法阵所在地而去。
　　贺长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心中升起某种不好的预感，他来不及挡住凤歌的去路，只能一路跟着她。
　　只见国君的宫殿内，所有的宫人都倒在地上，阵法的力量正在从他们身上不断汲取生气，凤歌一路提着剑旁若无人地走进去，剑尖在地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声响，眼睛里的血色越来越浓稠，仿佛随时能滴出血来。
　　她看上去明明走得并不快，可贺长风怎么也追不上她，总在触手可及时，发现那个红色的身影已经瞬间又走到了前面。
　　直到进入内殿，殿内有四个人，玄岐门的长老瞿易和掌门楚介心，苍泓和苍亦歌。
　　操控阵法的自然是瞿易和楚介心，被置于阵眼之中的，却是苍亦歌。
　　凤歌的闯入让几人同时侧目，她看见面前的场景，觉得与数百年前真是如出一辙，便讽刺道：“苍氏老儿，你可真是同数百年前那位苍氏族长一模一样，为了除尽所谓的妖，连自己的儿子也能拿来做阵眼，你是打算杀了所有人，献祭法阵，然后来杀妖吗？你不觉得这代价太大了吗？”
　　“凤歌？你在说什么？”苍亦歌此刻脸色苍白，显然正受到阵法的影响，他并不知道，他的父王所说的让他守阵眼，其实是拿他的性命做赌注。
　　骨妖在王宫内开始出现的时候，苍泓就让瞿易和楚介心开始布阵了，其实早在当初妖邪现世的时候，苍泓就已经有了重新开启星城大阵的想法，只不过后来阴差阳错，没能实现，如今云独胤死灰复燃，卷土重来，这法阵倒是殊途同归地又被开启了。
　　“我不是她，”凤歌举起宿方剑，指尖在清亮如雪的剑刃上轻轻一弹，然后指向楚介心，“楚掌门应当知道我是谁。”
　　楚介心停下了催动阵法的手，叹息道：“郁城主，数百年不见，未曾想，城主还有重归人间的一日。”
　　此时匆匆追进内殿的贺长风正好听见这一句：“你是……”
　　凤歌，或者说是郁寒歧，她冷冷地笑道：“楚掌门，你可真是个老不死，几百年了，所有人和妖都死了，你倒是还活得好好的。”
　　楚介心一停手，瞿易顿时感到阵法的压力全落在了他一人头上，他咬着牙道：“掌门……你为何突然停手……”
　　楚介心却没有理会他，苍泓也急道：“楚掌门，无论如何，得先完成这阵法，杀了外面那些妖，否则整个王宫的人要么被那只巨蛟的妖法变成妖，要么就会被妖杀了的！”
　　楚介心尚未回答，郁寒歧已经先嘲讽道：“为了杀妖，就要连所有人一起杀了？那你自己怎么不去死。”
　　苍亦歌此时身处阵眼，终于被不断完善的阵法压制得受不住了，猛地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父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长风见状不对，想要上前破开阵法，谁知那阵法纹丝不动，将所有的剑气都反弹了回来。
　　贺长风朝楚介心道：“楚掌门，你难道是要拿殿下祭阵吗？杀妖的方法有那么多，为何一定要用阵法，你快把阵法停下来！”
　　苍泓脸上短暂地浮现出一丝犹豫，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他朝楚介心道：“楚掌门，尽快动手吧，杀尽外面那些妖。”
　　郁寒歧闻言，将剑指向了楚介心：“楚掌门，你还想像数百年前一样助纣为虐？那我就先杀了你，再去杀了外面那些妖。”
　　贺长风也对苍泓道：“陛下，您不能这样，殿下苍昼国唯一的太子，是您唯一的后嗣。”
　　郁寒歧脸上浮现出一点回忆的神色，数百年前的星城大阵，万妖血祭，整个二十八城就是一个巨大的法阵，杀的不仅是当时世间万妖，还有当时世上众多杰出和尊贵的人，诸如苍氏一族中的人，也大都被苍氏族长一并牺牲做了祭阵者，以他们为祭，杀尽世间妖族，可谓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这就是苍昼国王室血脉凋零的原因，这才是苍昼国王室血脉凋零的原因。
　　而今苍昼国只剩下唯一的血脉了，身为苍昼国君的苍泓为了除尽重现世间的妖，还是做了和数百年苍氏族长相同的选择，不惜牺牲苍亦歌，也要启动法阵。
　　“陛下不可能牺牲自己，所以当然要牺牲别人，”郁寒歧讽刺地道，“其实你原本打算连凤歌公主一起牺牲了，只是没想到，她是我的宿主，对吧？”
　　苍泓一直讳莫如深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阴鸷：“传闻中的宿方剑之主，你此时不过是个借着别人的躯壳的鬼魂，有何资格大言不惭？”
　　金色的法阵光焰突然转为白色，一种亘古而悠远的声息如水波一样，朝四周震荡开去，阵眼处的苍亦歌再次吐出一口血，不再看向苍泓，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父王……真的要杀我……”
　　“殿下！”贺长风向前一步，却被刺眼的白光照得闭上眼睛。
　　楚介心白色须发无风自动，轻轻吐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数百年前他助纣为虐，杀了很多妖，也杀了很多人，终于还是到了偿还的时候了。
　　下一刻，法阵既成，凛冽的杀伐之力破空而出，四处横冲直撞，遇妖杀妖，所向披靡，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阵眼的位置也随之倒转，苍亦歌被送出了法阵，瞬间失去了意识，贺长风连忙伸手接住他。
　　却见这个刚刚落成的阵法内，施阵者所在仍是瞿易与楚介心，而阵眼，却成了苍泓。
　　苍泓怒不可遏，惊愕的脸庞微微扭曲：“楚掌门，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瞿易已经先吐出一口血，方才楚介心一直袖手旁观，他承受不住阵法的消耗，已经现出油尽灯枯之象了，他一边随手抹去嘴边的血一边大笑道：“楚掌门这是要拿陛下祭阵啊哈哈哈哈哈哈！楚掌门！你还真是好算计！你这是弑君！”
　　“楚某数百年前设下星城大阵，背了一身的杀孽，”楚介心反倒坦然得很，道，“今日便做一个了断。陛下牺牲自己，除尽祸乱王宫的妖，日后太子殿下登基，定能给苍昼国带来数百年的安稳。”
　　苍泓感觉到了阵法抽取生机的痛苦，五官越发狰狞：“楚介心！你竟敢！”
　　贺长风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郁寒歧却已经转身朝外走去，他下意识叫道：“凤歌。”
　　郁寒歧脚步一停，微微转过头来，只露出小半个侧脸：“我会把你的凤歌公主还给你的，只不过不是现在。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然后她便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了，贺长风扶着苍亦歌，内殿因为承受不住阵法的灵力冲击，已经开始震动和摇晃了，不断地有碎石和灰尘扑簌簌落下。
　　贺长风只好带着苍亦歌出去，临走时，他朝楚介心问道：“楚掌门，你不走吗？”
　　楚介心挥了挥袖子：“你走吧，老夫还得最后了结这个阵法。”
　　内殿之外，偌大的王宫都被群妖淹没了，四处都是落雷，着火的宫殿冒滚滚黑烟，云独胤化身的蛟龙盘旋在星吟台的柱子上，接二连三地被来自法阵的杀伐之力击中，银白色的蛟身泛起一片片焦黑之色。
　　法阵既成，那些被云独胤以术法强行催化的骨妖也渐渐在阵法的笼罩下灰飞烟灭，最后，只剩下巨蛟独自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这个阵法终究和数百年前不能相比，但杀死王宫内的妖却足够了。
　　郁寒歧来到被阵法伤得遍体鳞伤的白蛟面前，剑尖垂落，语调平静无波地问道：“瑀山之主？云独胤？这是你给自己取的名号？云萧涯呢？他在哪里？”
　　巨蛟微微抬起头，口吐人言：“他早就死了，被那些人害死了，你不是也知道？”
　　“这就是你将妖祸之乱重新带到人间的理由吗？”郁寒歧失望道，“如果他知道，一定很失望。”
　　巨蛟闻言，发出一声悲怆的吟啸，颓然地垂下脑袋，琉璃般的瞳眸缓缓合上，巨大的身躯居然转眼之间化作飞灰。
　　郁寒歧低下头，宿方剑亮起一道雪白的剑光，缓缓游移，化作一段长条状的虚影，像是一只蛟龙，围着她转了几圈，恋恋不舍似的，却终于消散了。
　　她伸出手，指尖在虚影消散前微微触及了一点冰凉：“是你？你一直都在。”
　　数百年前，云萧涯是一位举世闻名的大妖，拜入苍氏一族门下，相助苍氏一族征战四方。据传在一次与妖兵之城狭路相逢的大战里，云萧涯曾现出过真身，帮助当时兵力远弱于妖兵的苍氏一族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而他的真身，也是一只白色巨蛟。
　　三个月后。
　　苍昼国的王宫内重新张灯结彩起来，今日是新帝登基的日子，也是凤歌公主与长风公子大婚之日。
　　三个月前，苍昼国王宫遭逢妖祸，玄岐门掌门以阵法屠尽众妖，国君苍泓以身祭阵，公主和驸马的大婚也因此未能办成。
　　重新修葺的大殿内，苍亦歌亲手将凤歌的手交到了贺长风的手上，以新帝的身份为一对新人主婚。
　　至此，苍昼国内曾重现世间的妖邪再次销声匿迹，玄岐门归隐避世，传闻中斩妖除魔的神剑宿方如昙花一现，再次封印，被藏于王宫之中，没人再可唤醒，只有星图剑留于世间。
　　妖邪虽已消退，身为新帝的苍亦歌却并未重新设下禁妖令，街巷传闻间，关于妖魔鬼怪的故事从此便如山野间疯长的野草，层出不穷，渐成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