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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当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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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凤歌方才靠近,只说了一个字,那人就像一只被刺猬扎了的猫一般,猛地转过身来,大惊失色似的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还险些绊倒。
凤歌见他脸上戴着个面具,像是大街上那种用最便宜的木料边角雕刻而成的,随便花几文钱就能买来,粗糙得很,也不甚美观,再加上一身青衫落拓,身形消瘦,看上去落魄得很,分明不像是任何一个她曾经见过的人。
可她还是觉得这人熟悉,脱口问道:“你是谁?是寻鹤山庄的人?你是风长鹤?”
“不是!”那人立即反驳道,说话间又忍不住捂住嘴咳嗽起来。
他好像十分意外,也十分抗拒,没想到还会在这已经废弃的寻鹤山庄中见到凤歌这样一个人似的,立即就要转身逃开。
凤歌却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脸色一变,当即上前两步抓住他的衣袖:“长风!你是长风?!”
“公主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那人咬着牙压低了嗓音,急切地想要甩开她,却又好像顾忌着什么似的,一时没甩开。
“那你如何知道我是公主?!你别以为我听不出你的声音!”凤歌更用力地拽紧了他,目光咄咄逼人地直视着他,分出一只手来就想去摘他的面具。
青衣人好像被她这个举动逼急了,一狠心,将她用力一推,自己也脚步虚浮地后退了几步,凤歌跌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狼狈地逃走了。
青衣人刚逃出寻鹤山庄没多远,就遇见了拿着一个包裹、正往这个方向来的苍亦歌,两人迎面撞上,青衣人来不及躲闪,短暂地愣了一下,就立即又要跑,苍亦歌本就觉得此人行迹古怪,突然间又听见寻鹤山庄内传来凤歌的喊声,他当机立断,对那人喝道:“站住!”
青衣人充耳不闻,打算继续逃走,苍亦歌轻而易举地追上了他,抬手去抓他的肩膀,谁知那人好像十分虚弱,也没有武功,被他这么一抓,当即被他的力道按得单膝跪下地去。
苍亦歌吃了一惊,将青衣人脸上的面具摘下,见到了一张苍白而又虚弱的脸,虽然瘦了一圈,下巴上还长了一圈看上去十分沧桑的胡茬,但确实是他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友,贺长风。
“长风?!你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回来?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面对这一连串的追问,贺长风却无动于衷地拨开了苍亦歌的手。
“阁下认错人了,贺长风早就已经死了,这一点,天下人应该都清楚。”他漠然地说道,好像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凑巧和贺长风长得有点像的陌生人。
苍亦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显然十分不解,此时凤歌终于匆匆追了上来,她听见这一句,顿时口不择言道:“既然你说贺长风死了,那你又是谁?难不成是鬼,还是妖?”
“我……”贺长风刚说了一个字,突然皱起眉,捂住嘴,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鲜红的血迹。
“长风?!”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贺长风先是咳嗽、吐血,然后倒在地上,整个人还不由自主地颤抖、痉挛起来,他一会儿捂住自己的头,一会儿又死命地揪住自己领口的衣服,好像有什么贯穿全身的痛苦在不停地折磨他一样。
苍亦歌上前抓住他,想要查看他的状况,凤歌在一旁手足无措,几乎要被他这副样子吓哭了。
指尖触及贺长风的脉门时,苍亦歌骇然发现:“长风……你的武功……没了?”
然而贺长风已经没法再回答他的疑问了,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黑暗里好像依旧藏着无穷无尽的痛苦,即便跳进最深、最冰冷的海底,那种痛苦也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从生到死一直纠缠着他,不依不饶,让他不得安宁。
贺长风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轸城最后一战的那天,他被一种说不明白的力量指引着,用两把神剑了断了地狱与人间相连的那一条线,然后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葬身海底,在无声的黑暗中永远沉眠,然而有一双手,撕裂了所有桎梏,将他又拉回了人间。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惊涛骇浪中凭空而立,宛如骑鲸踏浪的仙人,穿着灰色长袍的身姿清癯而挺拔,有一种泰山崩于前、我自岿然不动的超脱。
贺长风彻底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孤岛之上,那位老者正在一旁的礁石上打坐。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贺长风道,“不知前辈,是何方高人?”
老者睁开双眼看了看他,忽然摇头叹息道:“老夫只救得了你一时罢了,你体内有九九八十一根裂魂钉,以此为代价,方能以一人之力强行操纵两把神剑,而今更是一剑将那妖兵之城斩入了海底,损耗过度,只怕是时日无多了。”
贺长风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一点武功都使不出来了,就连自幼学的术法,也一并失去了。
而眼前这位老者,一语道破了裂魂钉之事,又有本事在广袤无垠的大海中来去自如,这世间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贺长风猜测道:“前辈莫非是玄岐门的楚掌门?”
楚介心眼中悲悯的神色转为一点赞赏:“你年纪轻轻,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竟还有心思猜老夫的身份?难道不是应该向老夫询问,自己还能活到几时?又或者求老夫救你?”
贺长风道:“前辈方才已经说了,只救得了晚辈一时,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纠缠。”
“生死有命,”贺长风动了动自己虚弱无力的手指,像是要凭空握住什么东西一样,但很快又松开,“也许,这就是晚辈的命吧。”
楚介心缓缓说道:“老夫在你身上施了个封印,短则三年,长则五载,这裂魂钉不会立时发作,但是这终归不是长久之法,待得封印失效,你还是免不了要命丧黄泉。”
“若是取出裂魂钉呢?”贺长风问道。
楚介心摇头:“老夫此时尚无万全的法子,倘若强行取出裂魂钉,只怕你连这三年五载也拖不下去。待你封印失效之时,老夫自会来寻你,现在,你且回去吧。”
回去?回哪儿去呢?无论是星城贺家,还是都城,亦或是翼城,都不过是让人看着他再死一次罢了,与其如此,不如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反正他此时,确实是一个将死之人,贺长风自嘲地想。
没了武功,没了术法,没了神剑,也没了身份,贺长风只能四处漂泊,他成了一个落魄的江湖人,昔日星城贵公子、神剑之主的风光都离他远去,年少时亲手建立的寻鹤山庄也早已毁于一旦。
在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终于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他才回到了参城,想要再看一眼昔日寻鹤山庄的旧景,找一个可以安心长眠之所,对他来说,这世间怕是没有哪里比此地更适合用来等死了,都城也好,翼城也罢,包括星城,他都不敢回去。
只是,贺长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凤歌和苍亦歌,他最害怕见到的,除了自己的双亲,也无非就是这两个人了。
就在贺长风当着凤歌和苍亦歌的面晕死过去之时,不远处行来一个灰色的人影,那人看似是缓缓走来的,却在一眨眼之间,就倏地近在眼前了。
“把他带上,随老夫来。”那人走到近前,没头没尾地对苍亦歌说道。
凤歌乍一见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竟觉得有些说不上的眼熟,苍亦歌却已经从来人的身法和服侍上隐约猜出了什么。
苍亦歌把贺长风背在背上,匆匆跟上那老者的脚步:“前辈莫不是玄岐门中的人?您是有办法救他吗?”
“老夫姓楚,确实是玄岐门的人,”楚介心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显然是知道苍亦歌的身份,开门见山道,“太子殿下想必听过老夫的名字。”
“楚掌门?!”苍亦歌顿时惊喜道,连他父王都未必见过楚介心,而今这位传闻中一直闭关清修的楚掌门居然出现在这里,看样子还是专程为了贺长风而来,如此说来,长风也许有救了。
而凤歌听见楚掌门三个字,脑子里也突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场景,数百年前,那场堪称举世之乱的星城大阵、万妖血祭,施阵者正是玄岐门掌门,而当时的那位掌门,看起来竟然与眼前这位是同一个人,民间传说楚介心是活了上百年的得道高人,难不成这传言是真的?
楚介心带着他们到了一处山洞,洞里严寒异常,滴水成冰,在如此暖和的天气里冷得十分不像话,洞中有一汪冒着森森寒气的冰泉。
楚介心指着那冰泉道:“将他放进去。”
苍亦歌一时没反应过来:“谁?什么?您是说,把长风放进这冰泉里?”
楚介心道:“他体内有九九八十一根裂魂钉,此时已经冲破了封印,随时有可能要了他的性命,老夫好不容易才找到方法,待他在这冰泉中浸泡上十二个时辰,老夫施法将裂魂钉取出,方能保住他的性命。”
苍亦歌只得照做,凤歌听见裂魂钉三字时,心口猛地揪紧了,她仿佛知道了什么,不敢置信地问道:“什么是……裂魂钉?”
楚介心便将这裂魂钉的作用与效果解释与他二人听了,待听得强行收服神剑宿方、取代原本的宿方之主、将两剑强行合二为一、平息祸乱等言语之时,凤歌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曾梦见过的与宿方剑及其数百年前的主人相关的一切。
她下意识地问道:“敢问楚掌门,神剑宿方因水妖之祸重现世间,它原本的主人是谁?”
楚介心叹息道:“虽然不知为何,但这神剑宿方之主的命运,原本是应在凤歌公主你身上的,只不过此剑暴虐异常,桀骜不驯,直到如今也未能完全收敛其杀伐之气,若是公主成为了神剑之主,只怕控制不了此剑,而贺长风也不能在妖兵彻底入侵南方七城之前,将其彻底斩落了。”
“所以……他是因为我,才会受这裂魂钉之苦……”凤歌意识到这一点,顿时觉得肝胆俱裂。
苍亦歌将贺长风放进冰泉中,便打算随楚介心一起出去守在山洞门口,凤歌却不肯出去:“我不想走,我想在这儿陪着他。”
楚介心叹道:“那便请公主自便。”
半夜的时候,贺长风醒了,他挣扎着想要从水里出来,突然被一只手按住,凤歌威胁道:“你要是再乱动,或者想逃跑,我就一起下去,陪着你也好,抓着你也罢,总之怎样都好。”
“我……”贺长风刚说了一个字,就又被打断。
“你还想说你不是贺长风?”凤歌收回手,下一刻,竟然真的跳进了冰泉中,面对面地重新伸出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楚掌门都说了,裂魂钉的事,还有宿方剑的事,我都知道了,长风,我们回去好不好?你别忘了,我们还有婚约没有完成。”
冰泉的空间不大,凤歌一下来,两个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贺长风无处可退,只能无奈地道:“我是个将死之人,公主,应该另择良配。”
“不可能,”凤歌斩钉截铁道,“楚掌门已经找到方法救你了,他说可以帮你取出裂魂钉,只是你要先在这冰泉里泡上十二个时辰。”
话音刚落,贺长风的体内突然再度传来那种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到每一寸骨骼,无处不在的痛让他一下子说不上话来,他猛地把自己的头埋进水里。
凤歌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扶他,结果反而绊了一跤,冰冷的泉水没过头顶,凤歌感觉自己的右脚顿时抽筋了,她索性在水底下抱住贺长风,阻止他因为痛苦而四处乱撞。
冰泉中水花乱溅,贺长风的意识稍稍清醒过来,他抱着凤歌越出水面,看见她不停地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脸上一片冰冷的潮湿,不知是冷的,还是哭的,便强撑着遍布骨髓的痛苦安慰她道:“没事的,别哭……不疼……”
凤歌听了哭得更厉害了,九九八十一根裂魂钉,怎么可能不疼?他有多少次像现在这样,被裂魂钉折磨得痛不欲生?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整个人由内而外地难受,却不能为他分担哪怕一点点痛苦。
贺长风安抚道:“你先到外面等我好不好?”
凤歌摇头,贺长风退让道:“那至少别跟我一起待在这冷冰冰的水里,好吗?”
“那我要守着你,免得你又要逃跑。”凤歌下意识抓紧了他的领子。
贺长风低声应道:“好。”
等到贺长风终于从冰泉中出来的时候,凤歌已经在一旁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将凤歌抱出山洞,放在一旁,来到楚介心面前。
“楚掌门,别来无恙。”贺长风道,他头发上还结着些许白色的寒霜,人却已经恢复了精神,言辞间恍惚又是那个端正清俊的贵公子。
楚介心身后,苍亦歌的身影转了出来:“长风,这句话,你也应该对我说吧。”
楚介心道:“想必在我为贺公子取出裂魂钉之前,太子殿下有些话要单独与公子说。”说完便飘然而去。
“殿下。”贺长风作势就要行礼请罪,苍亦歌手一托,轻轻松松地就把他拽了起来。
“你看看你,如今这样,算什么样子?”苍亦歌一想到他连自己一身武功都折腾没了,又是替他心疼和不值,又是气愤,没好气地道。
不过他没气多久,又道:“等你恢复了,立即随我回去。”
贺长风却拒绝道:“殿下,我只怕是回不去了。”
“你什么意思?”苍亦歌问道,与他异口同声的,还有一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的凤歌。
“殿下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吗?”贺长风的语气中染上了一点血腥的残忍,道,“神剑宿方被我强行收服,因此我才能一剑斩落妖兵之城,而江湖上人人皆知的却是,宿方剑的主人是风长鹤,就是他用宿方剑在战场上助妖兵所向披靡,屡战屡胜。”
“你想说什么?”苍亦歌皱眉。
“殿下,我就是风长鹤。”贺长风如此说道,仿佛还嫌不够似的,又添油加醋地补充道,“我是瑀山之主的弟子,从小就跟着这个大妖学术法,我曾一度助纣为虐,助他让神剑宿方现世,助他让妖邪重归世间,我杀了很多人,也间接害死了很多人,我……”
“你闭嘴!”苍亦歌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怒道。
贺长风无动于衷:“在寻鹤山庄,殿下认识的那个风长鹤,是我用术法做的傀儡,在战场上的那个风长鹤,是云独胤用我的心头血和术法做的傀儡,但其实都一样,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得算在我头上。”
“证据呢?你说你是风长鹤,证据呢?我看你是不太清醒,我亲眼见过你被风长鹤打伤,你告诉我,你要如何把自己一分为二?打伤自己?”苍亦歌质问道。
“那个风长鹤自然是假的,那是一场戏,我愚弄了殿下,”贺长风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不管不顾道,“殿下要证据,我确实拿不出来,不过我记得,殿下在寻鹤山庄时,曾与风长鹤下棋,你那时说了一句话,说要替风长鹤题个匾名,叫做藏心,殿下可还记得?此事,想来是没有旁人知晓的。”
苍亦歌终于说不出话来了,偏偏贺长风还苦笑了一下,继续道:“可惜我现在既没有武功,也没有术法了,不然,我可以随便施展个什么术法,给殿下看看。”
说得好像他要给自己放个烟火看看似的,苍亦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气糊涂了,气得转身便走。
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凤歌突然开口道:“所以呢?你想做风长鹤,不想做贺长风了,你不愿意回去,你想……”
凤歌突然咬牙切齿道:“所以,你想悔婚、是吗?”
这回轮到贺长风哑口无言了,而凤歌一字一顿地强调道:“整个苍昼国都知道,你是我的驸马。”
这时,刚走了没多久的苍亦歌又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楚介心。
苍亦歌指着贺长风,好像十分糟心似的对楚掌门道:“劳烦前辈快点把他身上那个什么破钉子取出来,这人无论如何我得带回去。”
“殿……殿下……公主……你们……”贺长风结巴道。
楚介心十分和蔼地应道:“太子殿下和公主请放心,老夫这就将贺公子身上的裂魂钉取出,届时,贺公子只需休养一段时日,便可安然无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