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最识江湖味》方三刀

7、章七

　　章七
　　通州城外龙首山上龙头寨是个远近闻名、赫赫有名、鼎鼎大名的，
　　土匪窝。
　　这样大的□□早该被官府铲除了，可是龙头寨并没有，因为他们就是官府。
　　通州知府老爷就是龙头寨出钱捐的官儿，这是公开的秘密。

　　龙头寨经常劫富，偶尔济贫，总归是群强盗。只是龙头寨寨主韩马堂，是个颇有意思的人。

　　五年前的韩马堂本是通州城小有名气的神童，他十四岁便中了秀才，很是为韩家争了大大的光。
　　可是之后，乡试两次，连考六年，均名落孙山，第三次，他用尽毕生心血，将十年寒窗所学精华细细写就，出了考场，“哇”的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依旧落榜。
　　而同场的李富，一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却拔了头筹，志得意满的从皇榜下离开。
　　最后一次落榜时候，老父失望恼怒，急火攻心之下，竟一命呜呼。
　　老父死后，家境更是败落，曾经笑脸相迎的亲戚朋友也避之如蛇蝎。
　　人情冷漠，世态炎凉。
　　有同科的学子看着不忍心，偷偷告诉他，是城里首富李金李老爷花钱买了他的卷子，让儿子李富替了他的名字。
　　那些恭喜，那些道贺，那些荣耀，都该是他的。
　　韩母听到这个消息，又伤心又恼怒，本就沉疴难起的身体，受不住打击，也随着父亲去了。
　　一场科考，一场权钱交易，竟要了他双亲的性命。
　　他要报仇，他必须报仇，但凡他还是个人，他就得报仇。

　　他变卖所有家产，在安葬了老母以后，便上山入了土匪窝，落了草。
　　韩马堂加入之前，土匪窝就叫土匪窝，没有组织，没有目标，见人就抢，已经被官府剿灭了大半。
　　韩马堂去的第一天，差点被那群土匪当成娘们儿给上了，他捅死了两个以后，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变得敬畏，变得服从。他就是要这样，他要有自己的势力。
　　他给土匪窝改了名字，叫龙头寨，他告诉所有人，他们要做通州城的龙头！
　　谁言书生无用！
　　龙头寨还没打出名声的时候，和官兵们在山里狠狠地打了一仗，毕竟是土匪，就算训练过在真正的兵士面前，还是乌合之众，韩马堂甚至也被抓了起来。
　　但是，很快他就被放了，因为他遇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极有势力，韩马堂被压去的时候，就看着通州知府，跪在那人脚下，唯唯诺诺。
　　韩马堂饱读诗书，闲暇之余也看过几本传奇话本，才子佳人，王侯将相，故事里的人事颇为精彩。可是他当他抬头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却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人，天生贵气，不沾俗世烟火，眼底笑意似一池春波，可是偏偏就是一副平视王侯的气度，也或许这个人就是王侯。
　　然后，他就跪了下去。
　　服。
　　心服。
　　知府看到韩马堂被押解进来，忙起身过去，狠狠的扇了两个侍卫，斥道：我是让你们请韩先生过来，你们的耳朵还留在女人的床上么！
　　那个人开口道：知府大人不必斥责二位，韩先生既然已经到了，便请进来说话吧。
　　韩马堂起身进了屋子，知府颇为乖觉，带人退出了屋子，还殷勤的关上了门。
　　那人道：你不错。
　　很莫名的一句话。韩马堂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垂首站着，继续听。
　　那人又道：你肯替我做事么？
　　韩马堂还是不说话，他不想再依附别人，他要的是独有一方天地。
　　那人抱歉的笑笑，道：是我说错了，不是让韩先生替我做事，而是和韩先生合作。
　　韩马堂这才看着他，道：如何合作，我有什么好处？
　　那人道：在下虽不才，尚可以保韩先生再不受官府搅扰。
　　韩马堂道：就这些？
　　那人道：韩先生还想要什么？人，物，财，甚至韩先生若是有兴趣入朝为官，在下也可以帮得上忙。
　　韩马堂道：我要知道你的名字。
　　那人眼底笑意更浓，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唇角微扬，笑道：在下方应看。
　　韩马堂点点头，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方应看道：我要韩先生当上这通州城内外最大，最有名，最有势力的强盗，要哪怕是路过通州的人，都知道韩先生的大名，要通州每一笔生意，每一个店家，都来韩先生这里拜码头，要每一个有野心的人都来拉拢韩先生。
　　韩马堂看着这人眼中光芒大盛，神采飞扬，自信又得意，有些恍然，有些出神。
　　半饷才道：这于你有什么好处？
　　方应看道：韩先生只要不背叛我，就是我的好处，关键时刻，我自然会劳烦韩先生帮忙。
　　韩马堂沉思着，方应看笑看着。
　　半饷，韩马堂道：好。
　　方应看抚掌大笑，令人送上两碗酒。
　　酒是陈年竹叶青，芳香四溢。
　　方应看取过一把小匕首，划破手指，滴了几滴血进去，把匕首交给韩马堂，韩马堂也划开一道口子，放了血。
　　然后同时端起碗，一饮而尽。
　　歃血为盟。
　　唇齿留香，不知是酒香，还是那人血的香味。
　　这是韩马堂一生喝过的最美味的酒。
　　韩马堂问道：不知方公子为何会选择和在下合作，韩某只不过是绿林草莽，如今阶下之囚。
　　方应看道：应看不才，却也有几分看人的眼光。韩先生才高志坚，手段利落，是成大事的人，应看只是在韩先生尚为璞玉的时候，比人先发觉而已。韩先生终非池中物，现在不占点便宜，早早寻求合作，他日飞龙在天的时候，就怕看不上应看了。
　　说罢狡黠的笑了笑，像只诚恳的小狐狸。
　　韩马堂也笑道：定不辜负方公子厚爱。
　　方应看道：那应看就不耽误韩先生早日回寨，安抚人心了。
　　韩马堂道：告辞。
　　然后转身推门，披星而去。

　　没有人知道方应看和韩马堂的关系，那个通州知府，第二天便死在通州首富李金家里的宴席上，李家为龙头寨所灭，全家老小一个不留。

　　五年后的今日，龙头寨的名声早已不止在通州府煊赫，甚至传到了大漠，韩马堂和大漠马帮的库勒，也算是老相识，库勒还曾在韩马堂三十岁的时候，带着女儿来给他做过寿。
　　这是很好的交情。
　　所以那个女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很惊讶，便收留了她。

　　纳尓兰从大漠到通州，走了二十多天，浑身破烂，任谁都想不到她一个月前还是个鲜艳美丽的可爱的女孩子。
　　她来求韩叔叔救她，替她父亲报仇，杀了方应看。
　　韩马堂看着她的样子，满脸的怜惜，忙吩咐侍女带她和赤尔哈下去休息。
　　然后飞鸽传书京城，告诉方应看。

　　赤尔哈是个精明人，虽然一路上担惊受怕下去了半条命，却依然警觉，韩马堂温和的态度，让他有些心慌。
　　半夜他悄悄潜入纳尓兰所在的房间，看见纳尓兰正握着簪子，眼睛红肿，却呼吸平缓，显然是哭着睡着了。
　　他小声叫醒纳尓兰，说道：我觉得这里有些古怪，整个马帮都是毁于方应看之手，韩马堂怎么敢收留我们？他虽有势力，却怎么敢窝藏方应看要杀的人？
　　纳尓兰半寐半醒，道：韩叔叔只是看我们可怜吧，我们两个人，值得方应看大肆追杀么？
　　赤尔哈又道：还是不对，一路上方应看的手段我们都听说过，他是一定要赶尽杀绝的人物，我们一路变装易容千辛万苦才躲开他的追杀，若是他知道我们在这里，龙头寨能保得住？保不住为何要留我们？
　　纳尓兰涉世不深，听罢直道：那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赤尔哈道：我们趁夜快走！
　　纳尓兰道：那便走吧。
　　说罢也不避嫌，穿好衣服，将簪子贴身藏好，便跟着赤尔哈离开。

　　刚走到后山马厩，却已经晚了。
　　韩马堂的人已经围了上来，纳尓兰仅有一点自保的功夫，赤尔哈更是不要命般替她左右格挡。
　　赤尔哈贴着纳尓兰的耳朵道：我留下，你夺马快逃。不要犹豫！
　　纳尓兰微微有些愣怔，赤尔哈抬手一巴掌打过去，道：快！
　　然后替纳尓兰杀出一条路，纳尓兰哭着抢身上前，挑了匹马，策马冲出去。
　　赤尔哈拼尽全力大喝一声，掷出长刀，捅死即将追上纳尓兰的守卫。
　　纳尓兰回头看过去，只见赤尔哈浑身浴血，肩上、身上插着大刀长枪，宛如地狱修罗，仍力战众人，为她保留生机。
　　她抬手擦掉眼泪，将大漠马帮女儿骑马的功力用个十足十，竟逐渐甩开众人。
　　夜凉如水，寒风似刀。
　　逐渐冰冻了她的一颗火热女儿心。
　　她要报仇，她再也不依靠别人。
　　叶开也好，韩马堂也好，男人都是不可靠的，都该死！
　　方应看，最该死！
　　十八层地狱，她要拖着他们一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