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章十四 ...
-
章十四
叶开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醒来。
这里应该是某个小楼的楼上,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到窗外翠竹林的竹稍,很不错的景致。
叶开勉强起身,盘腿调了调息,发现只有心脉处略有疼痛之外,别处并无大碍,也就放心了。
气息在体内走了一个周天之后,舒畅了很多,叶开起身开始打量眼前这间屋子。
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窗台下有一张书桌,大约是檀木的,看起来有些沉重。桌上有一副画,叶开走过去看看,是一副未完成的人像,依稀可见一个女子的曼妙身姿。
桌子右边有张茶几,茶几上一套茶具只有一个杯子动过,大概是这屋子的主人等自己醒来的时候无聊罢。
墙上还挂着一副字:
归去客,迂骑过江乡。茅店鸡声寒逗月,板桥人迹晓凝霜。
一望楚天长。春信早,山路野梅香。映水酒帘斜扬日,隔林渔艇静鸣榔。杳杳下残阳。
落款是“李伯纪”。
叶开长于平安小康之家,又跟从小李探花学艺,自然识得这李伯纪,便是名臣李纲。
盯着字画,敬意顿生。
突然,有人推开房门。
叶开回头,看到一个佩剑男子的白衣男子进入房中。
叶开见过很多人的白衣,李寻欢着白衣,透着仙气,戚少商着白衣,透着霸气,方应看着白衣,总是敛下杀气,秀秀气气的。
眼前这个人穿着白衣,竟然莲花一般干净。
男子眼含笑意,内息淳厚,气质也是温和内敛的。
他手里拿了一个布包,递给叶开,道:你醒啦,这是你的东西,给你换衣服时取下的。
叶开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一件衣服,不是当时的青衫,而是一件略显宽大的红袍。
叶开接过布包,随手取出一打飞刀,也不检查,手一翻一转,飞刀便消失了,不知为何,他很相信眼前这个人。
包里还剩一根金簪,他包裹着,放在枕头下。
那男人道:你的武器,你不检查检查?
叶开也不矫情,径自去倒了一杯茶,又替男人倒了一杯。
叶开端着茶杯道:是你救了我?
那男人接过茶杯,道: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叶开道: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道:你在昏迷之前放了风雨楼的信号,我们方可寻到你,所以是你自己救了你。
叶开道:那我可得好好谢谢我自己。
男人道:可你也该谢谢我们,我好歹也为你诊病配药,劳心费神。
叶开道:可是你却说是我自己救了我自己。
男人笑道:小叶,你总是这般能说会道么?
语气很熟悉,可是叶开可以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男人。
叶开苦笑道:男人太能说,也不是好事,所以你看我二十七岁了,也没有找到媳妇。
男人总是心烦爱说话的女人,总觉得女人若是哪天只说该说的话、好听的话,简直可以让男人添福增寿,岂不知女人也是这般。
话音刚落,就又有一个人推门进来,笑道:若是外间女孩子听到叶开你这番话,定然要觉得冤枉死了,谁不想嫁你这样的男子汉,简直不像个女人了。
推门而入的男人只有一只胳膊,拿着一柄剑,穿着一身白衣,鬓边还有一点白发。
剑名痴。
人名戚少商。
叶开道:戚楼主,别来无恙。
戚少商笑道:我无恙,你却有大恙。
那男人却突然道:不是有大恙,而是又有大恙。
叶开苦笑道:是我不小心。
戚少商道:听楼子里的人说,你是心脉受到重创,你的功夫,谁能伤你?
叶开道:怀中人,心上人罢了。
戚少商道:原来真有不想嫁你的人,简直不像女人。
叶开哪敢道“他的确不是女人,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只是苦笑了一下,并不接话,转而道:原来是风雨楼的人救了我。
戚少商略显惊讶,疑惑的问道:你不知道你放的信号弹是风雨楼的信号?
叶开道:不知。
那男人突然问:那你的信号弹,是谁交给你的?
叶开心道“方应看每每给自己的东西,总是让旁人惊讶”,面上却不显露,只问道:那个信号弹有什么不同么?
那男人道:那信号弹,天下只有两个人有。一个在我这里,一个在,在神通侯方应看那里。
叶开也有些吃惊,那人随手用掉的东西,居然这样珍贵。
那男人又道:我手中的,是金风细雨楼苏梦枕楼主交付与我,方应看手中的是金风细雨楼创始人,苏遮幕苏老楼主所赠。当年方应看少年入京,苏老楼主与其义父方歌吟私交甚笃,又敬佩方巨侠不重名利,便赠了那支信号弹给他,只要风雨楼的人看到那个信号,上天入地,也要保他平安。
叶开吃了一惊,这般贵重的保命东西,他就这样轻易的给他用了。
半饷,叶开道:是方应看给我的。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半饷,终于有人出声,打破了这份平静。
戚少商道:那,打伤你的人,也是方应看?
叶开无言的点了点头。
戚少商道:叶开你的‘怀中人,心上人’,居然是他?
叶开简直要苦笑出声,只能继续点头,现在就算眼前这两个人要杀了他,他也没法还手,毕竟命是人家救的,而且还未必打得过这两人。
戚少商却并没有刁难的意思,又问道:那你那日喝酒时问方应看何时要与心爱的姑娘成亲,也是因为你……你对他有意?
他终究没能把“你喜欢他”这样的话说出来,不是见不惯这般分桃断袖之情,而是因为这份感情里,一方是他认定的朋友,一方是他必然有一战的对手,就算是京城群龙之首,也无法坦然面对。
叶开却摇头道:不是,只是确定一件事。
那男人出声问道:什么事?
叶开道:大概是坏事,只是我还没查清楚。
那男人道:是不是,与你前几日要张鬼手打造的簪子有关。
叶开皱起眉头,看着他。
那男人咳嗽了一声,喊道:小叶,是我。
居然换了副嗓子,换了个音调。
略带四川口音。
有些跳脱明快。
叶开有一段时间经常听到这声音,在苦水铺的药铺给人问诊看病。
刘晚。
叶开看向他,问道:你是刘晚大夫,你还是谁?
一个人并不是只有一个名字,一种身份,就像叶开。
风郎君丁麟是叶开。
林挺是叶开。
花生帮帮主也是叶开。
戚少商笑道:小石头,你易容变音的功夫越来越好了。
叶开恍然,原来面前的男人,就是王小石!
叶开入京已经一段时间,早已明白京城势力分布。
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有桥集团,六扇门,迷天盟,蔡府,小雷门……
各大势力首脑,叶开也已经熟悉。
原来面前的男人就是刺杀蔡京失败,为了不连累风雨楼毅然出逃的王小石。
也是方应看曾经千里追杀,万金笼络的王小石。
做着英雄的事,却不愿背英雄之名的王小石。
自在门中不自在的王小石。
叶开微微点头道:原来是王楼主。
王小石道:我只是秘密回京,并不是楼主,你也可以叫我小石头,叫楼主总是不够亲密。当日像你隐瞒身份,实属无奈之举,只愿你别生我的气才好。
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
有的人说话诚恳,神情真挚,简直要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一看一样认真,可是却不可信,比如方应看。
有的人并不作态,只是敢作敢当,却叫人愿意相信,不再生气,比如眼前的人。
叶开是慈悲,却不是傻,对人慈悲,却总是分得清黑白的。
方应看为了一根簪子,屠杀一个寨子的人,这份狠毒,就算是再喜欢,叶开也不会忘记。
他只盼能把他带回正道。
叶开道:我知道你处境艰难,佩服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生你的气,何况你两次救了我的命,更是我的救命恩人。
王小石道:我救你不为做你的恩人,更愿做你的朋友。
叶开道:我们一直是朋友,刘晚也好,王小石也好,都是叶开的朋友。
戚少商道:你们这般端着杯子悠闲的聊天,我却站的口干舌燥,简直有点傻。
叶开放下杯子,转身给戚少商倒了杯水。然后走到床前,掀开枕头,把刚才的布包拿出来,取出簪子,交给王小石。
王小石也放下杯子,拿着簪子问:这是什么?
叶开道:簪子。
王小石笑道:除了簪子还有什么?
叶开道:我也看不出来,但是方应看却为了这只簪子,屠了大漠马帮。
王小石肃了面容,举起簪子,对着阳光看了一会。
然后缓缓放下簪子,道:这簪子,大约有三百年历史了,方应看难道为了个古董,杀了那么多人?
叶开取过簪子,看了看,抬头道:这簪子不能放在我这里,小石头,你将这簪子藏到安全的地方,我想很快,我们就能知道这簪子究竟有什么玄机了。
王小石点了点头,将簪子贴身藏好。
没多久,有人上来,站在门口道:楼主,刘先生用膳时间到了。
戚少商率先领着叶开下楼。
没多久,“刘大夫”也从楼上下来。
而方应看,却没有心思去吃什么饭。
他正坐在黄河边的大帐中,听着外面人回报灾情,想着叶开的欺骗,整个人杀气腾腾。
下人们只是怀疑,为什么一觉醒来,小侯爷的气势变得这样的大,简直压人。
他从来都是被算计一分要回十分的人,前两天刚发现自己被骗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把叶开吊在刑部大牢里狠狠的折磨,想着想着自己就心疼起来。
现在只想着若是叶开还回簪子,就不计较。
可是越想越明白这不可能。
终究是要敌对。
任怨看着方应看若有所思的样子和周遭令人心寒的杀气,明白今晚自己又要有一番酷刑。
身体上,心理上。
那人会把自己压在身下,时而温柔,时而暴虐,可是温柔也好,暴虐也好,叫的总是另一个名字。
叶开。
他方应看的爱恨情仇,都是给那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