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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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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
黄河水患起,民怨沸腾。
做一个皇帝,若不是开国皇帝,多半都是不知民间疾苦的。就算不是“何不食肉糜”之辈,也鲜有真正了解百姓的。
赵家皇帝也不外如是。
所以当刺史呈上奏折报告黄河惨状的时候,赵佶并没什么感触。
至于民怨沸腾,哪年民怨不沸腾?
黄河大水,要沸腾;
长江洪涝,要沸腾;
西北干旱,要沸腾;
东北征兵,要沸腾。
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沸腾。
可是,只要不烧了他的皇帝宝座,沸腾一次,镇压一次便可,死的又不是皇帝自己,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谁都是自私的,尤其是皇帝这样的享尽天下荣华富贵,站在万人之上的人,更是自私的,怕死的。
皇帝只要考虑这次到底派谁去,做做样子,告诉那边还没死的老百姓,皇帝老爷是不会忘了你们的,你看这不是派人来救你们了么?别在闹下去了,否则皇帝老爷不仅不会救你们,还要杀了你们。
那么这次派谁去呢?
谁能听话,乖巧,又能安抚百姓,又能痛下杀手呢?
皇帝微微陷入了难得的思考中。
朝堂上一片静谧,就像坐着一个死人,站着一群死人一样。
一群穿着锦绣绫罗的死人。
突然,有一个人活了过来,他小步出列,跪着朝堂中央,道:应看不才,原为皇上分忧。
怎么分忧?难道他要亲赴黄河?这个清贵、清雅、清闲的小侯爷,要去黄河赈灾?
方应看居然要离开京城?
难道他不知道,自从苏梦枕、雷损身死,王小石逃亡之后,京城局势瞬息万变,有桥集团已经被很多人盯上,随时都有危险。
而且他离开京城,离开了大本营,甚至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方应看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那他为什么要离京?
米苍穹站在皇帝身边,看着这个小侯爷,他觉得,他真的已经看不懂这个青年了。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稚气的说着“还需仰仗公公”的小孩子了。
他已经成长为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绝顶高手。
皇帝也在盯着眼前这个尚显稚气的青年,突然对他有了重新的认识。
不是以往一同赏花、品酒、拆白、对诗时候的认识,而是深深的觉得:
——我大宋到底还是有可用之人。
赵佶道:神通侯愿赴黄河赈灾?
方应看垂首道:家父承蒙皇上厚爱,封了爵位,家父虽无心在朝为官,却将应看送入京城,为皇上效命。应看一直未报皇恩,深感惭愧。今日百姓受苦,陛下心忧,应看不才,也愿代皇上亲赴黄河一看灾情,巡行黄河,赈灾安民。
字字诚恳,简直是大好的忠良贤臣。
只是若是皇帝仔细听了这番话,再把每个字都揉碎了尝一尝,或许能尝出忠心耿耿以外的滋味来。
比如“愿代皇上”。
代,是代表,还是代替,端得看方应看如何感想了。
赵佶无心多想,现在眼前这个贵介如兰的小侯爷,不仅可以欣赏,还可以分忧,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赵佶道:神通侯忠心可嘉,百官表率,大宋得此良臣,简直是朕之福祉。
方应看道:臣愧不敢当。
说罢微微低头,竟然红了脸色。
赵佶心情更是好,道:拨白银三百万两,交予神通侯赈灾。
方应看道:臣近两年,也做了点小生意,愿尽献家财,虽只有白银万余两,也算是微臣心意。
家财只有万余两,也只有方应看这样说谎不变颜色的人敢说。
蔡相总是最会看颜色的,所以蔡相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一权臣。
蔡京也微微出列道:小侯爷真使我等臣子汗颜,蔡京祝侯爷马到功成。蔡京也愿捐出近年积蓄,以供朝廷赈灾。
然后侧身,看了看含羞带怯,微微脸红的神通侯。
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
——小魔头。
方应看也微笑着看了回去,眼底的嘲弄一闪而过。
蔡京却将其中挑衅,看得真真切切。
他知道,自己已经老了。
老了的人,通常都是怕死的。
老了又有权有钱的人。
更怕死。
他要在自己死前,除掉眼前这只小狐狸。
等小狐狸长成大狐狸,就难对付了。
看来蔡京是真老了。
没看出来眼前的小狐狸,已经长成了狐狸精。
已经动不得了。
百官眼看着神通侯和蔡相已经解囊,谁敢不捐,纷纷下跪表示愿倾尽家产。
一时间,朝廷像是从死人堆搬到了菜市场,叫价之声漫天乱飞。
赵佶看着自己的臣子皆是忠君爱国之辈,抓着龙椅扶手的手,更坚定了。
他相信,他赵家帝位定然千秋万代。
第三日,阳光晴好。
皇帝站在城楼上,替他新封的赈灾大使送行。
方应看一身银色铠甲,腰间惯常悬着那把红色的、有些丑的小剑。站在阳光下,笑得志得意满,简直比铠甲上反射的阳光还要亮眼。
赵佶被这样一个人顺从的、顺服的看着,心情好的只有当日娶到京城第一美人,如今的丽妃时方可以比拟。
他端着酒杯,亲自递给了方应看。
方应看简直受宠若惊,连道不敢。
然后举着酒杯豪气的一饮而尽,脸上又泛起了微微红晕。
简直好看极了。
然后方应看缓缓下跪,究竟是因为跪的隆重,还是跪的不甘心,外人不可得知。
方应看道:臣,就此别过,定不辱使命。
赵佶扶起方应看,拍着他的手道:此去路途遥远,或有危险,爱卿千万小心,朕盼你平安归来。
一个清闲的,第一次领差的侯爷,突然就成了“爱卿”。
方应看不动声色的抽回手,拱手告辞。
然后转身,缓缓下了城楼。
任怨牵过马,方应看上马,挥剑向西。
千军万马,浩荡西去。
没人会注意军队里多了一个小兵。
出了京城六十里,天已擦黑,方应看传令,原地休息。
安营扎寨,埋锅造饭,荒原也热闹了起来。
第二日,方应看换了身常服,依旧别着他的小红剑,依旧含着笑,看似没有什么变化,可是眼睛却似乎失了三分光彩,但是谁又敢一直盯着小侯爷的眼睛看呢。
就像谁会有闲心去数是不是少了一个小兵呢。
方应看的部队一直向西走,走了三天,大约还有一半的路程,便可到达灾区。
金蝶帮也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青衫磊落,负手站在大门前,道:通知金蝶夫人,有故人来访。
守卫看眼前这个贵气不凡,忙客气道:敢问公子怎么称呼。
那人道:你只管通报,瀚海一叶。
守卫念着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进了后院,一层一层的传给了后头金蝶楼里的金蝶夫人。
没过多久,便有人急急忙忙冲出来,带着那青衫男子入了后院。
男子被领入大厅中,下人便乖顺的退了下去,殷勤的关上了门。
那人随意的到处看着,仿佛在自家一般闲散。
半饷,楼上走下一个人,环佩叮铛,应该是个女人。
那女人道:小叶。
语气尽量克制,可还是有些颤抖,多情的简直对不起她头上的金蝶,和她金蝶夫人的名号。
男子放下手中花瓶,回头笑道:我可不是小叶,唔,你也不许叫他小叶,他和你没那么熟悉。
金蝶夫人脸色一变,又变成了那个杀伐决断的狠毒女人,她沉声道:你是谁,小叶和你什么关系。
男子敛了笑意,歪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道:金蝶夫人原来是个聋子么?
金蝶夫人并不搭理道:小叶在哪里!
只听“啪”的一声,眼前男子出手如闪电,竟是掴了她一巴掌。
男子道:我是你债主,也是小叶的债主,所以小叶是我的人,你太丑了,也很脏,我不要你。只把我的簪子还给我,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但是你要是再敢提小叶,我就不保证你的小命了。
金蝶夫人听了这话,厉声道:你就是方应看!
男子瞥了她一眼,道:你真是蠢,居然才认出我来,你欠人东西,还这般理直气壮么?
金蝶夫人不作回答,出手如闪电,攻向方应看。
她的仇人,就这样只身出现在她面前,她怎么能不激动!
方应看轻轻一掠,便至她身后。
方应看笑道:楼老鬼的功夫,你学的并不好嘛。
金蝶夫人早已冷静下来,她缓缓转过身,也笑道:但是他用毒的功夫,我却学得不错,甚至我做的更好。
方应看道:你?
金蝶夫人道:我。
方应看道:你哪里比楼老鬼好?我很想见识见识。
金蝶夫人道:比如现在,你就中毒了。
方应看皱着眉,试着提了提丹田气。
金蝶夫人盯着他,笑道:是不是提不上气来?
说罢,笑得简直像是发了狂,笑出了眼泪来。
她居然制住了方应看,她当然要笑。
金蝶夫人道:我要把我受过的苦,受过的罪,全部换给你!
她拔下头上的金簪,眼中倏地多情起来,不复疯狂。
她温柔的对着簪子,轻声道:小叶,很快我就会入主京城,我会找到你,你一定是我的!
说罢,拍拍掌,让人把已经瘫坐在地上的方应看带出去,喂上“留醉”。
留醉,是种毒。
楼老鬼的妻子,金蝶帮主,当然会用毒,这种毒会让人渐渐失去心智,失去武功,成为一个永远不清醒的正常的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