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最识江湖味》方三刀

10、章十

　　章十
　　方应看是什么样的人？
　　千万个人有千万种说法，可是有一种看法，简直是共识一般。
　　奸诈。
　　狐狸一般奸诈狡猾的男人。
　　总是一副率真可爱，纯真无邪的样子，笑起来简直比最可爱的女孩子还要好看，无论谁看了都要动心。
　　可是，就是这样的男人，出手却无比狠辣，行事简直是阎王也要惧上三分。
　　他的父亲是武林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母亲手段也是狠毒，人称“老龙婆”，他于武学一途的天赋本就很高，又得武林巨侠方歌吟教导，更兼之得了金主秘传的乌日神枪，还有从无梦女那儿得到的“山字经”“伤心小箭”，在武林年轻一辈，几乎可以独步。
　　如果没有王小石。
　　如今苏梦枕身殁，雷损已逝，白愁飞亦死，王小石离京，六分半堂和风雨楼都岌岌可危，蔡相已经逐渐开始遭官家厌烦，诸葛正我又已被贬斥，京城还有能和有桥集团抗衡的力量么？
　　如果没有眼前那个男人，大约已经没有了。

　　他姓戚。
　　名少商。
　　他是去过很多，兄弟，女人，甚至还失去了一只胳膊，但是没有人敢因为他残缺的身体而轻视他。
　　他是这个时代的英雄。
　　他是京城的龙头，是白道的领袖，是王小石放心托付金风细雨楼的男人。
　　当然，去掉所有这些名头，他也还是个男人。
　　两鬓斑白却依然有魅力的男人。
　　他也没想到会遇到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纯真的男人，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屋顶，月亮，两个提着剑的男人。
　　妓院的屋顶，圆圆的月亮，一个提着血河神剑一个提着逆水寒的两个男人。
　　气氛简直是诡异。

　　戚少商看着方应看。
　　方应看盯着戚少商。
　　竟然谁都没有先说话，谁都没有先动。
　　饶是平日里长袖善舞的方应看，方小侯爷，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妓院的屋顶上。
　　或者说是没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解释。
　　可是最终还是方应看先说话了。
　　方应看道：戚楼主，月色不错啊。
　　很没头没脑的一番话，意思却很明白的传了出来，
　　——“你不要过问我的事”。
　　他们的武功造诣已经很高，方应看大约更高一点，但是没有比试，终归是不好断言的。如果戚少商实在是好奇心旺盛，或许今晚，也就可以分出高低来了。
　　戚少商笑道：的确不错。
　　言下之意便是，
　　——“我不想多问”。
　　方应看道：戚楼主也来赏花？
　　一瞬间方应看已经想好了理由，言语间，也就更自然了。
　　戚少商道：的确，来赏牡丹，方小侯爷也是？
　　方应看道：牡丹太浓艳，我喜欢兰花，清雅一点。
　　戚少商道：方小侯爷高雅之人，在下江湖草莽，让贵人见笑了。
　　态度却如飞龙在天，丝毫不输。
　　方应看道：那便不耽误戚楼主赏花了，在下先告辞了。
　　戚少商随口道：最近有几个金人入京，不知所图何事，所寻何人，藏身何处，若是让楼子里找出来，定要问个明白。
　　方应看毫不在意，接口道：辛苦戚楼主了。
　　说罢转身欲走。
　　戚少商突然拔剑，挽了一个剑花便刺了上去。
　　方应看眯着眼睛，看了看剑招，笑道：自不量力。
　　随手挥剑格挡，看似随意，却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他要在此杀了他。
　　他们都是。

　　方应看不仅有剑，还有枪，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他的枪什么时候会拔出来。
　　可是戚少商有朋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朋友就会出现。
　　这似乎更可怕。
　　比如现在，方应看的剑压着戚少商的剑，方应看的枪指着戚少商的眉心，方应看的身后，站着拿着剑的孙青霞。
　　孙青霞是狂的，是傲的，他就像一把剑一样，骄傲，一旦出鞘绝不空回。
　　剑是百兵之君，一个剑一般的剑客，却站在别人身后。
　　这样的人岂非不配用剑？
　　错！
　　因为他并不是偷袭，他是光明正大的出现。
　　一剑西来，仿若天外飞仙。
　　带着天下的雪，带着天下的寂寞而来。
　　戚少商甘愿为这个人引开方应看，让他制住这个小魔头。
　　仅此而已。

　　方应看却并不紧张，越是危急的时刻他越冷静。
　　这样的人才能成大事。
　　他居然笑了，月光下，他的笑简直像是瑶池白莲般纯真，被剑指着，旁人看了都会心生不忍。哪怕他手里还有杀人利器。
　　哪怕他的剑尖还滴着别人的血。
　　方应看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戚少商道：我们怀疑你和金人有来往。
　　方应看道：证据呢？
　　戚少商道：没有。
　　两个字说的坦坦荡荡。
　　方应看道：既然没有证据，为何要杀我。就算有了证据，也只能把我交予官府，你们哪有权利动我？
　　一番话说得更是霸气。
　　戚少商道：把你交给官府，简直比纵虎归山还要可怕。
　　方应看道：那你们怎么有把握杀了我，而去就凭你们两个？
　　戚少商道：今日遇到你，我们也没想到。
　　方应看简直要大笑一番，老天待他确实不薄。
　　戚少商又道：但是就算我今日身死于此，也定要杀你。
　　方应看突然朝他一笑，眼底红光闪过，霎时已飘出十丈开外。
　　他居然用上了“山字经”里的功夫，化丈为尺。
　　孙青霞提剑飘了过去，身影鬼魅，方应看迎着剑锋而上，一剑劈至面前，却被戚少商格开。
　　孙青霞待要再上，突然三人听到一声轻响。
　　“叮”，清脆无比。
　　在月光下，更显空灵。

　　孙青霞猛然回头，居然有人能用一把小小的飞刀，打偏他的剑锋。
　　方应看趁此机会，一剑送出，戚少商拦不及，到底让方应看伤了孙青霞。
　　可是这一剑却不太像是方应看斩尽杀绝的作风，只是刺穿了孙青霞右边肩胛骨。
　　只是让他一段时间不能用剑而已。

　　方应看慢慢收回剑，朝着月光下站着的那个男人笑了笑，道：小叶，你也不舍得这群坏人杀我么。
　　眉梢眼底，尽是温柔笑意。
　　其中真假，切莫思量。
　　叶开抱臂笑道：你们太吵了。
　　方应看道：这两个人要杀我，我当然要还手啦，不然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叶开道：那可不行，我还没还了你东西，我可不愿欠你到下辈子。
　　方应看道：那不如，你我联手，杀了他们？
　　语气温柔，就像是邀请叶开同他一道赏花喝酒一般。
　　叶开摇头道：你当我是傻子么？
　　方应看道：那你要看着我被他们杀死？小叶好狠的心，我们好歹也……
　　话并不说完，眼波流转，有一分委屈的看向叶开。
　　叶开道：小侯爷总是这般爱说笑。
　　方应看道：小叶总是这般不解风情。
　　叶开道：我若不解风情，白牡丹怎么会留下我呢？
　　方应看道：那小叶是一定不会帮我咯？
　　叶开道：我不会让人杀了你。
　　方应看道：那我要是转身，空门大开，小叶能帮我守着后背么？
　　叶开道：可以。
　　方应看心里一动，缓缓的压了下去，抬眼笑道：小叶不会骗我的吧。
　　叶开道：绝不骗你。
　　方应看真的大大方方的转身便走，空门大开，这时候莫说是戚少商，就算是伤了手的孙青霞也能轻易杀了他。
　　但是没人敢动。
　　方应看转过脸就已经换下了那副纯真的表情，微微苦笑道：无人不可背叛的我，居然也会对别人的承诺有所期待。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其实这个时候，若是有人敢对他出手，定会中毒而亡。
　　山字经本就是一门毒功，就算是假的，也只不过是让人暴虐，走火入魔而已，那份毒，却货真价实。
　　方应看终究不相信叶开。

　　看着方应看消失，叶开突然出声，笑道：他遇到我，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好事，或者说他要是走了背运，多半就快遇到我了。
　　戚少商道：那你是他的福将。
　　叶开道：不是灾星么？
　　戚少商道：他走了背运，就会遇到你，然后你就会替他化解，这还不是福将么？
　　叶开道：有理，我一定要让他好好的请我喝一通酒。
　　戚少商道：他是有桥集团领袖，或许还在暗地里勾结金人，你还要同他喝酒么？
　　叶开道：他也说你们是坏人，我还是同你们站在这里。
　　戚少商道抚掌大笑，道：你这人颇有意思，我也要请你喝酒。
　　叶开道：你看起来也很不错，我可以让你请我喝酒。
　　戚少商道：我在金风细雨楼摆下酒宴，你敢不敢来。
　　叶开道：若是好酒，便是摆在皇宫大内，我也要去喝上一杯。
　　戚少商又笑道：定然是好酒。
　　叶开道：那我等你的酒。
　　戚少商道：还未问你的名字。
　　叶开道：我叫叶开。是个平凡人，有个平凡名字，你不必记得的，记得请我的酒就可以。
　　戚少商道：可我看你定然要做英雄的。
　　叶开道：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也会算命？我是个浪子，只愿做个浪子，不要做什么英雄的。
　　戚少商道：叶兄弟，你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金风细雨楼的酒窖，永远为你开着门。
　　叶开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戚少商点头道：随时欢迎。
　　叶开道：你那兄弟流血不少，还是早日回去包扎吧。
　　孙青霞道：无妨。只是，你的飞刀不错。你的飞刀有情，为何会和方应看那样无情的人混在一起。
　　叶开道：我欠他一样东西而已。
　　戚少商道：风雨楼可以替你赔给他。
　　叶开摆手笑道：算了，那人有些孩童心性，一个不小心，惹了他的脾气，又是一通官司，麻烦。

　　天下间居然有人会说沉着冷静的方应看孩童心性。
　　戚少商和孙青霞都微微有些惊讶。

　　叶开拱手道：先告辞了，总不好让佳人久待。我是来赶扰人的野猫的，总不回去，美人要疑心我被猫妖吃了呢。
　　说罢，像一片叶子，乘风而去。

　　孙青霞看着叶开的身影，若有所思。
　　戚少商扶着他道：回去吧，今日一番试探，看了那方应看定然是和金人有勾结。

　　今夜差点发生有桥集团首脑和金风细雨楼领袖决战这样的大事。
　　今夜，这样的大事被一把小小的飞刀化解。

　　今夜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