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翼乘风》紫珍老猫

6、第 6 章 “翼儿！”

　　“翼儿！”俞明在夜雨声中醒来，手碰到了凉凉的画框，他板起身子却听有敲门声。借着玻璃墙透进来的灯火，抬表看到三点四十五，敲门声不急不燥一直响着。
　　“你怎么来了？” 俞明皱眉，门外立着叶风信。
　　“你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俞明开门前先开了灯，叶风信迎面就见到了一张面无血色的脸孔。宛若大理石雕像。
　　“这和你有关吗？” 叶风信的问题提醒了他，一个人莫名奇妙吹了一夜黄浦江风，奇怪，还没跳下去。游魂似的飘回了画室，机器人似的拆封、挂画，干了一天，他哪儿记得吃东西？
　　“没有。但和程翼有关……” 叶风信神情漠然地道。
　　他径直挤身推门而入，满屋都是画、画架，一地都是大小不一粘着胶带的纸屑，四壁除了对门的玻幕墙其他地方都挂满画，几百平米屋子充斥着程翼一颦一笑，还有一些没拆封的撂在墙边。最引人注目的是迎面躺在脚下的那幅《少女》，精致的洛可可风格的木雕框——浪花轻拍的海岸、乘风盘旋的海鸥、自然舒卷的云朵和自顾摇曳的花儿。2．4米幅度，足够占满眼帘。
　　“我爱她…” ——“你几岁了？”
　　叶风信伫立画前顾自低语，俞明回到自己的‘榻榻米’上，手肘支在膝上双手交握成拳抵在唇边止不住地颤抖。

　　“四十六岁。” 叶风信平静如常，冷漠地瞟了俞明一眼。
　　“她现在二十五岁，你大了二十一年……” 他咬着指节：“你肯定会比她早死的！一定的！” 他像不怀好意的巫师在预示着的未来的噩耗。忽然，他抬首定睛望向叶风信：“答应我等你死后把翼儿还给我好吗？或许她和你在一起才会幸福。刚才我做了个梦，我和她笑着玩着带她出去，结果车子又滚了起来，我看见她满面是血。这仿佛是冥冥中的启示，你还记得上次吗我带她出去她也差点死掉，看来我们俞家只会给翼儿带来不幸和灾难，我父母如此我亦如此……” 说完，他便埋首双臂。叶风信边听着他的话，边寻找着可以落座的地方，没有沙发、凳子，甚至连个垫子都没有，只有那张铺在墙角的床垫，紧靠床的还是一个画架，上面有一幅没画完的画，盖着遮尘的白布隐约可以看到画下角的一抹悦目的绿。各种画具、纸张散落四周。叶风信叹息，仿佛看到七年前自己刚妻离子散的情景。

　　“她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她是她自己的，俞明。” 叶风信已坐到床垫上，神情暖呵下来，和俞明拼排而坐：“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她真正爱谁要谁呢？为什么不给她一个机会呢？”
　　“我怕…”俞明抓着自己的头发，有气无力地叹息：“我怕翼儿面对我的时候做出违心的选择，而我更怕自己会明知如此也要留她在身旁。” 俞明捂脸，温热的眼泪在掌心里蜿蜒纵横。从前觉得自己是个保护者，现才发现完全不是那样。
　　“知道她上次为什么醒来吗？” 叶风信顿了顿，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坦然笑叹道：“不是我医术高超，人只要有割舍不下的东西就不会轻易死去。她是因为你才醒过来的、喊着你的名字醒来的……” 他把叶清英的照片递到俞明眼前：“我说我爱她，可你怎么也不问问是哪种爱呢？”
　　“这…”俞明盯着照片张口结舌。
　　叶风信浅笑，见到了预料中的情景似的得意，却又止不住流露出深深地疲倦和郁结：“叶清英，我女儿，昨天是她去世七周年的祭日。”

　　城市的灯火在夜雨中凄迷闪烁，满屋的程翼在笑、在哭、在酣睡、在沉思、在翻书。叶风信和俞明却各怀伤心事。夜风凄雨催断肠，往事历历闪过眼前，他们各自沉默良久。
　　“对不起，我…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俞明眼前一片模糊地道。
　　“算了，”叶风信摇了摇头拿回照片揣回口袋里，他瞥见床角一堆杂物中有几颗巧克力，探身进去够了出来递到俞明手上：“吃点东西吧，低血糖不好。”
　　俞明望了望满屋的‘程翼’，剥开包装纸尽管一阵恶心，但还是狠狠地把整个送进口中口。“翼儿还好吗？” 他一边吃一边问道。
　　叶风信沉吟着：“你先吃点再说。” 他站起身来游走这画廊里，满目的程翼，他都觉得有点头晕眼花了。游走一圈，最后停在《春生》前——少女，你就是春天。边框依旧是洛可可风格的富丽轻盈，侧面近景，有些抽象，一侧的花团锦簇中浅浮雕似的隐约浮现出一个人的侧面，不知是少女在吻花，还是花在吻少女。叶风信咬唇咧嘴做了个古怪的表情，发出哧哧地抽气的声响，像是有只虫子钻进他身体里咬了一口。他又是亲眼见虫子钻进去，正等待那阵绞痛。眨眼的瞬间，他又见到了清英，女儿笑颜明媚朝他挥手离去。他叹息没来由地心里轻松了许多。
　　“俞明，那只是个意外…我是说那场车祸，你不该背着这个包袱。” 他坐回原来的位置，扭头直视俞明。带着饱和地微笑。
　　“圣诞节从扶梯上掉下来更是个意外。不是吗？” 俞明抹去嘴角的巧克力碎屑，也坦诫一笑。叶风信浅浅顿首，双手交织在下颚：“我们都犯了个错误。”
　　“是…”俞明坦然，声音很轻却诚恳。外面的天空灰蒙蒙地已有了些光亮。许久，两个人才疲惫地相视而笑。
　　“走吧。”俞明拿起背包站了起来，此刻，他唯一想的是就是把程翼牢牢抱进怀里。
　　“等等…”叶风信拉住了他，从衣袋里拿出了一本卷成筒的杂志。“什么？”俞明皱眉有不好的预感，脸海中闪过一个鬼祟的身影。展开杂志——《艺文周刊》圣诞摸底巨献[中国‘达芬奇’的错乱四角恋] ——所有的事情都被翻了出来，放大、扭曲、最后面目全非。伪面情圣、水性杨花残疾名门女、忆女成狂滥用职权玩洛丽塔的变态魔医。俞明快速翻阅，他和星雅在米兰街头以及在她工作室的身影，叶风信为程翼戴项链，程翼拉着他的手最终拥抱在一起的画面，他把叶风信甩倒的情景，叶清英七年前出事故现场的新闻照片。图文并茂，无可辩解。这是程翼昏迷抢救期间他和叶风信起冲突被治安拘留的后续报道。
　　“这次我终算见识到什么叫神通广大了。” 叶风信咕哝道，不堪重负的神情，好像拍瘪了的黄瓜。——不受红包，不占学生论文为己有。同行们都在日进斗金，他却安守本分，做份内事拿份内薪—何以落得如此境地，难道真的好人不得好报？他暗自唏嘘冥惘。
　　“谁给他们这样的权力！” 俞明握紧了拳头，手里的杂志快要冒烟了。“翼儿。翼儿知道吗？”
　　叶风信好一阵沉吟，“知道。当然是知道了。” 他揉了一下干涩的双眼：“我和顾宁先生正在我的办公室讨论如何应对时，她已在病房里被团团包围了，等我们知道赶去的时候己经来不及了。我们想挡住记者，而小翼却说‘不用了，就让他们拍吧。’手上正捧着那两本周刊一页页翻着……” 叶风信静静讲述着，心仿佛回到了那个场景：“虽然全身都在颤抖、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可她还是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好像你的画，她就是有种魔力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魔力，房间被挤得满满的却只能听到她的话语：‘可以不用闪光灯吗？谢谢。’，她翻完第一本便抬头问我们：‘6月19号，《东方达芬奇为神秘女友大闹医院被拘留》，这就是你们一直瞒着我的事，对吗？’泪一直在眼眶打转，可她却轻松地笑笑把杂志放在一旁‘我喜欢这本！你们早点给我看看多好！’。然后翻起另外一本，还是一页页地看；最后当着众人平静又似使尽全身力气地把书撕成片片零落的碎片。整个人都在不住地发抖，却依旧任众人包围注视。她说‘这本杂志除了明显偷拍的照片外都所言不实！’。她明白无误地说她爱你，而我和她只有父女般的情感，她举着婚纱说她知道杂志上登的另一个女孩儿是谁，‘俞明是为了这件婚纱，他们是同学，女孩儿是时装设计系的。他们在一起只是探讨这件婚纱如何做更完美……’，不急不燥地就应退了所有人让他们无题可做。” 叶风信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或许她比我们想象中要坚强得多……她还拉着我的手大大方方让记者拍照：‘我想父亲和女儿的拥抱不需要过多解释，对吧？叶医生是个令人尊敬的医者、长辈！希望各位不要再歪曲事实损害伤他的名誉了。谢谢……’当时，她握在我掌心的手暗暗地抖得厉害，可她表面依然保持镇定。我几乎认不出她，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是吗…？”俞明匍匐在地缩成一团软体虫，“那些人不配见到她的脆弱！”他闭上双眼仿佛灵魂出窍般看见黄昏中十七岁的自己紧紧拥着程翼一同哭泣的画面，当时的余温佛仿依旧在他的胸膛；泪水一点一滴无声渗出，脑仁生疼：“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冲着我来好了，为什么要侵扰她？”
　　“欺软怕硬…”叶风信愤愤然叹息。
　　俞明膝盖顶着下巴整个人不住抽泣，无色的眼泪渗入嘴里涩涩发苦。闭上双眼就见到那些丑陋污秽的字眼在眼前盘旋、那些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程翼的画面。呵，东方的蒙娜丽莎？他突然很厌恶这个誉称。无比厌恶。

　　“这家《艺文周刊》是盯上我们了，” 叶风信拖着干哑的嗓音道，感觉无比疲乏，曾以为医生这个职业是最能消磨人的——要不断地跟病痛及死亡做斗争，一种形影不离地无力感始终纠缠着他直到他麻木无觉为止。而此刻，他又深切地体验到另一种更加压迫沉重的无力感。“以为过去这么多时日应该都淡忘了，没想到……” 叶风信抚额无语轻叹。
　　“对不起…”俞明叹息说：“都是我太冲动了。”
　　“上次确实是你的错，但这次大部分是我的过失。” 叶风信既推责也不揽过，一素平时分析各种疑难杂症般。俞明无力地笑了笑：“看来我们要请律师了。”
　　“已经联系好了…我、顾宁先生、医院和大学联名起诉，当然，还有你。” 叶风信扭了扭脖子，觉得浑身的骨架都要散了。
　　“嗯。走吧！去医院！” 俞明一骨绿爬了起来，满脑子都是程翼，一刻都待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