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翼乘风》紫珍老猫

5、第 5 章 上海的圣诞

　　上海的圣诞没有雪花飞落，倚窗，阳光依旧；不知不觉在医院已住了半年了，抬眼望去仿佛这段时日我的世界从未下过雨，永远那阳光明媚、岁月静好。指尖触摸过窗台婉尔可爱的丽娜莲，从未想过这双手可以这么顺从我的意志，这半年来我过得无比充实，真正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住院两月后叶风信就安排我接受康复训练，加上他的药双股齐下；我在俞明和康复师的手拉手的圆圈中迈出了第一步。俞明不停地鼓励，每天陪着我一起训练，和康复师学各种手法，休息下来时他就替我放松全身。在那里我们见到很多十七八岁的孩子，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像蒙了一层尘沙毫无光彩。每每见此，我和俞明都无悲凉唏嘘；只是我有他来依凭，暖手暖心，不曾悲凉。叶风信时常过来看看我的进展，他总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像守护神一样静默关注我们。俞明对他不冷不热隐隐还有一丝敌意，总觉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问谁都闪烁其词避而不答。

　　晚霞爬上了窗台；我在等俞明也等叶风信，俞明去了佛罗伦萨一个月，他是临时回来的所有的画作都还留在那里，走之前说圣诞回来会给我个惊喜。嗯，是什么呢？我好期待！这些日子来我和蒋薇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她前几天来找我求我今天无论叶风信说什么都一定要答应他，可是到现在他还没来过，“大概不会来了吧” 我正暗自想着便听有人开门进来，转头看时叶风信已立面前。“小翼，圣诞快乐！” 他说着快乐可眼中却满是哀伤。
　　“你怎么了？” 他摇头，勉力微笑：“没什么，看，这是我给你的圣诞礼物，喜欢吗？” 他摊开手掌，是一条水晶天使的项链。
　　“帮你戴上？” 我点头，见到他总觉得莫名心疼。美丽的天使在胸前熠熠挥闪着翅膀像要保护戴起她的人。
　　“好漂亮！真适合你……” 叶风信蹲下来凝视着我微笑，洁净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庞，好像记忆中父亲的吻。他眼眶中隐隐有泪在打转，帮我戴上项链时，手微微在颤抖，哽咽之声虽强忍，但我还是感觉出了。“我…我…” 他欲言又止，从未见他如此无措过。
　　“什么？”我静静望着他问。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他终于脱口而出，但随即又即刻起身：“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吧。圣诞快乐！我走了！” 他握紧手抬步便要走开。
　　“等等！”我抓住他的手：“给我一个圣诞节祝福拥抱吧！” 我笑，心无芥蒂。我们终于相拥在一起。我坐在床沿，他立在床边。抚着我的头，他说：“谢谢你，小翼！”清晰地觉出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进我的发丝里。“是我谢谢你才对，谢谢你这半年来悉心治疗，我才能这样如获重生地和俞明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只知道他不会伤害我，想来没有蒋薇之前的请求，我也会这样做……“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好起来，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发誓要治好你……” 他搂着我的肩，哽咽着一字一顿。

　　俞明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怀中抱着一束费尽心思弄来的绿玉牡丹和为程翼特意准备的圣诞礼物，却在医院走廊程翼的病房前见到有人鬼鬼祟祟地向门内窥视拍照：“谁？滚开！这么久了怎么还不放过我们！” 那人见俞明追来撒腿就跑，俞明无心真追，而更担心房中的程翼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翼儿，你…” 下半句话哽在了咽喉……

　　俞明毫无征兆地闯进来，我和叶风正信对看了一眼像磁铁一样弹开，俞明失神丢下手上的东西楞在了那里。
　　“对不起，俞明…这不是——” 叶风信见状走上去解释。
　　“不！不！不！别碰我！”他推开叶风信，神经质似的在屋内来回踱步。
　　“俞明！别这样，真的，你误会了，事情，事情不是你看到那样……听我说好不好？” 我也慌了神。
　　“对、对不起翼儿，” 他摆手打断我的话：“我改天再来……” 他说着就落慌而逃似的跑了出去。叶风信追了出去跑着拉住了他：“俞明，你回来！事情和小翼无关…听我说呀！”
　　“别拉我！放开！” 两个人撕扯着，俞明情急条件反射地按住叶风信扳他肩头的手，然后一弯腰叶风信像麻袋一样被摔在了地上：“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别再靠近我了，我不想让你住院！” 俞明抬着双手做着别靠近的动作。
　　“她是喊着你的名字醒过来的！” 叶风信握拳砸地眼睁睁看着俞明负气而去，疼得差点没背过气。周围的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呆若木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叶风信，停顿了几秒之后才有几个医生和护士扶起叶风信。

　　见到叶风信狼狈不甚的来到我门前，一下子觉得头痛欲裂、五内俱焚。叶风信捡起俞明丢下的东西放到我床前：“这都怪我不好，但你不要急我会找他说清楚的。我答应你！”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们的爱情真正开始的第一个圣诞节会是这样度过的。拿过他带来的礼物；一束开得完满的绿玉、一件粉黄嫩绿胸前点点有近乎透明的绿水晶缀饰的抹胸式婚纱。一本画册，一页页都是我的身影。指尖抚过那些画，仿佛能淌出血来。油画。一种最枯燥的画式，油彩要一层一层地上，一笔一划都要重复千百次，千种颜色万种彩，弄到最后眼花缭乱、头晕目炫。我不懂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画完一幅又一幅的：“他会信吗？”
　　“会！一定会！他爱你就会信！” 叶风信安慰着我说我不能太激动对身体不利，泪眼模糊面前的绿玉也成了一团团含混的绿色块：“冬天怎么会有牡丹的？他一定很难才找到的……”
　　“是吧？”叶风信柔声道：“花只要给她合适的土壤、阳光、水，她就会为你绽放；人也一样，我相信俞明他会听我们的解释会相信我们什么事也没有，他不会离你而去的！只要我们用心就可以……”
　　“能告诉我今天对你而言究境是什么日子吗？为什么一开始就对我那么好另眼相看，我对你而言也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用颤抖的双手拭去眼角的泪花，开口问他这许久以来存在心间的困惑。他叹息显得疲惫不已，窗外灯火璀璨如虹，节日的烟花映得天际五彩斑阑。正好映在我的眼里……
　　“这女孩儿像不像你？” 他把一张照片递到我手上。
　　“这…她是谁？！” 我一看便吓一跳，仿佛看见了十七八岁时的自己！
　　“她叫叶清英，我女儿…”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仿佛亲手揭开一个尘封心底的伤疤：“七年前，她十八岁，圣诞节，和同学出去玩，失足在扶梯上摔了下来。” 我静静听他述说往事：“知道吗，就在你醒来的加护病房里，我亲眼看她昏迷两天后停止呼吸和心跳。我抱着她一直到她的体温在我怀里慢慢消失慢慢变冷，我还不肯放手不停地说‘爸爸需要你！爸爸不会让你死的，你还那么年轻怎么可以……？’可是她颅骨严重破损，伤得真的好重好重……我的同事们——世界顶极的颅外科脑科医生拼尽全力都救不了她，甚至不能让她在这世上说出最后想说的话！如果可以以命换命，我真希望拿我的命换她的。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像个疯子一样抱着她渐渐变冷的身体不放。” 他面容平静却泪若泉涌。
　　“那她妈妈呢？” 我含泪问道，一幕幕令人心碎欲绝的画面闪过眼前。突然觉得我不该问他这些，因为太过残忍，要他回忆起伤心欲绝的过往。尽管或许他从未忘记……
　　他抹去泪水，揉着太阳穴无声叹息：“清英死后，我们无法面对彼此，她恨我身为医者能治疗能救那么多人，却偏偏无力救挽自己女儿。所以清英去世后不久我们就离婚了。”
　　“然后你就去了美国，然后你回来后不久我们就相遇了？” 一切困惑都解开了，我明白了他第一次见到我惊讶的神情、明白了苏奶奶的话、明白了当我醒过来时他失而复得的神情，还有每次看我时眼中温柔的情感……
　　“遇到你我想是上天赐我的一个弥补的机会、一份额外的恩赐和礼物。所以那么想让你好起来、那么想对你好……” 他淡然说道，眼中依旧有泪不断滑落。
　　“嗯，我明白……” 握紧胸前的守护天使：“这个是你想送给清英的吧，却戴在了我的脖颈上；我和俞明都是很早就失去了父母的，我们两家是世交在他六岁我三岁时发生一场意外；山路坍塌，一起去写生的父母们连同母亲怀中的我一起随车子滚下了山坡。车子一直在翻滚，父母用身体保护了我，虽然侥幸幸存了下来，可是我脑部的重创让我失去了一个健康行动自如的身体。那次的写生计划是俞明的父母提议的，所以他一直为此自责，恨不得那次意外的经历者是他不是我。上天，有时候很残忍，可她有时候也是慈悲的；她夺走了我们的父母却留下了我们彼此，她夺走了我健康的身体却给了我爷爷、奶奶、俞明等等很多很多人的爱。现在虽然爷爷也不在了，可是我却遇到了你，其实你何常不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呢…？”我笑，握起他的手：“现在你有另一个女儿，她叫程翼。”
　　“真像…”
　　“清英吗？”
　　“不，是俞明的画。”
　　他抚过我眼角的泪水：“放心吧，俞明，我一定帮你追回来！”泪痕未干，我们却都相视而笑。外面的灯火更加辉煌了，可现在俞明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