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策唐]千机变》羽泽空青

41、闲竹（二）

　　唐无琛仍住在原来居所，这里地处偏远行路不便，当初就只有他与唐暮居住，如今院落只余他孤零零一人。因他流离多月回归不久，斩逆堂暂未指派任何事务，唐无琛乐得在此闲居，唐令月不时前来探望，他倒也不觉如何寂寞。
　　房舍久无人迹，庭院青苔厚实，封存的衣物散发霉味，屋顶青瓦也有几处破漏，唐无琛绝不假手他人，于修缮之事兴致勃勃地亲力亲为。那日天晴，唐令月抽空上得山来，就见院里那棵老树枝干上搭着些被褥晾晒，唐无琛悠闲半躺半坐一张竹椅上，握着小刀又在一方木块上削刻。唐令月瞧见他多次做这类事情，却一次都没问过，她隐约觉得唐无琛根本不会回答。
　　唐无琛将已成型的木雕往袖里一塞，笑道：“怎么又过来了？”
　　唐令月把挽着的包袱往旁边一方干净的石凳上一搁，“跟我上回来都隔了快半个月了，师兄。说来……又将近年末……”
　　唐无琛出神地望着枝梢兀自颤颤地几枚干涩枯叶，“这么久了……”
　　距离九月初回返唐家堡，已过去三个多月，悠闲时光似乎总消失得特别快。他瞧了那硕大的包裹，“这回拿什么来了？”
　　唐令月笑道：“还能有什么？我替师兄做的过年新衣，还有些肉干糕饼。”
　　“以后别这么麻烦，我有手有脚自己会料理，你这样也太累。”唐无琛端详唐令月一番，微微而笑道：“总觉得你贤惠得越来越像师母，还不快些嫁人去？”
　　唐令月沉默一晌，“我还没想过这事。”
　　唐无琛并不回应她，转口道：“其实过几日我又得走，吃食放这里都会霉坏，等下带回去吧。”
　　唐令月略略吃惊，抬头看他一眼，又不觉叹息：“总在要紧时候出去，这回节庆又错过了。”
　　唐无琛沉默不言，神色一反常态显出难得的凝重，唐令月顿时觉出异样。她有了不好的预感，咬咬唇试探问道：“为谁？难道是……”
　　唐无琛扫她一眼，淡淡道：“你猜对了，唐晋在益州暴露了行踪。”
　　唐令月倒吸一口气，手上不由发颤，连正在摺叠的衣衫都掉了下去。她定了定神，弯腰捡起衣物慢慢拍打去浮尘，低声道：“他为何还不走？”
　　“我也觉得奇怪，他要是想保住性命，就不该再抛头露面。”唐无琛唇线抿紧，“我告诉过你，他若再出现，休怪我无情。师父师母的情分是一回事，唐晋又是另一回事，毕竟当初是他无义在先。你莫要忘记，他怎么对我和暮儿的？”
　　他既然提前这样说话，唐令月自不好再行劝解，只得默不作声一旁。唐无琛漠然道：“况且这是门内长辈的吩咐，我推诿不得。唐晋逃走时又带走了一份机关图，那东西必须夺回。”
　　唐令月涩声启口道：“师兄几时动身？”
　　“快的话，四五日后吧。”唐无琛头也不抬道：“你别担心，念在师父师母份上，我讨回公道就不再难为唐晋。但其他人怎样，便不属我分内之事。”
　　院子里沉寂了许久，无风的山间，一丝吵杂也不见。许久后唐令月起身，把挂在树杈上的褥子取下，“太阳下山了，被褥收起来吧，晚上起雾会潮的。”
　　唐无琛释然一笑，“还是你们女儿家仔细。”
　　唐令月将带上来的什物分拣后，仍旧留下几件在唐无琛住处。她走时打量唐无琛面色一阵，见他双目下些微泛青，温言道：“师兄保重，平日别太劳累多思。”
　　唐无琛漫不经心答应着，等唐令月背影没入山间竹林时，终于轻喟一道，踱回院里再次坐上竹椅。此时他放把那木雕取出，那人像容颜正是裴桓。
　　他盯住那熟悉面目，骤然低声道：“你真的是最后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人吗？”
　　没有回应，也不可能有。唐无琛困倦地合上眼，把人像随手丢开，木雕碰碰两响，落在院内铺设的坚硬石板上头。
　　和唐家堡众多住家一般，这几间弟子房周围依然被竹海层叠簇拥。竹林凌霜傲雪，四季青翠，本是世间赋予美好蕴意的事物。但有谁会喜爱寂静深夜里竹叶摇动时，那般万般凄切的鸣响？而每当风雨交加、凄凉无限的时刻，唐无琛根本不想回忆起的那个人总会在灯光无法触及的阴暗角落，在他的迷梦里出现。
　　仿佛是两人相识不久的日子，长安秋色艳美，庭院红叶婉丽，他百无聊赖地拿练习烹茶姿态消磨时光。裴桓远远行来，并不靠近，而是静静倚门打量，倏尔道：“分我一杯。”
　　他毫无犹疑地递去一碗，带着促狭浅笑看那人啜了一口。
　　裴桓眉心果然蹙起，“你不加盐？”
　　唐无琛微微笑道：“淡茶不好？”
　　裴桓瞥了一眼，嘴角忽而一勾，“很好。”
　　他的面目如此鲜活，几乎难以分辨是幻是真。然而下一刻唐无琛便提醒自己：他已经死了，并迅速从梦境中挣脱。
　　这还只是开始，每当竹海随风浪涌，裴桓总会莫名地进入梦的世界，或是窗外眺望时入目模糊的背影，或是行走幽暗长廊内前方浮现的面容。大多时候他安静地立在不远处似乎触手可及，然而当你试图接近就会发现这距离好像永远无法缩短。唐无琛不知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注视这个逝去的人，愤怒？仇恨？淡漠？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就在昨晚，他又见到了他。唐无琛梦中持烛穿行竹林，竹子愈发稀疏，月光愈发明亮，渐渐地他走到一处断崖上。青草藤蔓覆盖了铅灰的岩块，长得过于深了，有些绊住了脚。玉盘高悬遥远的山巅，落下清冷如冰的月华。
　　唐无琛茫然四顾，他为何来，为谁来，都不记得了。这时他听到一道熟悉的笑声，便倏然转过身。
　　那是一声冷笑，来自一个熟悉的人，裴桓。他与以往不同，不再披挂银甲，墨黑衣衫无一杂色。唐无琛木然瞧着他接近自己，他认识他，又仿佛从未相逢。
　　裴桓唇边噙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充满轻视的笑，他贴近唐无琛耳畔，话语如情人般低柔：
　　“轮到你了。”
　　危险，他不断告诉自己，危险，然而手不能动，足不能行，口不能言。
　　裴桓猛地一伸手，竟将唐无琛推得掉下悬崖，落入下方雾气弥漫的深渊，任由那无边黑暗吞噬了他……
　　唐无琛蓦地睁眼，迅速捞起那尊木像，疾步走向屋边那片林地，毫不犹豫将手头东西甩了进去。片刻后，他自言自语道：“鬼魅而已，不足为惧。”
　　昨夜发生的噩梦，他无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