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风公子》洞庭叶知秋

7、7——清江水好洛阳道

　　顾启恩又将手上的折扇抖开来轻摇，脸上就带着那种三分了然七分感叹的神情，却还微微摇了摇头，末了到底又是一笑，“素闻聆风公子落落疏朗，今日一会，果然不凡。既如此，枫桥小筑日后就有劳公子费心了。”
　　聆风却是眉峰一挑，眼眸一转间不知闪过了多少心思，转瞬间却又是一派清朗，对着顾启恩煞有介事地一礼，言道：“聆风领命。必当不负顾当家重望！”
　　听声音倒像是十分郑重其事的样子，但是站在马车下的二人分明都看清楚了那如春水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促狭。
　　马车下的二人见他竟然端出一派严肃的神情、故意将这样的事情说得这般郑重其事，都不由大笑起来。
　　顾启恩与聆风又略略商议了下接下来该如何安排。倒是没想到聆风既然答应了要去，竟然就十分的落落大方，言道自己并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随身的东西都在马车上，而且——去顾家，本就是只要带上这一尾七弦古琴就够了。
　　既如此，顾启恩自然很高兴能在今夜就将聆风公子迎入枫桥小筑——有了这一位，就足以不负自己改建别院、花了许多心思兴起这枫桥小筑的初衷了。
　　于是聆风在马车上等，顾启恩与赵沐又返回到天池阁下将系在清江之畔白玉勾栏上的马取回。
　　路上，顾启恩与赵沐二人自然是在前面引路。而聆风就放下了竹帘，那匹训练有素的白马竟然像是能够自行了解主人的心意一般、一步不错地跟在顾启恩与赵沐二人的良驹后面，就这么悠悠然地向着顾家别院前行，那一般悠然自在的态度就与刚刚本是要回家时的样子别无二致。
　　洛阳道依清江而建，从天池阁到七孔白玉桥，一路上雕梁画栋，花灯彩绣点点光亮倒映在清江水中，灯火融融，水光融融。夜空之中月朗星稀，天上人间交相辉映，别有一番烟柳扶苏的情致。
　　到了七孔白玉桥，赵沐却是要过了桥回家宅，而顾启恩与聆风自然是要沿着洛阳道继续前行——不远处，就是顾家主宅了。
　　却说这赵沐与顾启恩本就是从少年时一起出外闯荡游玩的情谊，倒也无需太多客套；而聆风公子虽然对顾启恩还算客气，但是对赵沐却像是不怎么想搭理的样子——这一点，赵沐既非庸腐之人，自然也看得清楚，所以虽然心中对聆风公子十分倾慕，却也不敢过多客套怕是反倒会惹人厌烦，于是也就略略辞了一辞，就自行骑马上了七孔白玉桥，往自家宅院的方向去了。
　　顾启恩这边厢略略停了停，目送友人过了七孔白玉桥——其实赵沐既然骑着马，过这并不算十分长的七孔白玉桥也就是几个眨眼间的功夫，但是目送一下总是礼节——虽然是十分熟稔的好友，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虽有朗月，毕竟是夜晚，清江对岸的那一边就已不像洛阳道这里明亮，赵沐骑着马前行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不可清见了。
　　顾启恩也就调转了马头，继续向自家主宅的方向走。
　　聆风既是别有用心想要进入顾家，今夜也就真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好耐心来，刚才赵沐与自己客套辞别时也有依礼掀起马车一侧窗上的竹帘来与之应答了两句。如今车前的白马依然乖乖地跟着顾启恩的马向前走，而聆风端坐于马车中也就并没有放下竹帘来——虽然自己前些日子大概了解了一下淮州城中几个大家族的家宅、大的酒楼商铺一类地方坐落何处，但是并没有在不知道守卫情况如何的时候贸然进入顾家查探，所以像这样能够仔细了解一下顾家宅院内的布局的机会，自然是不应该放过的。
　　顾家主宅就位于洛阳道上，距离七孔白玉桥也并不算太远。顾启恩引着聆风一路不紧不慢地走着，倒也不须多长时间就到了顾家主宅的正门。
　　在这段路上，聆风望着清江这一边，洛阳道依旧是花灯彩绣琳琅满目、光辉灿烂不似夜间。但是也能很容易地看出来，这依清江而建的洛阳道，以七孔白玉桥的位置为界，向天池阁的那一边而去，多是酒楼茶肆、烟柳勾栏，十分地热闹繁华——这一带的情况，聆风早在数日前就已十分了解了。而从七孔白玉桥向顾家主宅行来的这边，虽然洛阳道上依旧华灯高悬，也可以说是繁华热闹的地方，但却与从七孔白玉桥向天池阁行去的那一边十分不同——如果说那一边的热闹繁华是灯红酒绿、寻欢作乐之地的那种靡靡慵昧的繁华，那么向顾家主宅行来的这一边就是大家族主宅所在的那一种灿烂锦绣而又不失端庄肃穆的繁华。
　　一路行来，过了七孔白玉桥后，明显就没有太多的行人了。洛阳道靠近清江的这一边上也不像天池阁附近那里有许多商贩汇集夜市。
　　聆风放下了竹帘，只在车内静坐。待感觉到马车行进的速度有渐缓的趋势，就知道已经到了顾家主宅附近了。
　　——这道理说来却也简单，聆风的白马可从来并没有来过顾家主宅，如今它正是跟着顾启恩的那匹马亦步亦趋地向前走，速度也自然会与那匹马保持一致。而不管是人还是马，在从外面寻欢作乐之后回到家中的路上，先也许还想着回到家中后就可以早点儿休息了，于是归家的速度尚可；但是一旦走到离家门不远的地方，却多多少少有些留恋起外面的热闹来，也许是在不知不觉间意识到了突然就要从外面那种锦绣繁华之地回到较为冷清的家中，前行的速度总会或多或少的慢下来一些。
　　马儿倒是还好，若是已经有了家室的男人从类似天池阁那样的地方回家，难免会在临近家门口的地方踌躇一下；更有甚者，若是家中的夫人略为凶悍些，再加上妾侍也没有什么能真正看得入眼的，那就很有可能在还有几步就回到家门的时候直接转过身来往回走——一面是莺歌燕语、红袖撩人，一面是懒得面对的或冷清或烦躁的家中，受不住诱惑也是常有的事情。
　　当然了，顾家的当家，如今正值二十六岁年纪的顾启恩顾大少爷，一向洒脱惯了，至今都仍未娶妻，倒是免除了这种种烦恼。
　　聆风掀起靠近顾家主宅这一边窗上的竹帘，就看到了顾家主宅的正门——果然气派非常，不失大家族的颜面。朱红色的大门与高墙，大门上面高高悬起的黑金匾额，上书“顾宅”两个鎏金大字，笔墨浑厚，显见功力非凡——无论是书法上的还是武学修为上的。如今已近二更天，在大门外竟还有四个守卫分列两侧，竟然还能身姿笔直、一丝不苟，可见顾家这江南第一大家族在商界、武林的声名地位都绝非虚言。
　　——却是过门不入。
　　跟着顾启恩的马又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距离——看起来，大概就是绕过了顾家主宅院落的外墙而已。然后就向左一转，进入了一条小巷弄。
　　说是“小巷弄”，其实倒也并不算狭窄。这一条道路的宽度几乎倍于聆风所坐的马车的宽度。只是道路左边是顾家主宅高高的红墙，右边也是高墙不断——聆风猜想，这或许是另一家大户人家的院落外墙，也或许是顾家其他的别院，更可能是顾家的某些生意上需要的场所——总之，一条道路就夹在顾家主宅的院落外墙与另一座大宅院的外墙之间，虽然道路两旁也有精心栽培、修剪得宜的少许花草树木，每隔几步就有长得笔直的矮树上挂着明亮的宫灯，使得整个道路都显得明亮而整洁，但是毕竟再无别的行人车骑从这条道路走过，终是显得有些冷清了。
　　聆风虽然前些天有留意探访过淮州城大概的地形，但是这顾家主宅附近除了洛阳道上常常有行人车骑往来以外，其他地方都是几乎没有什么“闲杂人等”来往的，若是要来探寻，必定会引起顾家守卫的注意，所以聆风也只在一天深夜里到附近查看了一番，却是并没有太多收获——毕竟只是在外围看一看，不敢贸然翻过高墙朱门到里面去查探，所以只知道附近大概有几个院落，但是除了顾家主宅以外的其他几个院落都是归属何家、充作何用的，却是并不能清楚了。
　　继续前行，聆风注意观察着马车两旁的院落可有偏门或是其他守卫倏忽的地方，却是直到又往前走了不远的距离后顾启恩又骑着马向左转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
　　左转后又向前行了几步，顾启恩就勒紧缰绳止住了马。
　　而聆风的那匹白马也就跟着缓缓停了下来。
　　顾启恩回过头来又见到那匹白马的“神奇”，却是已经见怪不怪了。只略略高声言道：“聆风公子，这就是‘枫桥小筑’了。”
　　聆风闻得此言，也并不答话，只不紧不慢地从马车上下来。
　　也就在聆风从马车上下来的同时，枫桥小筑里竟然就已经有仆人听到了有车马驶来的声音，及时迎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