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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金风玉露逢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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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在外人面前一向温厚儒雅、谨慎持重的赵沐赵大公子,终于是被兮老板取笑了一次——也不枉兮老板每次在自己的天池阁里看到这位赵公子竟然面对婺绿那个妖精的“盛情邀请”也能八风不动、有礼有节地推脱掉时在心里暗骂“木头”的时候那一番咬牙切齿。
轻笑款款,明眸一转,兮老板对聆风笑道:“想来聆风公子也必是猜到了的——若兮追过来还能有什么事情?不就是这两位想见一见你么!”说着,又转向顾启恩与赵沐那一边,“如今若兮可是将聆风公子拦下了,该引荐的也引荐了,总算是不负两位一番周折。良夜月明,这清江之畔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说是这么说,兮老板眼眸间透出的那一种欲语还休的味道却显示出他决然并不会真的认为这深夜的洛阳道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
艳丽的妆容,红唇微抿,一笑间意味深长。兮老板学着时下闺阁女子惯常的礼节,双手合在膝前,微微一福,“若兮就不打扰三位说话了,先行告退。”
又是一声撩人的轻笑,兮老板站直了身,一转间宽大的长袍飞旋,竟是施施然——就这样回天池阁去了!
这边厢被兮老板就此扔下的顾启恩与赵沐二位,面面相觑。
至于聆风么,自然是静待下文。
一时间三人无话。
清江之畔,洛阳道上,春夜月明,暖风徐来,三人静静地呆在这里,竟然别有一种“值此良夜,天上人间”的意境。
只是总这么沉默着,也不是办法呀!
到底,还是顾家启恩少爷率先打破了这一层宁静。
只听“唰——”的一声,果断、干脆,正是顾启恩手中那一柄金边折扇被主人突然抖开的声音,划破了三人间静谧的气氛。
“今夜在下与好友慕名而来,正是为了听公子抚琴——果然清逸雅绝,不负盛名。”顾启恩这一刻却是将世家公子那一番温文儒雅、落落倜傥的架势端了出来,折扇轻摇,夜色间两眼亮似繁星,虽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但就是无来由地让人觉得他十分地真诚。“在下一向喜好雅乐天音。如今在下家中有一别院,名曰枫桥小筑,是想汇集江南乐家名手、雅士文人。不知公子可愿前来与诸位艺人一聚?若公子愿意移驾枫桥小筑,在下必会以上礼相待。公子也可以与诸位艺人名手切磋琴艺,相信定会有所收获。”
此时聆风才仔细地看了看顾启恩。
聆风心中却是微有讶然——这位就是如今的顾家当家,顾启恩?传闻这顾启恩是个厉害角色,九岁就继承了顾家偌大的家业,在没有自家亲族长辈扶持教导的情况下竟然不仅没有压不住场面、反而竟然能将顾家整个家族治理得更为显赫。可是
此时在聆风眼里的顾启恩,白衣轩然,手持一柄金边折扇昂然而立,俨然就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典型形象。但是细看去,顾启恩两弯远山眉眉峰悠然,一双桃花眼风流暗藏,眼眸黑亮似星,怎么看都是一个风流多情的种子——这与传闻中那个雷厉风行、对待敌手从来毫不留情的顾家年少当家人的冷厉角色明显很不相符。
照这样看来,那个什么枫桥小筑,表面上说是汇集乐师艺人的别院,但实际上也许就是这位启恩少爷豢养娈宠的地方也不一定——毕竟,这位顾启恩少爷的龙阳之好,在淮州城里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尽管如今人们崇尚礼乐文艺是实情,大户人家也确有自己养一班乐师好在自家节日里隆重的聚会或是宴请重要宾客时可以随时演奏助兴的风俗,而一些附庸风雅的世家公子之间也确实是有“以诗会友、以乐纳贤”的说法,但是这诸多世家别院之中,名为招纳贤才、但实际上只不过是豢养娈宠的情况也是屡见不鲜。
虽说聆风前段时间就是为了进入顾家才会下山到这繁华之地做了一位琴师,这段时间来故意照着时下最为人推崇的所谓“高人”们的行事风格来沽名钓誉也只不过就是为了引起这位顾家当家的注意,但是如今看到眼前这么一位往好了说是风流倜傥、往坏了说就分明是放荡不羁的人,聆风还是难免在心里犯嘀咕——抚琴什么的也就罢了,想要进入顾家查明自己的身世,本就难免要付出些代价,但是再怎么样自己也是不可能接受成为一个纨绔子弟的男宠这么荒唐的事情。
“顾当家有礼。”聆风虽然还是端坐于马车之中没有下来,但却很给面子地倾了倾身。“能进入顾家的别院,与众多高人能手相互切磋琴艺,聆风自然是不胜荣幸的。但是”
顾启恩眼见聆风对于自己的提议不是全无来意的,心中十分欢喜——此时连他自己也不能想明白,不过就是一个琴师罢了,即便琴抚得好了点儿、人长得美了点儿,人家只不过是没有明确拒绝自己的邀请,只不过是没有像自己担心的那样用传闻中他那种冷傲不可一世的态度面对自己,自己竟然就会有这么心花怒放的感觉,真是怪哉!
“公子有何顾虑,但说无妨!”顾启恩一笑间如春风抚柳,竟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悦然。
“那聆风就直言不讳了。”此刻聆风公子俊眉微蹙,引得马车下看着他的两个人心头都不由得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挠了一挠——似疼似痒,却又非疼非痒。“如今世人崇尚礼乐。诗书簪缨之家会召集一些文人、乐师在家中,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但聆风素来听闻,有许多家中表面上说是招纳贤才的别院,实际上却不过是世家少爷豢养娈宠之地”聆风的话略略停顿,用那一双如春水般的眼眸直直望进了顾启恩眼底,“当然,自古以来乐伎伶人涉及风月之事的也是多不胜数。但是,聆风虽然素来爱好琴乐、也一向以琴乐为生,却是绝对不愿如他们一般的。”
顾启恩听闻聆风如此说,急急辩解道:“聆风公子多虑了。”声音中,竟是自己都不知因由的急切。“在下虽然生在顾家,难免涉足江湖恩怨、商界争斗,却是素来爱好雅乐天音,感觉能够涤荡浊世尘污、陶冶性灵。枫桥小筑确为汇集江南高人名士之地,绝无公子所担心的事情。”
“既如此,聆风也就没有什么其他好顾虑的了。”话虽如此说,聆风微蹙的眉峰却也并没有展平。“只是不知这枫桥小筑可是会有人统一管辖?”
倒也怪不得聆风有此一问。他素来随着师父幽居深山,性子一向散漫惯了,最是不愿受到拘束。若是去到顾家别院里要被人管辖,倒是还不如另想其他方法来查探自己的身世。
“不瞒公子,枫桥小筑如今仍在不断充容之中,一应日常事务都还是由总府的管家统领——也不过是照应各位的日常起居罢了。”顾启恩一笑,接着道:“其实枫桥小筑倒也确实需要在诸位艺人中推选出一位来总管统领,方能保证各项事务井井有条,可以想见如此方有诸多益处。如今公子既能前来,不如就由公子来总管统领吧!”
不等聆风接话,顾启恩就言道:“在下久仰公子盛名,今夜听得公子琴音雅逸,又得见公子人才清绝,料想枫桥小筑定是要由公子来总管统领,方能不负在下兴建这‘枫桥小筑’又邀请诸位能人异士来此汇聚的心意,还请公子万勿推辞!”言罢,又收起折扇,两手合抱胸前一揖。
——顾启恩既然已经将话说到这个地步,聆风倒也没有什么推辞的理由了。
“顾当家盛情,聆风铭感。”端坐于马车之上,聆风倒也规规矩矩地回了顾启恩一礼。“实不相瞒,聆风刚刚有此一问,就是因为素来不愿受到管束。原本是觉得大家都如闲云野鹤般各自为政最好,但既然人员众多时确实需要有个人统领管束,那么——与其被管束,倒是不如管束别人了。”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笑。
聆风公子一笑间眉目疏朗,端得是坦荡无谓却又偏偏透出几分疏狂。
顾启恩一笑,却是三分了然、七分感叹。了然,自然是因为他自己本也就是从来不被管束也决然不愿受到管束的,但是从九岁起继承家业,很多时候却是不得不去管束别人,听到聆风这般“与其被管束倒是不如管束别人”的说法,心中到底是有几分同感。至于感叹嘛,感叹的是这位聆风公子虽然对待自己的态度不像传闻中那样冷傲孤高、不假辞色,但是神情言语间透出的那种如魏晋名士般的疏狂态度,坦然无畏,倒是与传闻中他的性情相符。
至于赵沐嘛,对于他这样在外人面前一向端出一种稳重严谨的态度的人而言,聆风公子此言却是坦白得太过,倒令人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了——说他一派坦然天真嘛,言语间其实倒也未必没有保留;说他恃才傲物嘛,人家倒是确然有傲气的资本。
总之,聆风公子这一句“与其被管束,倒是不如管束别人”的言论,十分正确十分坦诚却也从来十分的不会被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无论如何,倒是让三人之间的气氛越发轻松愉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