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风公子》洞庭叶知秋

4、4——若兮一引起华胥

　　兮老板绕过屏风，身影尚未现在两位贵客眼前，热络又不失妩媚的声音就先传入了人耳里，“我说今晚怎么总觉着我这天池阁里蓬荜生辉呢，原来竟是有贵客到！赵公子，顾少爷，今儿真是让若兮受宠若惊呢！”
　　听了兮老板这话，那位一身白衣的顾启恩公子还是同刚才一样，照旧执着茶盏凝望着水中高台，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只有赵沐公子转过头来——看到兮老板这一身慵懒的装束，不知不觉就笑了一笑，“不管来天池阁多少次，兮老板总是这么光彩照人，从不令人失望呀！”
　　“赵公子这样说，真是折煞若兮了。”兮老板绕过屏风后又向前走了两步，就停在那里不再向前了，只是用手中的团扇轻轻拂在了旁边的红木栏杆上，“若兮心里知道，如赵沐公子这般风雅的客人，哪里会是为若兮来得呢？即便是我天池阁三、四楼中如锦兰、婺绿一般的人物，怕也绝不在你眼里。”说着，收回手来，又将那一柄团扇摇动，只拂得身上的织锦、垂落的青丝都略略摇动出万种风情来——偏是如此，兮老板却还要甜甜地一笑，直像是非要把人的魂魄都勾了去，否则就决不能罢休似的。“还好我知道赵公子你素来喜好雅乐天音，尤其喜爱琴曲，所以特特的请了刚才这位聆风公子来抚琴，倒是果真把你赵沐公子盼了来，真是极为不易呢！”
　　兮老板这人，无论说着什么话，常是七分妩媚中又带了三分嗔怨，总像是不论和谁说话都含了如许深情厚意一般。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不过是他多年来渐渐养成的习惯罢了。——却是只愿迷得别人七荤八素，绝不会被人勾了魂儿去！
　　赵沐常年混迹于淮州城中的风月花柳之地，自然是知道如兮老板这样人的风情手段，绝不至被迷惑的。但是嘛——既是来了，总也该敷衍一下才是。“兮老板这样说，却叫赵沐如何当得起？谁不知你兮老板团扇一挥，就有多少江南少年公子要倾倒于这天池阁中，就算你要他们跳入这清江水中怕是也绝没有一个会不依的！”赵沐说到这里似乎是觉得自己设想的情景极为好笑，就当真笑得十分爽朗。
　　笑完了，赵沐却是神色一正，“只是若兮你口中这聆风公子，近来这几个月在淮州城里倒是极为有名气。我们顾启恩顾大少爷，倒是有意一见，却不知兮老板你能不能请得动那位传闻中极为傲气的聆风公子前来一见呢？”
　　那边厢，顾启恩原本坐在赵沐对面，一直凝望着清江水面上的高台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是否有在听赵沐和兮老板的对话。此时好友的话中突然提到了自己，顾启恩倒是终于有了反应，先是转过身来看了倾身在栏杆上的兮老板一眼，而后又将眼神转向了好友，“我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聆风公子’倒是不假，只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比我还要心急呢？”
　　赵沐看着好友三分探究七分打趣的神情，兀自一笑，话倒是说得十分坦白，“我对这位聆风公子慕名已久，只是想着大家都说他如今身价娇贵得很，人又原本就极为清傲，想着仅仅凭我过来怕是并不能让兮老板费上这等力气去替我延请人过来的，所以才特意三番四次地跟你说起这位聆风公子的琴艺有多么出神入化，就是为了沾一沾你顾大少爷的光，指望着凭借你的面子能让兮老板不辞辛苦去把人请了来，我才好得见啊！”
　　兮老板听到这里，再不说话却是不合规矩了，“岂敢，岂敢！赵沐公子这样说，想是若兮从前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竟是若兮该跳下这清江水了！” 说着，竟学着时下闺阁中女子们常用的礼节，两手合于身前，屈膝行了一礼，“若兮这里给赵公子赔不是了！只盼着赵公子念在若兮一向是用了真心在待您的，即便若兮从前有什么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地方，还请不要怪罪，饶了若兮这一遭吧！” 团扇轻摇，却是掩唇一笑，只让看着的人觉得他整个眉眼都突然明亮生动起来，“至于那位聆风公子嘛，确实是位有心气儿的，人又清俊、琴又弹得极好，脾气难免傲了些。他又只是被我请来抚琴，并不是如锦兰、婺绿他们一样是属于我这里的人，我在他面前说话，怕是也没有多少分量。只是二位公子若是真想见，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这一说，赵沐与顾启恩听见说是有办法能得见刚才那位抚琴一曲就飘然离去的青衫公子，都不免有些动心。赵沐仍旧是盯着兮老板，急着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办法。顾启恩却是将他那若远山似青黛的眉一挑，终于将视线投注在了自己一直都没有细心留意的兮老板身上，且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兮老板看到自己的话竟真的能引起眼前这两位贵客这么大的兴趣，足以见得这两位是真的很想见一见那位傲得不得了的聆风公子了。“二位公子，若兮在这淮州城里，风月场中迎来送往，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见识过的各种乐师歌姬、能人异士都不少，这众位艺人之中，倒真是从来没有见过如这位聆风公子这样傲气的。若要请得他来拜见两位，恐怕仅凭若兮这点儿薄面却是真真做不到的。二位公子若是真想要会他一会，怕是只能请两位纡尊降贵，亲自去见他了。”
　　“这也并无不可呀！”赵沐听着兮老板说，倒是越发的有了兴致，“自古以来凡是真有才学的人，要么就是大隐隐于市、最是儒雅谦厚能容人的；要么，就是像这位聆风公子一般，清傲洒脱，便是世间众人怕都并不在他眼里。若是兮老板能知道去哪里找他，那么就不妨引着我们去。”说着，又转过头来看了好友一眼，“启恩兄，你说这样可好？”
　　“自然是好的。”顾启恩听着眼前这两位一搭一和地，眉目间竟也有些越发积极的态度来，“就仅凭刚刚那一曲琴，这聆风公子就绝对值得我们前去一见。”话音刚落，就将手上金边折扇“唰——”地挥开，将一派南山墨色摇成浑然无法分辨的山水之景。
　　兮老板却是轻然一笑，“好。那就请两位公子随若兮来。”
　　话音未落，已是悠然一转。宽大的衣衫在转身间仿佛旋成了一朵妖娆的芍药，微微摇曳着盛开，眩惑人眼。
　　待得客人们回过神来看清眼前的景象，却发现那位颠倒众生的兮老板不知已经去了哪里，徒留香风缭绕。
　　但是顾启恩与赵沐，自然并不是一般的客人。他们当然可以跟上兮老板的步伐。
　　却原来只要下得天池阁来，沿着清江边上的洛阳道走出不多远的距离，就可以看到前方有一架装饰简约的马车，正悠悠然前行——不需要兮老板直言，仅凭这整个马车简约而又雅致的风格以及兮老板慢下来的脚步，顾启恩与赵沐二人就已经可以断定，如今在这架悠然前行的马车里坐着的，肯定就是那一位清姿傲然、引得自己非要前来一见的聆风公子了。
　　三人走上前去，见得竟无人在马车前赶车！
　　——想来这位聆风公子确实有些特别之处了。他只是坐在马车里，而马车外面并无人赶车，这匹白马竟然就可以自己沿着洛阳道不疾不徐地前行。看那马车悠然平稳地不断前行的样子，竟然比一般的有车夫所驾驶的马车行驶得还要好。
　　能把这匹白马驯化到这等地步，这位聆风公子的本事可见一斑了。
　　顾家启恩少爷此时心中很有一种“果然果然”、“不负期望”的感慨。
　　却原来这顾启恩会跟着赵沐来到此地，虽说是好友一直极力推崇聆风公子的琴艺、非要请自己来到天池阁上品鉴一番，其实也是自己近日来常常听人说起这位聆风公子，据说不止琴艺超群犹如天籁，而且其他方面也有异于常人之能。——烟雨江南，锦绣淮州，本就是天下文人墨客、雅士高人汇聚之地，按理说淮州城中的人们见识得多了，理当是越来越不以为意、不以为奇才是，但是谁知这能人异士齐聚的地方，却反倒更生出一种奢靡浮夸的风气来！
　　往往只要是近来有什么稍有姿色的歌姬伶人、稍有技艺的琴师乐手，乃至于稍有文采的新晋文士，都会被人们争相传颂得仿佛天上有地下无一样，竟是个个都好似多么惊为天人一样，却原来不过是稍有才能而已。——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一向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的顾家启恩少爷，自然是对于这种浮夸之风十分不屑的，所以虽然近日来常听人说起这位聆风公子如何如何惊才绝艳，却也是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的。
　　直到刚刚听了聆风公子的琴，顾启恩方才发觉这位琴师也许确实不负盛名。及至现在看到眼前这一架没有人驾驶却能够按照既定路线悠然前行的马车，顾家启恩少爷方能真正相信，这位聆风公子确然如人们所说，是位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