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风公子》洞庭叶知秋

3、3——启恩少爷听琴来

　　兮老板从三楼下来，在二楼中许多心不在焉的客人以及几个眼神十分热切的公子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虽是刻意放慢了脚步才好环顾二楼众人以决定自己下得楼来之后应该先去哪一桌应酬，但是也很快就走到了红木楼梯的最后几阶。
　　又是一步两步三步地过去，眼见着就要走完这段楼梯，也要用完这可以用来细细思索的最后一点儿时间了，兮老板还是没能想出来，赵沐公子对面那位一身白衣、气质十分高华出众的公子，到底是何人？
　　可是路已尽。
　　那也就没有别的选择。兮老板心想，即便是单单只是为了赵沐公子这样级别的贵客，也足以值得自己特意去那一桌献献殷勤才是，更何况——那位白衣公子既是赵沐公子的朋友，又是那样一种英俊潇洒、高华出众的人品，想来定然不是一般人。
　　于是兮老板终于在走下了最后一阶楼梯时舒展了自己刚刚因为过于费力的思索而微微轻蹙起的黛眉，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了一抹七分殷切中隐含着三分魅惑的笑容，缓步向着临窗赵沐公子那一桌走去。
　　缓步靠近屏风，兮老板略略刻意放慢了脚步，只听到被眼前这一面绣着“桃花江南”图景的屏风围起来的那一桌靠窗的雅座上，赵沐公子儒雅的声音徐徐传来：“启恩兄，我说的，这聆风公子的琴艺非凡，果然不错吧？这等琴曲，真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呀！”
　　兮老板听到这句话，心中突然就对自己刚刚蹙眉思索的问题有了答案——启恩，顾启恩！
　　此时兮老板方才知晓，与赵沐公子同来的这一位一身白衣、气质非凡的公子，原来竟是如今江南第一家族——顾家的家主，顾启恩。
　　既是做的这等迎来送往的生意，兮老板心中对于淮州城里各大豪门望族自然是有所了解的。这顾家，在官场、商界乃至武林之中都极有地位，名下的生意，从盐、粮、茶、酒到金、银、古董，包罗万象，家族中人与官场甚至皇族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淮州顾家不仅在淮州城中极有声望，即便是在整个江南，也是首屈一指的。
　　这位顾启恩顾公子的身世，却是颇有些特别的。
　　要说清楚这位顾启恩公子的身世，需要追溯到十七年前。那个时候，顾家还是上一代家主——顾长风当家。十七年前，顾长风也就只有二十二岁年纪，却已经执掌顾家三年有余。自从顾长风十九岁上接任顾家家主之位不久后，又迎娶了燕京赵家二小姐，正可谓年少得意。直到顾长风二十二岁那年，三年的时间里，不只很好地继承了顾家的生意与人脉，而且还略有拓展，算是治理得十分好了。谁知天妒英才，顾长风竟在二十二岁这样本该风华正茂的年纪上却在那年冬天偶感风寒后一病不起，竟然没过春天就去世了！
　　不过那顾长风也算得上是一代少年英才，他在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日复一日地衰弱下来的时候，就预先安排好了顾家的继承问题。可叹顾长风当时已经成婚三载，却居然膝下无子女，于是他当时也只好从顾氏家族的分支中找继承人。如今这一代的顾家当家——顾启恩顾公子，就是在当时被选定的。
　　顾启恩本是顾氏家族在许多年前到云南生活的那一分支的后人，具体说来——市井传言也没有确切的说法——大概是顾启恩的父亲的太上祖父和顾长风的太上祖父是亲兄弟，从顾启恩的父亲的太上祖父那一代起，他们那一支就到了云南去生活。虽说云南距离淮州城还是很有些距离，中间又相隔万水千山，并不好常常往来，但是毕竟同为顾氏一脉，许多年、许多代来还是有所联系的。及至当年顾长风自感命不久矣却膝下无儿女可继承家业的时候，从族谱里翻了又翻，最终选定了顾启恩。当时上一代家主顾长风也与顾启恩的父亲通信商量好，将顾启恩过继到淮州顾家来继承家业。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当年的顾家老管家许远山奉了顾长风的命令到云南顾家去接顾启恩过来的时候，到了云南却发现云南顾家不知是被人寻仇还是挡了什么势力的路，竟然一夜之间被人杀害了满门三百余口人！幸而云南顾家当时的家主——也就是顾启恩的父亲——也是一个有才能的人，竟在突然的变故中还能派遣出得力的下属，终是护得顾启恩周全。云南顾家其他的人，却都在那一夜之间的劫难中失去了性命。
　　等许远山带了顾启恩回来，没过几天，顾长风就病入膏肓，药石无效，年纪轻轻的竟就去世了。
　　那一年顾启恩只有九岁。在那样的年纪上就继承了淮州顾家偌大的家业，即便身边有许远山等忠仆相助，到底是年纪尚浅，又刚刚遭逢大劫，一夜之间父母亲族都突然被人杀害，且在那几年中都一直没办法追查到当年到底是何方势力对云南顾家下手，倒是难为顾启恩小小年纪就能运筹帷幄，竟在顾长风死后能做到将一概事项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丝不乱，这在当时也是被淮州城中知情人士一再称赞的。
　　如今十七年时光悠悠而过，当时年仅九岁的顾启恩也已经是二十有六的年纪了，十七年间将淮州顾家掌管得越发蒸蒸日上，无论是家族生意，还是各方人脉势力，都能在原有的基础上有了很好的拓展，不得不说十分的有才能。而且十年前当那一伙在当年杀害了云南顾家满门的势力又找上门来的时候，顾启恩智谋过人，调度有方，竟在短短七日内不仅击退了敌人的暗袭，而且追查到了那伙势力的根本所在，将其连根拔起、剿灭无虞。那一场争斗，及至今时今日，还被江南武林人士津津乐道
　　如今的顾启恩，种种丰功伟绩说来真是让人瞠目。兮老板不由想到，这个一身白衣气质高华的人，这个如今就坐在天池阁二楼临窗雅座上品茗不语的人，其心计智谋，究竟能到达何种可怕的地步？
　　——不过其实不管他如何精明如何可怕，本就全不关兮老板的事情。对于兮老板而言，只要知道这是位贵客，要百般殷勤好生招待就是了。
　　虽说兮老板在听到赵沐公子口中一声“启恩兄”之后想起了从前听人说起的有关于这位顾家当家人的种种事迹，其实也只不过是几个眨眼间的功夫而已。——在这点儿时间里，顾启恩少爷也就是坐在临窗那桌，品一品香茗，微微挑了挑眉。
　　兮老板一笑，只是更放慢了脚步，且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却听顾启恩说到：“确然不错。我平日素知你是极爱琴音雅乐的，却很少见到你能有这样的品味。这一位聆风公子的琴曲，确然值得我们专程来欣赏。”
　　“启恩兄啊，你怎么可以这样贬低我的品味呢？”赵家公子坐在对面听着好友说起自己的鉴赏琴乐的“品味”时那样一种颇为不认同的语气，自然是要为自己辩解一二，“前两次我引了你去听琴的那两回，人家的琴技也不算差的了，只是未能达到如这位聆风公子这样出神入化的境地，所以入不了你的眼就是了。说来倒也不是我的品味差，只是那等能摄人心魂的琴艺实在并不多见啊！”
　　顾启恩微微一笑，“这倒也说得通。”言语间似乎神思又渐渐回味起刚刚听到的琴曲来，“那般琴艺，确实不多见。”
　　“启恩兄啊，前几日你说起你在自家别苑——枫桥小筑中汇集了江南许多乐师歌姬，技艺皆属上乘，却独独缺少一个琴师。”赵沐公子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启恩兄你向来雅好颇多，却样样精通，眼光颇高，自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比的。但是我猜想即便启恩兄你再挑剔，这位聆风公子的琴技却是绝对无可毁伤的了！”
　　“那是自然。”这顾家启恩少爷，似乎很爱笑的。如今又是一笑，声音低沉中不乏爽朗，却是让隔着一架屏风认真听着他们对话的兮老板心里无端地感到一阵酥痒。“若是能延请这位聆风公子到来，定然不会辜负了我在枫桥小筑的一番心血。”
　　“一番心血？”赵沐公子似乎对于好友这样的说法颇为不赞同的样子，摇了摇头才道：“是‘一番心血来潮’才对吧？启恩兄你明明就是两个月前一时兴起，说要将江南各地的奇优名伶、乐师国手都汇集起来，竟然将自家荒置了许久的别苑整改一番，改名叫做‘枫桥小筑’，布置得那般风雅，虽说也说得上是下了番功夫的，但这点儿事情对你顾启恩而言，也只能说得上是‘心血来潮’而已吧？”
　　赵沐公子一番话说完，两人皆是爽朗一笑。
　　此时兮老板心知，该是自己出现的时候了。于是刻意放重了脚步——好叫屏风那一边的雅座上那两位贵客可以听到脚步声，不致会有被打扰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