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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公子琴音自清绝 ...

  •   今夜天池阁连通到清江水面的亭台之上,正有雅乐悠扬,隔着水音传到天池阁中,只令楼中在座客人,无论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公子,还是丰神俊朗谈吐自若的墨客骚人,乃至在二楼雅座中陪客人闲谈欢饮的雅妓、清倌,人人都暂且停下了原本在做的事情,只如着了魔一般痴痴地静坐倾听。
      琴音悠扬。如这清江之畔一抹烟柳,嫩翠如雾,柳枝风中轻摇,拂过水面时的那一种说不出的柔暖欢悦。
      琴音清逸。如这朗朗夜空中高悬的那一轮圆月,皎皎自有其风骨,数千数万年间无论阴晴圆缺皆有自己的变幻,仿佛从不曾被人间诸多悲欢离合所沾染,本是无情无欲无心无己,只因世人皆要去倾听、去仰望,才平白生出了诸多离愁别绪、相思情浓。
      这琴音隔了江水传来,于悠扬清逸之中却又平添了一丝婉转旖旎,令那原本悠扬欢悦的琴音却好似带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怀,而那原本清逸淡雅的乐声里也如同被这多情的清江水浸润了一点儿柔情百转的意味。
      直像是天边的明月,一如人间的美人,总是看来遥远,却似近人。观之无情,却又分明能在那柔曼清辉、婉婉眉目中体察到一种欲语还休的多情来。细思量,却又如隔着几生几世的遥远般不可触碰。直叫人望其清雅而不敢近,观其美色却又心生绮思;想其冷傲而倍感不可亲近,却又在这不可亲近的认知中反而更加牵挂于心。——只是爱也不得,恨也不能。却是无可适从,只好随着这一曲清逸悠扬之中浸润了清江春水那婉转旖旎意味的琴音,任思绪飘飞,不知归处。
      恬梦正酣,渐入佳境之时,那引人无限遐思的琴音却又陡然一声铮鸣,戛然而止!
      天池阁楼内众人皆是一惊,一时间惶惶然不辨身在何处,徒生今夕何夕的茫然之叹。
      待人们回过神来,向那清江水面上水榭亭台之间、红烛高台之上独自抚琴的人望去,却只见了抱琴缓缓拾级而下的背影。
      男子显是风华正茂,乌丝未束,被暮春夜里江上的清风吹拂得四散飞扬。一袭青衫,说不出的落拓风流,道不尽的清逸傲然。却不知是不是刚刚听了他的琴曲的缘故,观者竟会觉得就连那身上青衫一角,风过处轻轻地一动,便就有万千风情直袭心头而来,就这样柔软却绵密地浸入心湖,并不会听到击水的叮泠之声,却在不知不觉间就沉到了心湖最深的底面,不偏不倚地就恰巧砸在了人心中那最柔软的一点上,力道还偏偏不会过轻也不会过重,刚刚好就是能在心上刻下一道痕迹——不会疼痛,却足以铭记。
      却说天池阁二楼雅座中,有一桌,两位客人,倒是十分地引人注目。
      你道却是为何?
      只因那二位客人皆是来历不凡的。
      座中一位世家公子,穿着一身蓝色长衫,那颜色蓝得就像晴日里的天空一般透彻。他正刚刚从方才那悠扬清逸而又婉转旖旎的琴音中回过神来,执起面前锦桌上七彩琉璃的茶盏,略略品了一口,又兀自出神,不知是在回味刚刚的琴音呢,还是一如这天池阁中如今在座的许多客人一样,被方才从清江水面上连通着天池阁的高台上缓步拾级而下的那青衫寥落的背影吸引去了注意,从那被春风吹得向后飞扬起来的青丝一缕、或是走动间微微拂动成一片江南烟雨的青衫一角遥想开去,引了无数遐思?
      这一位客人,凡是淮州城中常常混迹于风月场所的人们都不会陌生——这位公子,正是来自于淮州城中做绸缎生意的赵家。
      提起江南的绫罗绸缎,自然是富丽锦绣、人间上品。而这淮州赵家,在整个江南的绸缎生意中就占了半壁江山,多年来名声日渐昌盛,家族来往之人除了南北大商客外,也不乏官场显贵。去岁起,还与燕京赵家订立了约法,由燕京赵家引带着,为皇族提供绸缎。这位赵家公子,名唤赵沐,是家中独子,日后这江南赵家的显赫声名与丰足家产,都是注定要由他继承的了,如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前途可谓是不可限量。
      而坐在赵沐公子对面的这位,一身白衣,雅贵高华,一双温润如画的眉眼在风流多情中又不乏英气,颜色浅淡的薄唇却又暗暗提醒着人们他也许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多情。此时他正拿那一双像是微微顾盼间就能迷倒江南万千佳人的眼睛凝望着水中高台,不知在想些什么。
      既然能由赵沐公子延请而来,想来这位白衣公子的身份定非泛泛。只是今晚在天池阁二楼座中的诸位虽也并不乏风月场中的常客,却像是从来没什么人见过他,不知究竟是哪家公子。
      此时水面高台之上的琴乐已歇,夜也已益渐深沉,特为了听琴而来的诸位自然是都要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而对于想要在今夜上到天池阁三、四层一揽风华的客人们而言,夜才刚刚开始。
      正是迎来送往的好时机,天池阁的兮老板自然不会错过。
      说起这兮老板,也不是凡俗之人。当然了,能够经营起来像天池阁这样一座朱楼,能够让天池阁有如今这样的声名,而且在有了这样的声名后还能一直红红火火地经营下去,这兮老板自然是有些手段的。
      比如今夜他在楼中出现的时机,就很是有些风月场中的学问在里面,正是早一刻则嫌太早,晚一刻却又很可能人去楼空,竟是太晚了。
      之前雅乐悠扬,众人都在凝神听琴,此时如果兮老板从三楼他自己的房间中下来,不仅有可能没什么人理会,而且说不准还会打扰了某些客人的雅兴——毕竟,刚刚抚琴的这位公子是近来很有些名气的琴师,据说他的琴音清逸悠扬,不仅仅是能在这烟花之地博得赞赏,便是在江南的才子佳人之中都可以被肯定的。兮老板特意请了他来,自然是为了招揽客人,让天池阁的生意更加兴隆,但是特意来此听琴的客人中,有很多却是并不常涉足烟花之地的——岂止不涉足,甚至是很有些鄙薄厌恶的。对于这样的客人而言,能够款款而来,雅座听琴,然后桀桀而去,花柳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乘兴而来,尽兴而去,才是最理想的状态。这些客人如果看到兮老板柳腰款款、笑如春风的样子,怕是只有觉得打扰了他们听琴的雅兴。
      而若是兮老板再晚上一刻才出来,怕是有许多贵客都已经走了。须知兮老板既然不辞辛苦地打听到许多人口中“那位极会弹琴的公子”的住处,又三请五请的才把人请了来,自然不只是图得天池阁中一时的热闹——先用这雅乐仙音把人招揽了来,然后能不能留住客人,就要看兮老板招待人的手段,以及三、四楼中诸位美人的本事了。
      所以说兮老板恰恰选在这琴音刚歇、众人初初缓过神来的一刻从天池阁三楼通向二楼的红木楼梯上款步而下,时机正是十分的合适。
      天池阁的兮老板,倒果然不愧是能撑得起这“淮州第一阁”的人。只见他穿着一身水红的衣衫,质料轻柔,宽袍广袖,竟像是件极奢华却也极慵懒的睡袍样子,只在胸前用一颗珍珠做的盘扣别住,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还好兮老板是个男子,不然这般衣饰,即便是在一向风气旖旎的江南怕也是要被官府抓了去的。一头柔顺的黑发也只是松松地挽了一挽,就从左肩披散而下,一步一步行走间,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视线。
      作为天池阁的老板,在这样的时候来到二楼,该怎样去应酬,先应酬谁、后应酬谁,对哪些客人要尤为殷勤些、对哪些客人却是要冷淡些才反倒能勾着他们再来,兮老板自有自己的一套心得。他从三楼的楼梯上下来,一边款步而下、摇着手上那一把上好的双面都绣着“两个黄鹂鸣翠柳”图样的绢纱团扇,把那一身宽袍连带着一头松松挽起的青丝都拂出越发勾人心弦的灵动,一边已经环顾四周,将二楼临窗的几桌上等雅座中的客人都落在了眼底。
      兮老板既是已经在风月场中浸淫了多年,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了今夜来到天池阁二楼的诸位客人中,当是临窗那一桌、距离清江之上连通天池阁的那些水榭亭台最近的两位客人,正是贵客中的贵客。那赵沐公子虽则常常流连花柳之地,却是大半时间都只为与文人雅士交游时能有个清雅的去处,或是专为了听琴曲、赏歌舞,才会来到他兮老板经营的这一座天池阁的。像赵沐公子这样显赫世家中出来的公子哥,自然是从小时候起就习得了“一掷千金”四字的精髓,他又常常混迹于淮州城中的风月场,深谙风月场中的规矩不说,人又儒雅,且又一向慷慨,在这淮州城中大大小小的朱楼、戏园中自然都是十分受欢迎的——即便是对于在淮州城中众多花柳之地里最为首屈一指的天池阁而言,赵沐公子这样的贵客,也是一等一的得罪不得的。岂止得罪不得,竟是要百般殷勤地伺候着,只叫他越是多来到这里,越是更想留连在此地不走的才好——兮老板心中自是想得清楚,也一向都秉承着这样的想法在招待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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