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风公子》洞庭叶知秋

1、1——公子身世本应伤

　　春意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正是暮春的江南，绿柳如烟，新月高悬，东风送暖扬飞絮，清江之畔花落闲。
　　淮州城里繁华胜景，更胜往日。
　　穿城而过的清江之上，七孔白玉桥张灯结彩，正有一顶花轿，一队车马，十里红妆。
　　却不知又是哪家的好姻缘？
　　只见迎亲的队伍里，骑着一匹骏马走在最前面的红衣少年，英姿伟岸，眉目如画，端得是风流倜傥少年郎！
　　却不知为何，在这大喜的日子里，身为新郎官的英俊少年却并无喜色，俊眉微蹙，隐有愁绪。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行过七孔白玉桥，转至淮州城里最繁华的洛阳道。
　　洛阳道上正有许多人沿路围观，其中不乏青年才俊、窈窕少女，眉目间竟多有些艳羡向往的意味。
　　人群中两位少女，许是闺中好友，结伴出来看热闹的，一个穿着嫩黄的绸裙，时不时轻轻跳起来，好越过前面的人群看到迎亲队伍里的景况；另一个穿着水蓝的衣衫，较其好友要沉稳娴静许多的模样，只静静站着，在那红衣少年骑马经过时，只一味痴痴地看。
　　直到迎亲队伍穿行洛阳道，进入了顾家主宅，人群才渐渐散开，出来逛夜市的自去游逛，特意出来看热闹的自然是回家去了。
　　黄衣少女与蓝衣少女却是一时之间尚决定不了是去夜市上游逛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新鲜别致的首饰或是上好的胭脂水粉，还是直接回家。于是商量说先到洛阳道上全淮州城最有名的那家糕点铺子里买些桂花糕，到那七孔白玉桥上看看夜里的水景街景。
　　夜里的清江，幽静中不乏生动，借着今夜里江边特别明亮的灯火，眼力一向极好的黄衣少女抓着桥边栏杆弯腰向下看，还能看到桥下江水中穿梭悠游的锦鲤。
　　蓝衣少女却是凭栏远眺，一边望着江边洛阳道上繁华璀璨的灯火映在江水中的倒影，一边与好友闲谈，“刚才看到顾家的迎亲队伍，果然是江南第一大家族，各项布置真是气派的很！”
　　“是呢！”黄衣少女听见好友的话，直起身来笑道，“只是你我家中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这样的排场倒也不算少见。我刚才倒是留意到你在那个顾家公子骑马经过时，看得眼都直了！”话音未落，促狭的笑声就已经扰乱了好友的心神。
　　“谁谁看着他了！你，你真是”蓝衣少女被好友打趣，一时羞臊得话都说不齐整了，转身就要走开。
　　“好了，好了！这也没什么好害羞的！”黄衣少女倒是性情爽利，一把就将好友拽住，“那顾家公子——顾长风，年少风流，又是江南第一大家族顾家的当家，自然是万分得意的人。本就是大家族的公子，人又生得俊俏，又素来是个有才能的，今年才十九岁的年纪，就能把顾家那样的大家族理得井井有条，这些年来在江南的商界占了大半的势力，简直更胜从前。据说他在江湖上也有些名望，当得起众人一声“少侠”。这样的少年郎，淮州城里哪个姑娘不倾慕呢？只可惜人家今天就要和燕京赵家的二小姐完婚了——哎，真不知道这时候咱们淮州城里有多少家的小姐要揉碎了一颗芳心呢！”
　　蓝衣少女听了这话，倒是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了，只好牵了好友的手，一边还是往洛阳道上走，一边对好友说道，“哎呀你不要说这些了。真是的，亏你还是大家小姐，这样的话也好乱说的吗？我们不谈这个了，还是去夜市上逛逛吧！”
　　“好啊！”黄衣少女笑声中已被好友牵着走下了七孔白玉桥，“我正好也该新添置些胭脂水粉了。”
　　说笑着，两位少女相携而去。
　　清江之上，七孔白玉桥上离刚刚两位少女站着说话的地方几步远处，却有一个人，与这热闹繁华的气氛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白底蓝花的素衣，钗环极简，面容清秀，不施脂粉。七孔白玉桥上透着喜气洋洋的灿亮红光的宫灯下，她的面孔却苍白得几乎无一丝血色！
　　女子身段原本该是极窈窕的，如今站在那里，显见着是已经有了数个月的身孕，看那腹部隆起的弧度，即便没有十个月，怕是也有九个月了。此刻她正倚着栏杆，望着远处似乎是顾家宅院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凄楚，见者欲怜。
　　却不知她是为了什么，在这样繁华热闹的夜晚里，独自在七孔白玉桥上静立伤神？
　　远处顾家宅院里传出的喜乐吹打之声渐渐止息，想来新人拜堂之礼已毕，该是洞房花烛，度那一刻值千金的春宵去了。
　　那女子却还是静静站立在七孔白玉桥上，动也不动地望着远处，也不怕夜里江面上湿寒的风吹伤了自己怀着身孕的身子。
　　及至夜市之上都已不复最热闹的时候那般喧嚣，七孔白玉桥上渐渐已没有别人往来，那女子还是站在那里。
　　她慢慢地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掌中那个精致的锦囊——这锦囊是自己亲手所绣，一针一线都极为细致，只为了把与情郎的定情信物装在里面，保护好了，随身带着。
　　她又像从前很多次一样，翻看手里这自己一针一线细细缝制的锦囊：这一面绣着亭亭玉竹，上有“长风”二字；翻过来另一面绣的是空谷幽兰，上有“卿怜”二字——正是女子自己的名字。
　　回想起自己绣这锦囊时，刚刚与长风定情，那时以为自己竟得这世家公子殊眼眷顾，小女儿心性，正是三分羞涩，七分柔情。那时长风给了自己一块玉佩，说是顾家家传之玉，只有顾家子弟独有的，以作定情之意——自己竟就真的以为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够与顾长风那样的世家公子长相厮守，还特意缝了这锦囊把玉佩装起来，一针一线都倾注着柔情蜜意与对未来长相守的期盼。
　　却原来，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卿怜回想起几个月前，长风在淮州城的城郊购置了一处僻静的院落，让自己先住在那里好好调养，说是等自己把腹中孩儿生下来后，再禀告父母，慢慢说服他们放弃门户之见，迎娶自己过门。近两个月来自己听到许多风言风语，说是顾家要与燕京赵家联姻，顾家少年家主顾长风要迎娶燕京赵家二小姐，自己还犹自不信。直到今夜，自己特意避开院落里长风安排来照顾自己的下人，亲见了这十里红妆
　　如今，却是由不得自己不信了！
　　卿怜只觉得像是一场好梦初醒，过往的一切柔声细语、耳鬓厮磨，都不过是世家公子一场风月游戏罢了。可怜自己却这样天真，竟真的以为能和他长相厮守！
　　“长风，长风”卿怜闭目低吟着情郎的名字，却是再也止不住眼中滑落的泪水，一声声如杜鹃啼血般哀凉，“长风啊是你负了我。更是我，不该痴心妄想，错负了一腔衷情！”
　　夜已深，风已冷，清江之上，卿怜只觉此情此境，已是真的生无可恋。
　　慢慢握紧手中的锦囊，卿怜终是翻过了栏杆，一跃跳入了静谧幽深的清江！
　　暮春的江南，深夜之中亦似有鸟语花香，静谧夜阑之中，女子跳入清江水中的那一点儿水声很快就消散了。只有七孔白玉桥下，江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去，久久不能平静

　　二十年后。
　　淮州城里，清江之畔，离七孔白玉桥不远处的洛阳道，正是这淮州城里最为热闹繁华之地。尤其是夜晚，茶楼酒肆，热闹喧嚣，张灯结彩，好一派靡靡繁华之景！
　　这样繁华喧闹的不夜之城，又正是在这风月最关情的烟柳江南，自然少不了花柳之地。
　　洛阳道上，就坐落着如今淮州城里最有名的风月之所，名唤天池阁。清江之畔，四层朱楼，一、二层雅致敞亮，倒像是一般茶楼一样，一层设有高台桌位，二层正是雅座静室，专门招待贵客之用；至于三、四层，则另有乾坤，别有一番旖旎动人之处，常人不易得见，只知是个温柔醉梦的去处。
　　另有水榭亭台连通到清江之上，每每夜晚花月正好之时，或有江南有名的琴师乐手登了亭台演奏，或有奇优名伶在水榭上表演，歌声渺渺，舞姿翩跹，不知吸引了多少世家公子、文人雅士来此，或是二三好友聚会闲谈，或是专为欣赏歌舞曲乐而来，必能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不会令来客失望便是。或有客官来了心绪，欲上三、四层领略一番风月意趣，倒是常常要面临一点儿风雅考校——至于能不能通过考验真的去到楼上，却是要凭借自身文才巧思了。
　　却说今夜正是十五月圆。
　　人道江南风景好，最迷人处，便是这暮春景致。尤其像今日这般月圆之夜，天上一轮明月高悬，夜空透黑如洗，茫茫然笼罩了一层银辉，渺渺若梦；皎皎明月映照下，正是清江水好，繁花开遍，绿柳如烟。天上人间，一时皆如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