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风公子》洞庭叶知秋

13、13——枫林潇潇意幽幽 一时却又不

　　及至前些日子顾启恩一时兴起，要改建这处别院，不仅在园内又置出许多小湖来与中间大湖相连，使得园内大小湖泊星罗棋布，而且在许多水面比较狭窄的地方建了各式各样的桥。当然，既是改建别院，对于院落中原本大同小异的房屋也更新了布置，有的地方如听月阁一般就直接新建了房屋楼阁，有的地方保留了原有房屋，但在内部构建上也多少有所改变，在小院落内以及周边的花木种植上也颇费了番功夫，终于是令这别院内每个单独的小院落都各有特点，可说是一院一景。另外如凌书亭一般的细微处的布置，就更是由着顾启恩兴之所至、只管遣了人来建制。待各处都收拾得差不多、新培植的花木也都渐渐长起来后，顾启恩又亲自走遍各处，命名院落、书写门楹，好一番折腾，才有了今日的枫桥小筑这般秀丽雅致的景象。
　　聆风从听月阁出来，先是经过了那一片尚未长成的竹林，依照昨夜那个名叫杏儿的丫鬟所引的路径、反其道而行之，经过小园和那两处小院落，就能看到如今已是水雾迷濛的枫桥湖了。
　　左转后沿湖前行，几步外，聆风就望见了昨夜看到时还让自己感叹了一番的凌书亭。此时也就不再细看，只继续沿湖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大抵绕过了小半个枫桥湖，道路微微弯折。一转身后，聆风眼前不远处就出现了一座小巧精致的石桥。
　　聆风却是此时才知道，这枫桥小筑内原来并不止枫桥湖这一片湖泊的。细看去，显然这是由人力为之，特意疏通了水道、引了枫桥湖中的水到别处去。引水的小渠自然是只求通畅、不必宽阔，所以此处的石桥自然也就十分的短小精悍。
　　石桥虽小，建构、材质却都不凡。聆风一眼认出，这石桥该是仿的江南小镇中最常见的那种半圆形的水乡小桥。这桥由白色的镇石所筑，弧形弯曲得恰到好处，刚好是一个半圆。桥身下并无更多支撑，只以两端落地、以及石桥本身的圆形架构来承载重量。
　　这样的石桥，聆风从前出外游历时也见过许多，只是从来并未见过如眼前这座石桥般精致的。聆风心中想道，此时正有微雨，日光并不强烈，更兼细雨濛濛落入水面时击起粼粼波光，所以这桥的倒影却是看不真切。若是天气晴好之时，大概可以看到这桥的倒影——正该是这石桥的半圆与石桥在水中的倒影连结起来，刚好汇成一个圆。
　　再向前走，就能看到桥身上隐有几处凸起。聆风又撑着伞向石桥的方向走了几步，方才能在绵绵雨雾中看清，那几处凸起正是印刻了这石桥的名字——皎月渡水。
　　“皎月渡水”聆风微一沉吟，这名字倒是极能描绘出这石桥自身与水中倒影连成一个圆的情境来，更兼桥身石色润白，这名字却真是合适之极、灵动之极！——想来，这桥名也是那位顾当家的手笔了。
　　于是穿过石桥，聆风却是直接沿着引水的小渠向前行去。
　　这一处行来，却是十分幽谧。引水的小渠边上是勉强仅供两人并肩通行的小道，而小道边上、与小渠对立的那一侧上却是种植着几排枫树。这枫树虽也像是刚刚种植不久、尚未长得十分高大，但也总有两人高了。
　　枫林之中，一湾清渠，一径小路，幽幽深深不知通向何处。更兼此时春雨细密，聆风独自一人撑着油纸伞，脚踩木屐行过，绵绵密密的雨丝打在油纸伞上的点滴泠泠之音，偶有微风吹过时那几排枫树的嫩叶相互击打的哗然之响，春雨细润落到小渠水面上时的汀泠之音，撑着油纸伞穿行在枫树下时偶尔伞面擦过枫树叶子的刷刷声响，再加上聆风脚踩着木屐在青石板路上行走时木屐与青石地面那极有节奏的清脆撞击声——使得这一条小径更显幽谧。
　　聆风多年来也常有独自出外游历，更兼他本身就是才艺高绝之人，此时虽然独自穿行在这幽谧小路上，倒也不至于为这种微声之中反倒越发显出幽静来的情景而感到心中空落。一步步行来，反倒是觉得自己这两日来为了探寻身世而诸多谋划、一并近来不可避免地频频想起旧事而感到烦扰的心境，竟是在这细雨淅沥、枫林潇潇、静水幽独的情景中沉静了不少。
　　行过这条幽谧小径，前方就是由这小渠引水汇集而成的小潭了。
　　说是小潭，一眼望去倒也尚算宽阔。小潭四周都以青石铺就小路，依旧是仅容二人并肩而行的宽度。对面却有一座庭院，濛濛雨雾之中虽不能看得真切，但曲径通幽，想来也该是个极清雅的去处。
　　这样想着，聆风踏着木屐，依旧不紧不慢的沿着小潭边缘而行。
　　绕过小潭，就能看清那座院落。也是矮墙环绕，抬高了伞面，向上望去，尚且能看到院落中房屋的檐角——竟是琉璃瓦片，三层飞檐！
　　聆风心中微感疑惑：昨夜所见，这枫桥小筑之中即便是正厅的屋檐，也不过仅是两层，而这处院落中的房屋竟是三层飞檐，却不知这一处究竟是留作何用了。
　　雨声淅沥中，聆风在那院落前静立片刻，到底也未听到一丝人语轻响——想来这处院落中并未有人居住。
　　聆风透过绵绵雨雾望去，见得院落的门上也有匾额。却也并非一般的匾额，而是直接在门上该悬挂匾额之处用琉璃瓦细细砌琢而成字样、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嵌在那木质的门楣上。
　　却是“春欲晚”三字。
　　聆风不由轻叹这一处院落的名字根本不像个院落名字，尤其在没有楹联的情况下就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再望望庭院中开得正好的梨花，正是千树万树如莹莹白雪一般，这“春欲晚”三字倒也极衬这景致。只是清雅之中，不免也有些伤感的意思了。
　　聆风想着，如此看来，这顾家启恩少爷倒是也有些伤春悲秋的情怀
　　一时却又不禁笑自己，许是刚刚行过那一片枫林时被那幽独的意境所感，竟有些痴枉起来了——这人世间，滚滚红尘，芸芸众生，本就如世人常常说的那般，“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更何况还偏有些好读诗文的人，无事伤感时却也还要为赋新词强说愁呢！莫说这启恩少爷本是年幼时就失去怙恃、独自执掌顾家偌大家业，一路走来难免也有辛酸之时，便是那一等膏粱纨袴、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公子，偶有伤怀之叹，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于是不再多想，继续撑伞前行。

　　此时聆风自是雨中漫步，一边赏景，一边思量着这枫桥小筑的大局布置。而听月阁那边，却是有“不速之客”正冒雨前来.
　　——这“不速之客”，自然正是顾家的年少家主，顾启恩了。
　　原来昨夜顾启恩离开枫桥小筑回主宅后，一夜辗转反侧，未曾安眠。
　　不知是因为突然见到聆风公子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一时被迷了心智，还是由于自己表现不佳、被那位聆风公子当做登徒浪子一般防备而感到懊恼，总之一向处理家族各项事务井井有条、江湖恩怨中无论面对如何强大的敌人也能镇定自若面不改色的顾家启恩少爷，昨天夜里竟是一直未能成眠。
　　一夜中思绪纷乱，就连顾启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梦是醒，清早时听到雨声细密，就再也躺不下去了。
　　想去看看那位聆风公子
　　不知他刚刚来到枫桥小筑，可还能习惯？在听月阁住得可还舒适？
　　说是让他统管枫桥小筑，但是那人一看就是常年独来独往、一向散漫惯了的，也不知他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那人不比自己，大抵是从来不习惯有人在旁服侍的，刚刚来到这里，饮食起居，也不知那些小丫头们可还得力？
　　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用这般体贴细腻的心思去对待一个刚刚认识还不到一整天的人，但是顾启恩很明白自己心里确实对那位聆风公子很是牵挂。
　　顾启恩，可不是如聆风那般对于“情”之一字仅仅一知半解的人。虽然也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陷得太快，但是如此这般牵挂另一个人的感觉，顾启恩并不陌生——只是从前即便是与人正浓情蜜意之时，这样的感觉也并不会如斯强烈罢了。
　　心里明白自己也许是为那位聆风公子的俊美姿仪所倾倒，也许仅仅是恰好在这样春风如酒的时节里遇到了这么一位眸如春水的人，总之顾启恩知道，自己对那位聆风公子，是有些不一样的心思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不过如今已二十有六年纪的顾启恩，多年来纵横情场，也曾有过风花雪月，也曾有过不堪回首，早已不是多年以前那个面对自己的心意时会茫然不安、不知所措的少年人了。
　　既是想去见见，那么，去就是了！
　　这样想着，顾启恩唤了人进来服侍自己穿衣洗漱，又到顾家主宅存放字画古董一类东西的地方仔细翻找挑选了许久，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命日常随侍自己的几个小厮捧了自己翻找出的那些字画、摆件跟随自己往枫桥小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