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风公子》洞庭叶知秋

12、12——雨打翠竹如隔世

　　——站在听月阁小楼之上，隔窗遥望渐已西沉的明月，聆风将自己会来到此地的前因后果都回想了一遍。其实真正的计划才刚刚实行了第一步，但是聆风已经感觉到心中的疲惫
　　属于上一代的恩怨，到底是累人心神。
　　低首转身，正要到卧榻上歇息，聆风却在刚刚走出两步路时就突然又停了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脸上竟然闪过一丝无奈之色，却是微微勾起唇角一笑，继而却又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间很是有些既是好笑而又感到无奈的态度。
　　原来他是想起了自己此行另一件要做的事情——一年前自己决定要出外仔细探寻自己身世的时候，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但自己就是不愿对师父吐露实情，而一向对于自己的弟子们都很是有些放纵、只要是年龄过了十五岁的弟子想要出外游历个一年半载的都是从来不会多问的师父却不知为何，硬是要让自己说清楚到底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做什么事情。说是出外游历，师父又不信，非说如果是游历的话不妨与二师兄林月同行——须知自己那位二师兄可是个十分活泼好动的主，爱瞧热闹不说，还十分的懂得如何惹是生非，每次二师兄出外游历都是要一路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才甘心。自己要到顾家这样的大家族中查探身世，这样需要严谨以待的事情自然不方便带着二师兄来。拿出别的理由来，师父都能一一否决，或是说这样的理由不足以需要出外许久，或是要让二师兄或是某个师弟跟自己一同出来。
　　聆风还记得那时候，磨了半天也还是无果，自己突然福至心灵，想到师父既然从来对于师兄弟们的行踪都不会多加探问、干涉，那么会突然这样关心自己的行程，恐怕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师父他老人家已经猜到了自己要做什么。而师父在已经猜到了自己是要到顾家查探自己身世的时候要这样严加问询，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觉得此行不妥，故意不让自己来；要么就是想要让自己“顺便”把顾家的什么秘籍典故之类的东西弄到手，好带回去给他老人家翻看。
　　——要说起师父齐雅，也是武艺高强、医术神妙、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一位高人。多年来师父隐居深山，只偶尔出外游历，但说起他年少时的种种事迹，怕是江湖上有些阅历尤其是年龄比较大的武林前辈们都是有所听闻的。据师父偶尔回忆起往事来对师兄弟和自己讲述的种种事迹来看，师父年少时大概是与二师兄差不多的性子，天生爱玩爱闹，一付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生活乏味平淡的样子——这些年来虽然师父年岁渐长，又隐居深山，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多少是有所收敛，但其实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师父也不过是偶尔能装得更老成持重些，本质上也还是当年那种性格，没有多大变化。
　　但是师父对于武学、医道、琴棋书画、奇门遁甲等等许多方面都有所涉猎，当时自己一时之间也猜不到师父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所以那时自己就直接问了师父——却没想到师父竟然十分坦诚地回答了自己，他想要的是顾家的《碧霄七星诀》
　　这位师父究竟多么行事荒唐暂且不说，这《碧霄七星诀》聆风自己也是有所听闻的，是顾家家传武学，只有每一代顾家家主间代代传承，其他人都是根本接触不到的。顾家对这家传武学可谓极是看重，多年来武林中也不过只是知道这《碧霄七星诀》是一套剑法与内功心法相辅相成的武学秘籍。至于究竟是由顾家每一代家主间言传身教而得以代代传承、或是由一本秘籍记载、更甚而是有其他什么特别的传承之法，外人都是不得而知，更遑论觊觎了。
　　其实以师父的武学造诣，本已不需要再去看别人的心法，而且就算是看到了也未必能够对师父自身的武学修为有什么帮助。聆风自己心中十分明白，师父不过是一向武痴行径，对于家传秘籍什么的特别有兴趣罢了。而且师父自身性格也一向是有十分强烈的好奇心
　　说到底，师父不过是对于越是难以探知的东西就越好奇罢了。
　　——却是给自己出了一个这么大的难题。
　　不过当时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先答应师父。想来若是自己能拿到什么秘籍心法一类的东西，师父也不过是看过一眼，道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就不屑一顾了，以师父的武学造诣本就不须去学别人的秘籍，所以这对于顾家想来也不算什么损失。而且这顾家很可能是自己要报复的对象，那么就更不必考虑他们的得失了。
　　但若是自己查探清楚身世后，对于《碧霄七星诀》还是一无所获的话
　　那么，究竟是直接回去“齐雅幽谷”面对师父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指责自己说话不算数云云，还是干脆真的出外游历，过个三年五载等师父忘记了当年所说之事再回去——就等到时候再做计较吧！
　　总之现如今还是要更深入了解顾家，才能查探自己身世，一并寻找关于《碧霄七星诀》的蛛丝马迹。
　　心中计议已定，聆风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是查探自己的身世、甚至为母亲报仇，还是为师傅的一时好奇而寻找那神秘的武学秘籍，在十五岁之前的自己想来，怕都是根本不屑为之的事情。但是在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并不简单，知道了自己很可能身负杀母之仇、被弃之恨的情况下，在意识到师父年事已高、终是渐渐老去、很可能大概也再闹腾不了多少年了之后，自己还是并没有如从前自己想象中那般潇洒。
　　不过事情总要一步一步地做——心中如此想着，聆风缓缓行至精致的卧榻旁，除去外衣睡下。
　　一夜安眠。

　　这是聆风到枫桥小筑的第一夜，没想到竟能睡得如此安稳。第二日醒来已经是辰时。
　　聆风刚睁开双眼时就觉得光线有些阴暗，细细听去，小楼外有雨声淅淅沥沥，再远一点儿许是那片竹林，在丝丝春雨的拍打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春雨响竹，一时间竟然让聆风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仿佛自己不是身处于神秘而陌生的枫桥小筑，而是正躺在自己生活了近二十年的“齐雅幽谷”中那一座有青翠茂密的竹林所围绕的院落。
　　须臾，聆风听着雨声，终是渐渐回过神来。
　　起身，推开窗，一股带着春雨的绵润、一并竹叶的清新气味的空气就扑面而来。聆风抬眼望去，窗外是空旷的院落，再往外是那一片尚未长成的竹林，而更远一些的地方，那雨丝飘飞、雾气氤氲之处想来就是枫桥湖了。
　　聆风无意间看了看窗下不远处那空旷院落的地面，发现那里的泥土竟已经被换过了！记得昨夜来时，听月阁院落中那些空着的地面上本还是淮州城方圆十里最常见的普通土壤，可现在那里竟然就已经像昨夜自己对那个名叫杏儿的丫鬟说的那样，一半换成了楼兰土，一半换成了云山土。
　　聆风心中不禁感叹这里的下人们手脚确然利落，一面又想着自己也许是昨夜睡得迟，今日起身确是有些晚了。
　　下得楼来，早有小丫头备好了布巾、水盆一并香胰等洗漱之物。聆风留意看去，尚能分辨得出这两个小丫头就是昨夜里见到的春兰、夏竹了。
　　聆风洗漱后，春兰、夏竹刚刚捧了那些洗漱用具出去，秋菊、冬梅就一人手执一个宽大的托盘，奉了早饭来。
　　想来这枫桥小筑中负责膳食的人倒也十分细心，两个托盘中清粥小菜、火腿汤包，林林总总摆满了一桌，不仅式样精致，而且颜色上也显见得是有搭配。尤其是今日外面下着雨，那负责膳食的人还能拿出与那两个宽大的托盘相配的竹罩来，倒是也让负责传递膳食的丫头们省去了不少麻烦。
　　既是顾家的别院，饮食上自然精致。聆风一边用着早饭，一边在心中暗自评价——佳食佳器，便是拿来与前些年有段日子里师父莫名对烹调、饮食一道上突然有了兴致的时候亲手所做的各样吃食相比，亦是不遑多让。
　　那几个小丫头倒也都很有眼色，想来是昨夜里听了聆风对日常起居事项的吩咐，心里明白这位公子诸事都不算挑剔、只是不喜人打扰，所以在聆风用完早饭后只将东西收拾了下去，就依照吩咐退下，不敢随意来打扰。
　　聆风见楼外雨势渐弱，心中想到雨天里人们大概都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这倒是个出外看看枫桥小筑的整体布置的好时候。
　　于是踏上木屐，撑起油纸伞，聆风一袭单薄青衫，就出了听月阁。
　　枫桥小筑从前本是顾家的一处普通别院，只因特意疏通了地下水路、引了清江水进入这院落中汇成了这一片静湖，夏日里到底是会比主宅凉快些，所以成了当年顾氏家族中避暑纳凉的好地方。又因为别院中到底空旷些，划分出许多小园来，让花匠换了不同品种的土来精心培植各种花木，更兼湖中可以培植些陆地上没有的花草，还可养些锦鲤或是鸳鸯一类水禽，所以这别院就一直这样经营着，倒也算生机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