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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几忘乡魂 ...

  •   承平四年六月,18岁的菰墨延帝在继位的第四年上,迎娶邶宸公主洛濯莲为后。

      白日里,我陪蘘荷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目视着满载珍奇异宝的车马缓缓入城,每一辆车上都插着招摇的北宸六爪金龙旗,凤冠霞帔的北宸公主傅濯莲以金帘遮面,熠熠坐在华美的肩舆中,所到之处,莫不一片惊叹。

      “她真美!”蘘荷由衷地感叹到,继而转过头来询问我,“阿音你说是不是?”

      那是自我来菰墨后最热闹的一天,菰城城不设防,夜不设禁。夜里就更精彩,菰城将它东陆第一都的热烈繁华展露无疑,重湖叠巘,菡萏宿月,玉树银花,往来男女衣饰华美,宝轻漾河中行舟步桥,雕饰瑰丽的大船上佻丽的歌伎赛着歌声……

      白日里见识过新后进城的人还不能忘记濯莲皇后的凤姿,傅天子的阔气,到处都在议论。蘘荷听得一脸神往,我却止不住地去想代替帝无咎迎接新后的卫子堇是如何代天子媒对着濯莲念出了长达千字的封后令,又是如何将自己喜欢却不得的女子送入他人的怀抱。

      云娘曾经说过,我太爱胡思乱想,所以心苦。我想我无法反驳。

      我们路过一处装饰极其富丽的酒楼,二楼悬匾“梨乡酣醉”,蘘荷兴奋地告诉我,这便是东陆第一的酒楼,自产的梨花白天下有名,醇而不烈,男女老少皆适宜饮用,不过价格不菲,且都是限量供应,玄晏不爱喝酒,却独爱这里的梨花白。

      “公子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呢?”想到这个问题,蘘荷的情绪登时低落下来,我有些不忍,却也起了借酒消消心头烦愁的念头,不容分说拉起蘘荷的手就进了大堂,“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进去尝一下公子爱喝的酒怎么能行?!”这丫头立时眉开眼笑,“阿音你请客,我见过公子给你银子,我可分文都没有!”

      大堂座无虚席,酒香熏人,狐胡人嗜酒,这味道我早就习惯,她却有些不适应,忍不住皱眉掩鼻。我们在角落里找到一条长凳,与几人拼桌勉强坐了下来,待我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虽然不少,但算下来不过也只是仅够一壶梨花白。

      邻座一席人饮酒正酣,中有一人像是喝得多了,声高八度,口无遮拦,“那术狼就是一片沙漠,进去走上十天也不见一个鬼影,据说那里的女人半年才洗一次澡,大字不识一个……”

      蘘荷很愤怒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来看我,我笑着回看她,“我是狐胡人。”

      “狐胡和越北两个小国就更糟了,狼王没将这两个国家灭了,是因为他们的女人实在太丑了。”那人继续大放厥词。

      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传言里,狼王登位后不久,便南下征伐,如入无人之境,一举攻下了霍涅可钦沙漠以南的数十个小国。如今西陆大地,北余越北狐胡两国,南部惊水河一线只存归附菰墨的君山迟渠宛單三国,除此尽已入术狼版图。

      恰在此时,一行人推门而入,走在最前的一位明衣少女径直走到那人的桌前,一记响亮的软鞭甩到了他的脸上,一桌人大惊,还未反应过来,便听那少女硬声道,“一嘴臭屁!还不给老娘跪下磕头认罪!”

      那醉酒的汉子受辱大怒,起身要骂,明衣少女却不给他们机会,另一记响亮的软鞭随之而上,力道之大直抽出那汉子半脸的血,那大汉再不敢说话,瘫坐在地上口流涎水,显然已经吓傻了。

      少女似乎还嫌不够,右手又要举起,却被身后的一名男子挡了下来,“凛公主,不要胡闹。”
      男子脸上戴有半面金色的面具,让人看不清他的相貌,黑发高高束起,穿一身东陆男子常见的青衫,语气冷肃,说的是西陆的语言。

      座中除我外,似乎没有人听得懂,众人早已吓得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少女颇为不满,却好像惮于男子的威严,恨恨地摔下软鞭,“哼,东陆人满嘴屁话,一肚子坏水,酿出来的酒肯定也一样难喝!”一脚踢翻方才出言不逊的男人,甩门而出。

      大堂里的人渐渐还过神来,有的继续喝酒,有的却结帐离开了,蘘荷还没尝到梨花白,当然不肯离去,待酒上了,她先自斟了满杯,又替我斟了,举杯道,“人生就该像方才那女子一样快意恩仇,大腕喝酒,大块吃肉,阿音,来,我敬你一杯!”我尚未举杯,她已是张嘴就灌,当然,第一口就给呛住,足足咳了一个时辰。

      她边咳边问我,“阿音…咳咳,我看你…咳咳咳…看刚才那人的眼神有些奇怪,咳咳咳咳…你认得他们?”我微微愣住,也并不隐瞒,“她在我们西陆很有名气,我自然也听说过一些,要不要讲给你听?”
      她以剧烈的点头和剧烈的咳声回答了我,却很快陷入到醉酒的状态,免了我的一番口舌之劳。

      明衣少女是西陆青木氏族的公主,算是我在狐胡宫廷里认识的唯一一位朋友。青木氏势力很大,建国越北,与狐胡毗邻,但其族的势力在西陆诸国都有渗透,有一次青木王带着她去狐胡,她吵着嚷着要见刚回狐胡的我,荆棘王不得已只好传诏了我,她率性自然,又有着令人羡慕的家族宠爱,我唯唯诺诺,对她言听计从,她临走时热切地邀请我去越北,但直到离开狐胡,我们也没有再见一面。

      她的名气最初是因为她的跋扈,青木王的过分宠溺让她天不怕地不怕,几国皇子前去求婚,她看谁都不顺眼,纷纷赶回老家不说,还打断了其中一位想要在越北拈花惹草的皇子的腿,两国差点因此起了战事。

      之后倒没有再听说过她的传闻,只前不久有人说到青木氏已归顺狼王,越北也因此保住。却不想在这里又见到她,想必是来看看无咎帝大婚的热闹。

      梨花酒味实在太淡,我大概是天生的好酒量,大半壶喝下去却几乎没有什么醉意,蘘荷早就醉酒睡去,再无分文要酒,我扶了她走出酒楼,楼外繁华热烈如旧,熏烈的风吹过,不知怎么,我突然起了乡愁。

      “阿羽,你又偷着出去喝酒了!”若喝了酒回到衣铺,容嫣的眉尖一定要愤怒地蹙起来。

      西陆人嗜酒,狐胡当地盛产一种叫做忘乡魂的烈酒,大概是行旅商客起的名字,谓此酒之烈让人饮之既忘远在异乡,人醉了,自然乡愁也就解了。宫中当然不饮此劣酒,这种酒是牧人的心头好。

      我便是在牧人间学会了饮酒,且酒量越饮越大,但并不嗜好,只是与生活贫苦的牧人们一同饮酒一同谈笑是件让人极其快乐的事,容远回家时偶尔也会同我饮上几杯,贵公子一样的容远喝起酒来粗犷地很,他酒量深不可测,从不会醉,但从他极欢乐极欢乐的眉眼与笑声中,我总感到一股忧愁。

      毕竟,酒的本意就是消愁,那个时候的容远,到底在忧愁些什么呢?

      “宁姑娘?”身侧突然有人唤我,声音略带犹疑。
      我游远的思绪猛被拉回,这才意识到自己愣怔在酒楼门前。

      “陆将军。”
      认出眼前人,我不得已弯下身子行过一礼。

      “这不是玄公子家的小蘘荷?”跟在陆定松身后的男子突地笑出来,“哈哈,怎么就醉成这样?!”

      他站在陆定松身后的阴影中,看不清样貌,只能辨出他个子不高,声音稚嫩。

      “宗祈,不若你送两位姑娘回扶倾园,玄公子不在,两个弱女子……”话未落下,那少年已接过话去,“交给我好了,陆爷不必担心啦,还是快去找王爷吧。”

      宗祈言语间将蘘荷扶到背上,转身来扶我,“宁姑娘,我是玄公子的好朋友,放心跟我回去吧。”
      我侧身躲过,他似有些尴尬,月光洒到他的脸上,我看到一张温暖的笑脸。

      似乎并不能再多问什么,我谢过陆定松准备离去,路畔纤语离离,闻得到酒香,待到陆定松匆匆入了酒楼,我反身仰首去看,却只见一片雅致精巧的飞檐,沐浴在澄净的月色里。

      宗祈是个很活泼的年轻人,其实我们年龄相仿,但自从我来到东陆后,因为心事沉重变得沉默寡言,已经完全不再像是当年慕沁草原上的阿羽,所以遇到宗祈,便不自觉地用年轻人来做以划分。

      他像是对我早有耳闻,并不多问,却讲起他同玄晏同蘘荷的交情,追溯到儿提时代以延长谈话的时间,对于今晚陆定松突然造访梨乡酣醉一事则只字不提。

      我们沿着河岸步行到一处茶庄,他让我暂扶蘘荷等候,自己则去找马车,想来这次是秘密出行,并没有侍从跟随,陆定松十有八九是来寻他借酒消愁的主子,帝后大婚之夜,必然有皇室的大宴,无论如何他都是该出现的。

      但等了许久,却仍不见他回来的踪影,茶庄外人流如织,热闹不减丝毫,我扶着蘘荷到河岸边,打算听听河中游船的丝竹弦音,毕竟来到菰墨,还是头一次来看看夜晚景象。

      “凛公主,夜已深,回府吧。”
      酒香沿着风从河对岸飘过来,淡淡的,略带些惆怅的意味,青木凛不知何时站到了我们的身旁不远处,仍旧是酒楼中劝她罢手的男子随在一侧,低低地出声催她离开,说的仍旧是西陆的语言。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遥看风景,随风自醉,他们也似毫不在意,大半的对话都落到我的耳中。

      “浣郎不觉得这里景色格外漂亮么?” —浣郎?这让我突然想起那夜也有人曾叫过容远一声“远郎”。
      “你想永远留在这里?”—他的声音似乎有些遥远的熟悉感,但怎么会呢?
      “想同你永远留在这里。”

      我的心咯噔一下地沉了下去。因为从这句猝不及防的表白里,我感受到的不是甜蜜和惊喜,而是深深的无奈和伤感,而这本不该属于她。

      “等我们找到翧翧公主,或许可以全身而退。”
      “是啊,他从没有来过我的住处,我仍旧清白如初,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回越北。”

      愉悦的情绪重新回到她的话音里,我心里一片迷茫,不知他们在此同我有何牵扯,只得按耐了性子继续偷听下去。

      然而恰在此时,宗祈却寻了过来,“宁姑娘,你们怎么跑到这里了!”那两人自然立时不再开口。我只好憋下探究之心,起身回应,他揽过蘘荷,正待离开时却听得他一声惊叫,“浣公子!”

      那男子走出树影,青木凛却仍站在原地,宗祈的声音再次突兀地响起,“属下参加王妃。”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敬畏之情。

      “王妃连日闷在府中,今夜便装出来散散心,梅公子不必多礼。”男子嗓音低沉,从容自然,若非方才听得他与青木凛一席话,我也会全然相信,丝毫不会奇怪。

      “帝后大婚城中鱼龙混杂,王妃还是早些回去吧。”说完这句,宗祈转而对着那男子,“我先送两位姑娘回园,王妃还请浣公子护送回府。”

      我低眉顺目地从两人身前走过,心里腾起了无数的疑惑,原来她就是替我出嫁的女子,但缘何是她,他们寻我,又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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