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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紫衣离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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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扶倾园中遇到的紫衣少年名叫离过,很奇怪的一个名字,姓氏他不曾透露,蘘荷私下告诉我他是墨家的公子。
卫子过?卫子离?我心里念道几遍,总觉不顺。子是这一代皇子们的昭穆用字,取在中间,昭王是子堇,当今无咎帝是子临,我只知道这两个,孤竹帝子嗣颇丰,大多分封在外,也有几个留在王城,我不知道,实不为怪。
但见了面,当然还是墨公子的称呼。他似乎每日午后便来扶倾园,玄晏那时却常常不在,他很是无所谓,自顾自抱了几册书到枇杷树下的石桌上等,我习惯了蘘荷午睡后就到那研读医书,觉得他并不说话打扰,倒也没有什么意见。
后来却相熟起来,是因了卫子堇的缘故。
那天从卫子堇的府里被赶出来,府前的道路已被戒严,两旁人流如织,我无心看热闹,低头只顾往前穿行,却忘了自己根本不知来时路,只能逆着人群涌来的方向艰难地挪动脚步。
“城门开了!”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喊,在意识到新郎不会出现后,方才还奋力涌向昭王府方向的围观百姓瞬间改换了方向,推着不明所以的我向城门处疯狂地移动,推搡间有人碰掉了我簪发的钗子,长发滑下打落了别在耳后的小小簪花,脸上的青纱毫无征兆地飞到我的身后,转瞬就被人踩到了脚下。
我猛地停下脚步,深深地低下头去,任凭身后的人们如何凶狠地咒骂,我固执地死死地站在原地,有人不耐地推开我,甚至有人来撕扯我的头发和衣服,我仰起脸狠劲地瞪向他们,众人连声惊呼纷纷四退,唯恐避之不及,原来丑陋也是一种武器,尽管这令人绝望。
一方锦帕突然伸到眼前,淡淡的龙涎香气从身后传来,我感激地接过用以遮住脸庞,换过一身汝窑白色长衫的离过走到前方,反握了我的手,冷定从容地将我带出了那片绝望的深渊。
直走到无人的地方,他才放开手来,转身来看我。
帕子上龙涎香的味道过重,我正忙着屏息,他这样看我,我又是尴尬又是感激,一时如鲠在喉,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他先开口,“白玄呢?怎么你一个人?”
我一惊,这才想起玄晏走时嘱咐我要在昭王府等他回去才能离开,但又想到是他与卫子堇关系没搞好,害我吃逐客令闭门羹,心里颇没好气,“昨夜就入宫了,到现在连个人影都不见,皇帝就是难伺候,养那么多太医有什么用。”
关系没搞好这件事情我是从称呼上看出来的,比如眼前的少年时不时地就抱着玄晏的衣袖唤他“白玄”,医馆里那些来看病的百姓常含着泪花地喊他“玄神医”,蘘荷挂在嘴边的是“我家公子”,唯独卫子堇总是一幅公事公办的口吻——“玄晏公子”,这一比,其中的亲疏就高下立判。
离过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像是安慰我一样道“宫中事多,又逢大婚,帝无咎一向器重白玄,大概留他帮忙主事呢。”
眼前的少年有一双清澈却并不见底的眼睛,与年少时的卫子堇有七分相似,让我蓦然有些失神。我第一次见到与玄晏并肩而行的他,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就知道他是卫家的子孙。
所以当蘘荷告诉我他的姓氏是墨时,我根本就不曾相信。
我们随着人群走到了永安门,在那里找了一处视线虽不算太好但贵在人少的地方停下,狐胡送亲的队伍逶迤着路过欢呼的人群,骑马走在最前的是一位菰墨的将军。
“陆将军真是好心。”人群杂乱喧嚣的议论里,我仍是清楚听到了这样一句。“好心到要帮昭王将害自己妹妹受刺激的正房夫人娶进府中。”我心里替那人补上后半句。
“宁姑娘可认得这位陆将军?”身侧的离过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大概是见我瞧的有些出神。
我当然认得,陆定松,昭王卫子堇的心腹,陆阮乔的兄长,威名赫赫的惊水军战神,名声并不在惊水王之下。昨日接我入昭王府的是他,今日代昭王迎娶新娘的也是他,但我看失神的却不是他。
狐胡公主的翟车紧随其后,不知是应哪里的风俗,华盖下覆轻纱薄帳,隐隐能看见内里的芳华。我用力地踮脚,甚至不顾矜持,攀上了身侧少年主动借来的肩膀,但终究因为隔得太远没有看清。
送我回去的路上,他很奇怪地问我,“你认识狐胡公主?”
我楞了一下,觉得这是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嗫嚅了一番,还是回他“不认识”。其实也并不是在说谎。
回到扶倾园的时候,蘘荷已在门口等我,看见我们走在一起,很是诧异,但还是很恭敬地对离过行了一礼,“有劳墨公子送宁姑娘回来,我家公子在府中,我这就去找他下来。”
我抬头看去,果然二楼的东厢房掌了烛火,我心里突然生了些怨恨,觉得今日的遭遇同他有很大的干系,而他却完全没有担心我的意思,不过转瞬莞尔,又觉自己可笑,怎么跟那些怀春的少女一般心思。
“今日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改日再来。”离过并没有要留的意思,蘘荷也便顺水推舟,“那墨公子也请早点回去休息,奴婢就不强留了。”
“今日谢谢了……”直看他离去,这话才出口,他颇为洒脱地回身笑言再见,再没有任何犹疑地跨进了已经落下的夜色里。
“阿音还是少跟墨公子来往的好。”这话我早就听她说过多遍了,他在外的身份是玉州墨家二公子,平日最为纨绔,尽日勾搭城中的贵胄子弟斗鸡走犬花天酒地,还有几次将玄晏也带进了青楼,虽说是雅集,早就在蘘荷处留了恶名。
但我仍然确信他名前冠得乃是卫姓,古来帝王家的子孙不都有假他人之名留迹民间的喜好么?何况能与玄晏这样的人走得如此之近,又岂会是普通人,我心里感激他今日所为,但蘘荷的担忧却实在是过虑了。
上楼的时候,蘘荷嘀咕了一句,说公子今日怎么有些奇怪,中午回来就钻进了书房,人也不出来,饭也不准送进去,问他姑娘的事,他也不回答,又不准人打扰,真是从没有过的事。
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让我突然想起那位善忘的周利槃特尊者,也想起了昨夜的一切,人言关心则乱,果然不假,我竟乱到连那位陆阮乔姑娘也一并关切起来,更不用提那位代我出嫁的狐胡公主,她是谁,会是我认识的人吗,前面等待她的命运又是什么呢?
我们两人在二楼的廊道上站了很久,直到廊道尽头东厢房里的烛火熄了,才各自回房,我知道蘘荷一直没有睡,夜过半还能听到隔壁房里她辗转反侧的声响;我也睡不着,昨天夜里那杯九鹿茶的劲如今仿佛才现出来,只要一闭眼,就是陆阮乔乌黑的长发散在金枕上对着我露出魅人笑容的画面,我竭尽全力地不要去想她为之嫣然的那个人,但下一个画面立刻就呈现在眼前,一身锦衣的卫子堇推门而入,宠溺地安抚床榻上的美人,转身便冷冷地赶我出去。
他当然不会记得我,即便我面目完好地站在他的眼前,他也不一定还能记起,何况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我。白獭髓的疗效虽然神奇,但额上鼻翼的几处砂石尽入,肉翻骨裂,几无再好的可能。
而他也不再是北宸宫中那个瘦弱沉默的少年,成年后的他身形魁梧,眉眼寒冷,不怒而威,何况身份矜贵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任谁也不敢再有轻侮之意。我们并肩熬过的那么多年在重逢的夜晚,只剩下一杯冷掉的九鹿茶,我知道他心里起过一丝疑,他那样滴水不漏的人,怎会放过我那样拙劣的表演。只是那又怎样,即便他肯寻我,肯认我,也不过是为了当年他许下的那个诺言,那个对我而言丝毫不重要的诺言。
我的心一分分地冷了下去,我甚至自虐般地找出铜镜,点了烛火,将三倍份量的白獭髓重重地敷到脸上,听任那股刺痛裹走我最后一丝睡意。
第二天很早,我便听到玄晏从我房前走过的声音,他似乎在我的门前停了下来,不过转瞬便重新起步,轻轻敲响了蘘荷的房门。
蘘荷送水来给我清洗的时候看到我红肿的脸,吓得哭了起来,我在她的抽咽声里洗净脸上残余的药膏和渗出的血水,感到一阵愧疚,不过随后她说公子外出寻药,不知何时才归时,哭得更加厉害,我才稍有心安。
玄晏就这样离开了,剩下我与蘘荷相依为命,我不知接下来该如何继续自己的学医生涯,因为不想抛下蘘荷一个人,我不再去浣疾堂看诊,翻出几本还没有读完的医书自己研究。
离过仍旧是园中的常客,蘘荷恳切地告知他自家公子未言归期,他却几乎每日都要来问上一问,然后心安理得地坐到园中枇杷树荫下的石凳上,说路远人乏,城中喧闹,来这里躲个清静。
蘘荷不太爱理他,继续在她的药圃里忙活,我因欠他人情,不好不理,也不好突兀地躲开,便继续在他身侧研读医书,过几日他竟然也带书来读,好在他并不多言,树下共读的时光倒也轻松。
我偶有一次起身稍作休息时瞥见他书中的内容,像是绘满了花花草草的一本画册,跟玄晏让我读的药书很是相象。我想他大概也爱这些歧黄之术,才跟玄晏成了好朋友。
他仍旧偏爱紫色,极贵气的颜色,偶尔也换一身天青色的锦袍,富贵雅致,龙涎香的味道淡淡,眉眼干净,坐下前总是要礼貌地说一句,“多谢宁姑娘容离过在此叨扰。”
不知从哪一天起,也忘记了怎样的话茬,他突然对我身世感起兴趣来,我牢记玄晏的告诫,只说是西陆狐胡普通牧民的女儿,被有钱的商人看上想娶做小,因为抵死不从遭到毒打,毁了容貌,多亏遇上玄晏才拣回一条命。他同情地听完,以后再没问起,又像是要为了开导我,津津有味地讲起他听来的志怪轶闻,或是东陆有名的风光美食。
他很有讲故事的天份,我常常听地入迷,那些风光美食,有些我曾有耳闻,但也只装作第一次听说,他说时仿佛已是览尽其色,嗅尽其味,到最后却多以“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去”这样的话作结。
渐渐地,我竟期盼起他的到来,有几日他没有出现,我甚至有些失落,大半个月下来,连半本医书也没有读完,蘘荷有几次见我们言笑甚欢,旁敲侧击地提醒过我要与这位纨绔子弟保持距离,我知道她怕我自视不明,心思单纯,被人所骗。
但我怎么会没有自知之明,我知道他只是缺少一个说说轻松话的人,宫墙内官场上酒席中风月里哪一处不需要演戏,哪一地不需要讳莫如深,或者他只当我是一个树洞,一个连面貌都不知的可怜人,但纵然有如此的觉悟,我仍旧感到开心,起码他在的时候我感到自己不再是那么孤独。
那日,狐胡的公主却并没有自尽菰城门外,陆定松直接将新娘子送进了昭王府,但他那一整夜都在东园陆阮乔的房中,半步也没踏出。这些当然只是街巷里流出的传言,但我知道,每一句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