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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影优昙 ...

  •   我再一次见到卫子堇的时候,已经是那个夏天的尾声了。

      无咎帝大婚后,四方势力都有了新的起落,狼王在西陆推行休养生息之策,渐渐平静安宁;北宸皇位之争愈演愈烈,太子一党与三皇子党成犄角阵势。

      菰墨也并不太平,西界刚安,东洋中山琉球等小国海寇之患又日益猖獗,南部雾降之地的部落们似乎开始骚动,驻守的梅家军屡屡传来伤亡的消息。

      在菰墨拥有私军的家族,只有梅氏,自从那日梅宗祈送我们回园后,梅家的名号突然无处不闻起来。当今太后出自梅家,玄晏配药大半要用梅家从雾降带回的药材,昭王府里饮的九鹿茶是梅家从巴州采买回的,就连几日前宫中赐下的新衣也特地说明是梅家送来的新料……

      梅家势力之大,不在朝堂之上,而在东洋雾降,这些时有骚乱却不成气候的荒远边地,过去因为无强大的外敌并不受重视,梅家以商贾打通两地的关结,不费重兵却牢牢控制了这两处地方,雾降在孤竹帝之前的时代一直是神秘莫测的蛮荒之地,孤竹帝曾流落其地十数年,登位后,雾降七十二寨对菰墨称臣,此后一直少有动乱,出身于雾降的梅家以商贾之术控制了雾降,在寨子里建起城郭,布起商肆,教习当地人宴游玩乐,到无咎时,那里武力不兴,唯重利益,倒也相安无事。

      然而不知为何,雾降七十二寨中约有一半都突然不再按时向菰城纳贡,梅家大公子梅宗颜奉命前往,梅家军也开始不断地招募新人。而对于近年来频频侵扰的东洋小国,帝无咎则设立东洋水师,兵权却交到了昔日卫子堇的副将陆定松手中。

      两支军队同日从菰城出发,无咎帝于京畿候园设下盛大的饷兵宴,而候园之侧,便是我们的扶倾园。

      玄晏几日前才风尘仆仆地从西陆回来,听蘘荷讲,他每年都大半的时间都要外出采药行医,我羡慕他有救死扶伤悬壶济世的远志,在他外出的这些日子里,我总想将自己埋首于他书房浩瀚的医书典籍中,祈望着自己早日登堂入室,能伴他远走天涯行医救人。

      但事与愿违,我似乎同那些歧黄之术并不投缘,一月下来,不过勉强读完一本药草百经,同之前并没有太大的长进,心中沮丧可想而知,蘘荷连日来却看起来心情不错,想是又种活了哪一株神草灵芝,药植一学颇为艰深,但她似乎天生为之,依着古谱养出了许多早已绝迹的药植,我有一日拿那卷云中谷让她读,她却是嘴角一撇,哂笑我,“阿音,那是公子怕你无聊找来的神话书,你居然还真信了。”

      未到傍晚,宫中就来了人接玄晏参加饷兵宴,蘘荷也想去看热闹,却不放心几株晚上要开的夜昙,说要待昙花同皎月触会绽放的瞬间摘取花朵,这样花朵便能保存住月华,以此花入药便有驻颜的奇效。

      “这还是朱鹤教给我的方子,不过种活这从血雾山找回的优昙花,我还是头一个!”这语气不免骄傲,却不失天真,我笑看着她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转到我身上,“这药用在阿音脸上,保管比那宫中的白獭玉髓还有用,只可惜这花要不能按时摘下,这药就配不成了!”

      “好啦好啦,你就放心去吧,我一会就去守着你的夜昙花,保准帮你配成此药!”我顺过她的话意,她果然立时眉开眼笑,欢喜地跑回房中梳妆打扮去了。

      “也好,宴上嘈乱,不如在此图个清净,那优昙花我本也想着看上一眼,想来是无此机缘了。”
      自从西陆回来后的玄晏大半时间去了宫中,这几日同他说上几句话都算难得,对于这次远行,他缄口不言,我虽有很多想要打听的事情,却也问不上几句,我所在意的人和事仿佛离我越来越远,远到遥不可及,有几次我从梦里惊醒过来,明明都是同云娘容远他们有关,却连他们的脸都无法再看清。

      “我知道谁替我嫁进了昭王府。”我抬头看他。
      “哦,你同她认识?”明明就是不想深究的语气。
      “算是吧,我先去休息一会,夜里好来守花。”一下子意兴萧然,也便不想再多言语。

      平日里,我几乎从不涉足蘘荷的药圃,她不知种了多少奇花异草,如一种名为紫朱的植物,叶子碰触于人的肌肤既起疹,且味道极为难闻,玄晏多次嘱咐我不可乱到她的药圃,免遭一身的恶臭斑疹,不想她竟也能种出优昙花。

      尽管没有多少人见过这种花,但优昙皇后的名号却几乎人人知晓。她的闺名大概并非是此,世人只知她出身雾降巫蛊家族,曾利用巫蛊毒术帮孤竹帝得到帝位,又助他收复雾降七十二寨,传说她能够撒豆成兵,御风而行,就连她的美貌也是绝离了尘世一样美的渺不可及。

      古洲历931年,我的外祖父也就是狐胡部族头领萨孤昇纵合西陆各部,将菰墨孤竹帝亲自率领的十万大军引入浩瀚的霍涅可钦沙漠,大军被困十余日,悉数死于啮噬沙暴之中,孤竹帝侥幸逃脱,被萨孤昇活捉,优昙皇后亲自前往北宸求助,北宸派使前往西陆,菰墨交出惊水西全部土地换回孤竹帝,而优昙皇后却在返回菰墨的途中暴病身亡,护送她的几名侍卫也从此下落不明。

      她将碧台莲的种子带入了北宸宫中,傅天子苦心孤诣着意栽培,终于在第三年上种活了一塘。
      碧台莲是莲之圣品,其美令北宸皇室惊艳不已,但我的娘亲曾经告诉我,优昙皇后最爱的是连菰墨也无法种活的优昙花。

      那该是多美的花。我默默地坐在药圃中的竹凳上,静静等待此刻正如透明琉璃流泻着隐隐月华的花骨绽放,但花怎会知道守花人的焦灼?我不过只等了半个时辰,我的娘亲却等了整整一辈子。

      因为等花开,我竟然又想起了许多前尘往事。那些曾经无法理解的感情也似乎一一在心里解冻,女子的命运攀附于皇家,原本就是最无可奈何的悲剧。

      兀自伤感中,远处却月移影动,有人的身影遮了过来。
      我猛地抬起头来,来人显然被我吓到,愕然地停住了脚步。

      竟然是卫子堇,这一日他道冠白袍,倒像极了超脱世外的隐士,只可惜一身酒气,现了凡人的气息。
      他呆愣愣地站了一会任我打量,转身就要离去。
      “既然来了,何不坐一坐再走,今夜有奇花,错过了恐怕要后悔。”
      他似乎想了那么一想,终究还是坐到了我的身边。

      优昙最外层的花瓣已经微微展开,薄如羽翼,洁如冰雪。我们两个人都不说话,他鼻翼间呼出的酒气缠绕了花香药息,变得格外醉人,我偷眼看他,他全然不察,一切都仿佛随岁月倒转回到了从前。

      但他很快便察觉到了我的侧目。
      “怎么?我的脸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哦……嗣音失礼了,只是觉得今日昭王爷似乎有些心事。”

      随着狼王的起势,西陆已无战事,惊水军被打散,分别随着陆定松与梅宗颜征战东南两地,曾经威名赫赫的惊水王如今成了一介富贵闲王,再洒脱的人恐怕都无法不失落沮丧吧。

      “不过是怀念疆场上的热血味道了。”他微微昂起头,半是淡漠半是自嘲地说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拓疆立业虽然令人热血沸腾,但埋骨黄沙犹是春闺梦里人的兵卒们又何其无辜何其可怜?况且惊水王早已扬名立万,功业足以传唱百年,昭王爷的困顿想来并不在此吧。”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同宁姑娘此前不过一面之缘,堇并不强求你能理解。”

      他显然不想再多说什么,起身向我告辞,“我该回去了。”
      你的忧,在于不甘为人臣,在于得不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卫子堇,这些,好多年前我就知道了。而如今,恐怕全天下人都知道了,否则,一向依赖你的无咎帝怎会连连断招,逼得你只能躲到此处黯然歔叹。
      “这几株优昙花是从血雾山采种而来,你真的不想看看她们的样子么?”鬼使神差地,我出口挽留他,“传闻优昙皇后最爱此花。”

      但尽管他露出讶异之色,却仍旧没有留下,那天晚上陪我看到优昙花开的,是已经许久没有出现的离过。

      他一身戎装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几乎让我认不出来,刚硬冰凉的甲衣同他还略带些孩子气的面容并不相称,我盯着他看了许久,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哪里好笑了?”他一脸疑惑地坐到我身边,正是方才卫子堇坐过的地方。
      “当然很好笑,你哪里是能出征打仗的样子。”果然是身份不同,他这身铠甲也格外与众不同,华丽繁复,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我怎么就不像是要出征的样子?!”他有些激动地争辩起来,“你不要小看……我!”

      “嘘,优昙花马上就要开了,你莫要吓到它们。”我径直打断他,丝毫不理他此刻怒目圆瞪的表情。
      夜染清独如许,等了足足半个夜晚的优昙花终于完全绽放,雪蕊玉颜,素影含光,看的我们几乎要痴了。而她们也果然是佛家圣洁之花,让人心灵宁和,无欲无求。

      心里再多不忍,仍旧狠下心折断了花枝。

      “阿音!!你做什么?!”显然被优昙花摄去了魂魄的离过怒不可遏地喊叫起来。
      “摘花入药,让你看上一眼已算万幸了,贪得无厌。”我小心翼翼地将花放入锦袋中,“阿音?我好像同你并没有太熟,还是叫我宁姑娘比较顺耳。”

      “阿音,花既然摘了,咱们不如一起去喝酒呀!”方才还生气着,转瞬又换上了笑颜,看来今夜他心情很是愉快。只可惜我没有酒兴,且困顿不堪,只想赶紧关门睡觉,只是玄晏蘘荷尚未归来,一时还睡不得。

      “白玄带着蘘荷去药库为士兵准备药材了,恐怕要明日才能回来,他们托我来告诉你,还嘱咐我一定要在这里保护你,不过我方才刚刚做了一件大事,兴奋的睡不着,就陪我一同去喝酒庆祝吧!”

      我刚要摇头拒绝,他却更加过分地揽过我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推我出了院门,院外有小巧的车轿等候,仅勉强塞得下我们两人,赶车的人毕恭毕敬不说一言,驾车便行,显然已经知道目的地。

      “别生气了,我请你喝酒,想喝多少喝多少。”见我一脸不快,“要不,你灌醉我,就当是我多日不来陪你读书的惩罚好啦!”
      我心里的阴郁似乎散去,暗暗地发出笑来,但脸上仍旧忍着,恶狠狠地瞟过一眼再不理会他

      出乎意料的,马车停在一座毫不显眼的酒肆前,周围有些荒凉,我抬眼一看,酒肆的招牌却是“忘乡魂”。
      “这里也产梨花白”,他颇为得意地介绍道,“不过这里的梨花白有让人忘断前尘往事之功效,若畅快地饮上那么一坛,管叫你连从何处来都忘得干干净净,所以店名叫做忘乡魂”。

      倚在二楼的窗边,喝到不知已经是第几碗上,酒味太淡,梨花香气倒是很重,但要用这样的酒来忘掉来处,真不知要喝上几坛才管事。我心里腹诽这店老板未免太奸商,兑水兑到这份上还好意思十五大钱一碗。

      坐在对面的离过却很享受,愣是将这粗碗的浑酒喝出了宫廷玉液的气质,面前的一坛酒几乎已经空了。

      我问他,“你家乡何处?还记得么?”
      他酒晕笑到眼上,波光潋滟得看我,“瑚珀光,美人香,早忘何处是他乡。”
      我抽抽嘴对他翻出一个白眼,伸手到他眼前,“那将你家房契交来。”
      他作势将手伸进衣襟,摸了一会空手出来,反握住我的手,“我就是房契啊,交给你了。”

      果然醉得不轻,我打掉他无耻握过来的手,他却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阿音,你真绝情。”

      整个酒肆只有我们两个人,沉沉的暮色里,温婉的梨花香弥漫,我怀念着真正的“忘乡魂”浓烈辛辣的味道,喝着寡淡的眼前酒,有些黯然,不知不觉间酒已经喝的见底。

      对面离过颇有些迟疑地止住我,“阿音,这酒味淡但后劲烈,你这样喝,恐怕一会醉了,要几日才能醒酒。”

      “可恶!”未等他说完,眼前就有些模糊起来,酒劲上涌的突然而猛烈,极力挣扎间我再也没有了意识。

      他说的没错,我这一醉确实有几日之长,有几次朦朦胧胧中听见笛声,挣扎着想要醒来却不能,只得再沉沉睡去,挣扎间,看到过窗外的白昼与夜晚几次交替。等我彻彻底底清醒过来时,却已经不知道是何月何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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