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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前九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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蘘荷的话一语成谶。
从城郊回园后的第二天,我便被带进了昭王府。
昭王府的陆姑娘受了刺激,怕有小产的危险,府里的太医束手无策,这便赶忙来请玄晏过去。
我向玄晏推辞,拿出很诚恳的语气,“我学医时日尚短,又毫无经验,去恐怕只能添乱,还是不要去的吧。” 玄晏仔细检视着药箱,只淡淡问一句,“卫浊翁的女科前日不是刚读了么?”我支吾着不知要不要撒谎,他却不再给机会,“你素有天分,况且女子之间总方便过我,这次这在旁看着就可,走吧,陆公子该等不及了。”
我只好极不情愿地跟在他身后出门,门外果然有男子在等候,一脸焦急,见到我们紧绷的表情才算有些缓和。
巧了,我却认识此人,但他当然不会认出我来,只极其有礼又极其迅速地将我们引到马车前。
车入了市街便有些难走起来,路边站满了好奇的百姓,我掀开帘,看到那位陆公子极其极其地不耐,近乎嘶吼地让行人避让,好在王爷家的车駟豪华排场庞大,很快便开出一条通道来。
兄妹情深,那位陆姑娘,恐怕与我也算故人,天地竟如斯之小。我托腮趴在马车窗棂上,喉咙不知怎么被堵住了,车行颠簸,这姿态好是难受,但怕玄晏看出异状,硬是不肯转头。
要是没有记错的话,今天是昭王迎娶狐胡公主的日子,这位陆姑娘小产的实在太对时候。
昭王府富丽堂皇,与皇宫遥遥可接,传言无咎帝甚为依仗自己这位哥哥,封邑菰城,却也是前所未有之事。马车入府又好一会才停下,马上就有人上前侍奉,带我们前去王府东侧的一处院子。
我跟在玄晏身后悄步入内,屋内香气迷蒙,锦罗玉缎觑眼可见,我心下暗叹,只觉得过于奢侈。
过了一道重锦的帷帐,才看到一张亦是密遮了帘幕的雕花檀木大床,两侧侍立的丫鬟个个如寒蝉僵鸟,低头瑟缩,床前坐着一位仿佛凝了霜的黑衣男子,听到有脚步声,立时解冻一般地站起身来。
玄晏快步上前,一旁瑟缩的丫头婆子们也都赶忙端上玉盘热水,黑衣男子将爱妾的手握在掌心,缚上白绢,由玄晏搭脉,屋内人来人往,却连一声大一点的呼吸都不可闻。
尽管早有准备,但见到这一幕,我却仍旧有些傻了,呆呆地僵立在玄晏的身后。
“嗣音。”玄晏的声音淡淡从身前响起。“哦。”直到一屋子人的视线都向我投来,我才从征然中醒悟开来。
卫子堇的目光里也有些疑惑,我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走到玄晏的身前。
他们的身后垂帐半开,露出半床锦被,我装作不经意地看进去,见到一张女子惨白的面容。
她发已全湿,美目深凝,脸上布满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表情很是痛苦,却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伤心。
“嗣音,我今夜有事还要入宫,陆姑娘就交给你照看一夜,她已无碍,但若是半夜起来,还需要你再喂一味息焚汤。”
我于是留了下来,留在了卫昭王宠妾陆阮乔的闺房,连同她的六个随身侍奉的婢女与眉目深锁寒霜笼罩的卫昭王。
屋子里密不透风,苏合香的气味几经发酵愈发浓郁,陆阮乔睡得渐渐安稳,卫子堇小心将她的手放进锦被,又挥手让站在一旁的婢女退下,以防弄出声响惊扰于她,自己则有些疲倦得倚在床边闭目休息。
唯独我,神思飞转眼目清明,大概是那天夜里整个昭王府,甚至是整个菰城中最清醒的一个了。
他疲倦的样子很熟悉,垂睫屏息,却并不是真得放心睡去,稍有声响便立时圆目满睁,我深屏了呼吸,端坐在床尾的凳上纹丝不动,惶恐衣服的摩擦声也能将他惊起。
但他还是很快就睁开了眼睛,而我赶在那刻前转开了视线,装作有些无意地扫视着房内的摆设。
雕金画碧,香檀古屏,当年傅天子赐给徐贵妃的沉香殿也不过如此,但再华贵的屋舍也难见帝王真心,他却肯不眠不休整晚陪在陆阮乔的身边,真是有幸的女子。
他大抵瞧破了我的故作掩饰,故而不动声色地将床帏放下,起身对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我不解,但只能随他走到卧房外的堂厅,这时他才说话,“辛劳宁姑娘了,可要喝杯茶解解乏?”
一室的静,他的声音也静,眼里的疲倦被藏起,优雅从容地施展他的待客之礼,在陌生人面前,他终于也学会了做一个滴水不漏的王爷。
“九鹿茶,巴州鹿城的九鹿茶,我只喝雨前的新茶。”
他正端起茶壶的动作滞在那里,却只是一瞬,继而轻笑着倒出头杯茶递到我手中,转而又为自己斟满一杯,淡淡的声音散在空气中,“恰巧是雨前的九鹿茶,只是有些凉了,不过比热茶更好喝。”
我将茶杯握在手中,低头看杯中的九鹿茶浮浮沉沉,遥远的味道在鼻尖清晰可闻。他喝完茶便又回了床边,我却守着这盏凉茶足足站了半个时辰。
那天晚上陆阮乔睡得很好,卫子堇倚在床边似乎也睡了一会,我前半夜过于清醒,后半夜困意袭来,实在顶不住就伏在床尾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已微明,床上的帷帐已被拉开了半幅,以银钩挂起,女子素白柔美的睡脸尽露无疑,亮如鸦羽的黑发散开在金粉色的枕上,表情恬淡,像是正在做一个美梦。
卫子堇抚上她的长发,宠溺地在她的眼睛上落下一吻,从我的角度看去,她的眼睛在微抖,唇也紧紧抿动了一下,我猜想她应该已经醒了,但直到卫子堇推门出去,她仍保持着睡着的姿势。
我迟疑了一会,不知道该追出去还是留下来,我的任务是照看陆阮乔,似乎应该留下,但心里却很想追出去,追到他的身前,装作随意地问声早啊,假意问一下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啊,或者什么都不讲,只脉脉含情地看着他,再略怀忧郁地回身离开啊。
他大概只会立刻找来玄晏绑走我,从此令我再不能踏进昭王府一步。
因此我只是站起来颓然地妄念一番,终究还是默默地坐回原处,虽然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重逢,但应该要抱何种心态,拿什么样的语气,怎样应对他的忽视冷漠乃至不动声色的嫌恶,我却早在心里模拟了千万遍,现在想想,昨夜临场发挥虽发生些小状况,总体水平还算稳定。
甚至于这一夜,我都在为陆阮乔与她腹中的胎儿默默地祈祷,有那么一刻我都为自己的伟大自己的圣洁所感动。但我不能不承认,出事后三个月,我自觉已能知天命而自足,这一晚后,我却深知我根本不会有那样的境界,我只是一个怨天尤人却很会伪装,甚至连上天都妄图欺骗的傻瓜。
陆阮乔果然已经醒了,她的眼睛大大地睁开,出神又无神地看着头顶帷帐上繁复又累赘的纹饰。我起身想去叫婢女近来侍奉,她却喊住我,“他走了?还会回来么?”
好像我是他的谁,掌握着他的行踪一样。
我诚实地回她,“我不知道。”
她这才斜睨着看我一眼,“你是谁?”
我仍是诚实地回她,“我是玄晏公子新收的弟子。”
她却不再说话,重新将视线移到了头顶帷帐上那些繁复又累赘的纹饰,眼睛里彻底没有了光彩。
窗外天已大亮,整个昭王府异常的安静,我有些不安地看着她,她嘴唇翕合,眼睫翻动,气若游丝地发出些声音来。
我俯下身,听见她说,“天子賜婚,场面大得很,姑娘尽管去看热闹,何必浪费时间在我这里。”
那真是我所听到过的最酸楚的话了,心底的同情心开始泛滥,搜肠刮肚地想着怎样去安慰她,我自诩并不嘴拙,此时却简直是语无伦次,“卫子堇…卫昭王这人最重情份,他一定不会抛下你不管的,你别伤心……”
她转过脸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好看的眉尖簇起又展开,到最后竟露出一丝魅人的笑来,初醒后潮红的脸像朵重重染了胭脂的桃花,出奇的美艳动人。
直到门被推开,卫子堇走到我的身后,我才明白她的那个笑容为何而开。
天子賜婚于皇室,新婚夫妇须于已时前进宫朝拜,再入皇陵祭祖,新郎通常卯时就要出城迎接新娘,看天色,时间已近辰时,出现在房中的卫子堇却仍是昨夜的那身简装。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冷冷的声音扎到我的耳中,“宁姑娘请回吧,改日本王会亲自登府向玄晏公子与姑娘道谢。”
我心中一股气突然上来,亦是冷冷地回敬一句,“卫昭王用情至深,令人佩服,感恩之情不若分一点给今日万里奔波而来的狐胡公主,拒婚之罪对于王爷不算什么,但对于那位可怜的公主而言,却不啻是毁了她的尊严,逼她自尽于菰城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