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阑干外天如水》鮥惊水

6、菰烟芦雪

　　菰墨昭王爷的新娘终于抵达菰墨，翌日成亲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在玄晏的医馆里学习。

　　医馆开在菰城的渭南巷，附近居住的多是贫苦百姓，我这才知道他每日早出晚归，大部分心血却是花在了这里。

　　医馆名“浣疾堂”，门口两边镌有一副楹联，“但愿世间人俱健，不惜架上药生尘。” 里头布置得清幽古朴，我上午跟他坐堂行医，下午仍回城郊的扶倾园读书休息，因为脸上的伤疤不再如前那般深狞可怖，我不再戴累赘的昭君帽，只缚了一层青纱，露出了眼睛和额头。

　　来看医的人知道我是玄晏的徒弟后，都尊敬地称我一声宁姑娘，有些还会问我是不是莲城宁家的后人，我只做懵懂，问起的人便也都叫一声“糊涂”后走开了。

　　莲城宁家的旧事，我便也多从来人的闲话中得知，提及者大多年迈，见过昔年孤竹帝改天换地的大世面，对这些天子家事谈起来便有些口无遮拦，托此我才知道，我的母族宁氏原是莲城望族，一门多出杏林妙手，百年间相袭执掌菰墨御医院，然数十年前桓允帝妃邱氏宠冠后宫，因膝下无子而对其他有孕的妃子痛下杀手，时任御医令丞的宁君不肯与之沆瀣，护得孤竹帝生母竹妃性命，却遭其设计陷害，落得九族剿灭的命运。

　　“那邱氏根本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假装怀上龙种，待宁医丞前去诊脉时便设下滑胎的陷阱，允帝昏聩，竟然立斩宁医丞于宫门，宁氏一门男子全部处死，女子则全部发配千城关外，这些年来，只听得宁氏长女被狐胡王救下的消息，其他人想必都已不幸了吧。”

　　另一个长须的老者眯起眼睛补充道，”邱氏闹着允帝彻查宫中后妃，在竹妃的寝宫中找到刻有邱氏生辰八字的人偶，竹妃被关入冷宫，她刚刚生下的小皇子竟被扔到血雾山祭祀蛇神，这般耸人听闻，逆天行事，也难怪运数终尽。”

　　听这些的时候，玄晏正坐在我的身侧，并不怎么被掩饰的声音自然也都传到了他的耳中，他眼中似也有悲戚之色，切脉的指尖也微微在颤抖，他素来无悲无喜清净如水，于人世的悲喜仿佛了悟，所以我不禁有些奇怪，又自然地舒解之，我对他的了解又岂非完全无误呢。

　　玄晏医术好，医德也好，医馆里常常人满为患，他另请了几位大夫一起坐堂，他不在时，我便跟着其他大夫学习，或者一个人坐到一边看他给我写的笔记。

　　人多嘴杂，我便也能听到许多平日里不知道的时事逸闻，几日里，听得最多的是西陆风起云涌的狼王起事，我这才知道，就在术狼国太子前往狐胡晏节赏月舞的后半夜，狼王率三万勇士突袭术狼王城，攻入王宫，将王室屠杀殆尽，把他们的头颅悬于旧都十日十夜，迁新都于蔚城，术狼一夜之间改城易主。

　　帝无咎任命陆定松为主将，率领驻扎白城的一万惊水军，参与了这场政变，两国立下条约，菰墨三属国永世不易，术狼军自此不得过惊水。

　　而故事的主角狼王却原是赤山的一名匪盗，三万勇士中多半也出自赤山，但他登位后昭告天下，将术狼的一段隐秘大白于世，两年前术狼开国之主西陵渊突患重病离世下诏皇位“兄终弟及”于西陵即的一段佳话，原是一出弑兄夺位的阴谋，狼王乃是当年侥幸逃出宫变的太子，因少时偶然救得赤山匪首性命，为盗匪收留，多年潜心复仇，终于一举成功。

　　这流血漂橹的政变在远在万里的菰墨百姓口中，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狼王屠城的故事听起来也多像是一场正义终于战胜邪恶酣畅淋漓的英雄复仇，西陆多年平静的局势终于面临新的洗牌，比之落魄的狐胡，我更担忧的却是云娘他们，乱世中的弱势女子与洪流中身不由己的容远，他们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西陆狐胡的公主萨孤翧不必再嫁给术狼的前太子西陵选，荆棘王献出了他的首级，同他父亲的头颅一起，在城墙上风干腐化。战事甫定，菰墨国君无咎帝为其兄卫昭王赐下一门婚事，新娘便是萨孤翧。

　　婚期原是十天前，但不知为何，送亲的队伍在路上延误了时日，至今还未赶到菰城。

　　医馆前的巷子里多了许多锦衣铁甲的卫兵巡视，主城道两侧的商铺都接了任务粉刷自家的门面，有好几条街已经粉饰一新挂上了崭新的灯笼，连路旁的树都被裹上了红绸，极为奢侈。据说昭王爷娶亲后无咎帝也马上要立后，要举天下之浩势迎娶北宸的濯莲公主。

　　提及此，馆中人多叹息摇头，却又隐晦不言，零零碎碎地我也听到有些大胆的人谈起当朝无咎帝的荒唐事，说他上朝时总打瞌睡，害得一干朝臣站上大半天不敢弄出一点响声，又说他混迹青楼酒肆，一晚上要换数个宫妃才尽兴，却至今无有皇嗣，讲到最后多有不堪言语，我便只好装作要去看诊，默默走开。

　　昭王爷的名字也常被提起，人却从来没有见到过，他像是很在乎府中那位陆姑娘，隔几日便谴人来请玄晏过府安胎。我虽然很想多打听一下狐胡公主的消息，但相对于盛名天下的北宸第一美人濯莲公主，她实在是渺如星芥，自然无人多谈，唯一能打听到的，只有她遭人诟病的身世。

　　这才知道，天下虽大，却也是丑事传千里，不过我那位无中生有的狐胡舞妓娘亲，口耳相传至菰墨，摇身一变成了东陆烟花地里的一名旧花魁。

　　偶有一日，我听等诊的诸人闲聊切切，终于忍耐不住地插话问道，“惊水王在西陆可谓大名鼎鼎，为何在这却从未听各位提起呢？”

　　诸人顿时面面相觑，其间一人极为诧异地回道：“宁姑娘，我们日日谈及的昭王爷就是你所说的惊水王呀。惊水一界自从孤竹帝被羁押风城一事后划至术狼，昔日荣光只留耻辱，昭王爷归国后，训练出一支大军，这才重新夺回了惊水，所以西陆人才称昭王爷为惊水王，旗下大军也就被称为惊水军了。”

　　语罢，他身旁一人感慨道：“若非两年前惊水军大半折损于霍捏可钦，无咎帝召回昭王爷，菰墨在西陆恐怕仍有可进之地！” 随即引来他人的附和。

　　但我已无心再听下去。

　　那天医馆闭门后，我没有随着玄晏回扶倾园，而是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城西那块溪泽地。

　　玄晏起初要陪我一起来，我推拒了，他要车夫驱马车送我来，我也坚辞不要，他也不再多问，俯身用药草纸写了扶倾园的地址，包了一些碎银子递给我。

　　路途通畅，不过多费些脚力，直走到落日灿金，秋风微凉。

　　然而城西的荒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环溪而起的巨大庭园，外墙已高高伫立，园门处却仍有抬木的士卒进进出出，执刀的兵卫不时上前检视，周旁数里已无市民走动，看样子是皇族贵室仍在修建中的园子，从此再贫贱的风景也如萧郎成故人了。

　　我稍稍走近那园子，尽管已经知道里面不可能再有菰草与芦荻，却仍想看一眼再离去。但尚未走到园门，那兵卫便似要来驱赶一般，只得停在原地不做打算。

　　但终究没有人来真正地驱赶，远处尘土飞起，达达的马蹄声仿佛溪水击石地响起，不过片刻，一身黑色窄肩劲装的男子骑着白鬃骏马当先而至，身后紧随十二黑衣铁骑，待到我能看得清来人容颜，他们的飞奔之势丝毫未减，转瞬便会消泯在那有兵卒肃然守卫的园子里。

　　那男子身跨烈马仍挺拔如松，头颅微昂，神情坚毅，银色的头盔被他抬手举到胸前，额间系玉石的绑带，黑发用玉扣高高地束起，清俊无匹，贵胄天成。

　　因缘交会的那一刹那，他终究要绝尘远去。时隔多年后的再次相见，就是这样的一次擦肩而过。菰墨昭王卫子瑾，名扬天下的惊水王，谁曾想到在他15岁之前的岁月里几多落魄，竟是连马也不得机会骑过一次的。

　　二十年前，孤竹帝以送质子入北宸的形式承认了北宸东陆邦主的地位，也许是为了表达诚心，八年后，在第一位质子不幸早夭后，已殁优昙皇后留下的唯一子嗣，年仅八岁的卫子堇被送入北宸，

　　秋风忽起溪滩白，零落岸边芦荻花，这景终不可见，他也终是没有留意到我，这一日，我心里浮沉地太过剧烈，于此时，竟只剩下了无限的孤独感，然而，这种孤独就如同我隐藏已久的心事，未曾明了过，亦是言语不能及。

　　我背身离去，沿来时的路返回扶倾园，一路脚步加急，走到天黑才隐隐看到园门的灯火，走到近处才看清是蘘荷提灯在等我，她披一件宽大的外衫，一脸的焦急，待看到我才舒下一口气，“姑娘去哪里了？晚饭后公子就来等着，直等到昭王爷派人来请了去，可算回来了。”

　　昭王爷。我心里默祈她不要再提这三个字，然而她却转身给我一记闷锤，“姑娘这几日学得怎么样？宫里事忙，昭王府的这位陆姑娘偏偏又疑心重，公子似乎有意让姑娘去昭王府帮衬一下呢。”

　　昭王府的陆姑娘，这名号不知道从旁人那听过几多回，一个连侧妃也算不上的女子，竟独得了昭王的情份，无咎帝赐下，众臣子塞来的美女舞姬他一概收下，盖了一所西园好吃好喝地只管养起来，独独将这位陆姑娘留在自己居住的东园夜夜留宿，一直未有名分，偏偏怀了身孕，不过，除了她，还能有谁能得这样的幸运。

　　医馆里那些人的话突然在脑中响起来，“昭王爷虽说这些年风头无两，但无咎帝硬让他娶一个蛮夷的公主却也是绝情，据说他曾亲自前往北宸向傅天子求过亲，但没几日，傅天子却将濯莲公主许给了无咎帝。”

　　原来我曾经还有机会嫁给他，又原来他始终不曾忘记的是洛水畔的那株白莲，我自然什么都不是，但这位陆姑娘，在他心中又算什么，还是天下男子素来多情，既不肯忘情也无法收情。

　　“该睡了……”蘘荷帮我上好药，脱掉外衣，“咦？姑娘这是去城郊了吧，一身的芦花都带回来了，怪不到头发上也有，今日我才听公子说，那西郊的荒溪被昭王爷圈起来，尽由菰草芦花疯长，也不知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