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阑干外天如水》鮥惊水

21、 舜华夜宴

　　第二日醒来时，妖孽已是意态闲闲地坐在我的身旁。我招呼他一个自右至左的白眼，拥着棉被一个侧身，准备继续睡下去。

　　“昭王府的马车来了。”他惫懒的声音惊得我翻身坐起，一丝睡意也不剩。
　　“不用着急了。我已经打发他们走了，宁姑娘还要再多睡会呢。”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那也得能叫得醒呀！”他满脸戏谑地凑到我的帐中，“刚才你睡得可真香啊，怎么叫都不醒。”
　　“都是喝了酒的缘故了！”我恶言恶语地将他推出帐外，“出去！我要换衣服！”
　　“昨天的衣服满是酒气，我给你准备了新衣服，一会换好我们就可以回去了。”他指指床尾处的一堆衣物，笑得高深莫测不怀好意，我顿生警觉，欲起身探个究竟，那妖孽却将手中黑骨折扇一收，压住我伸出被外的手，“还是等我出去，姑娘再换吧。”

　　离开清谷园的时候，梅宗颜亲自将我们送出门外，妖孽难得对人客气，对这位梅大公子却算得上礼数有加，但我却一点都不喜欢这位名满菰墨的商界天才，总觉得他阴气恻恻，哪里有些不妥。

　　客套一番，终于临到分别，那梅宗颜突然像是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有意无意地打量过来，“这位小公公倒是面生的很，昨夜若有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我尴尬地咳嗽两声，怒目瞪向逼我换了太监衣服的妖孽，他却只管笑到眉梢上，拽了我便钻进马车，待车子行出几步，我挑开窗帘，偷眼望了望那仍站在原处的梅宗颜，他仍旧带着方才那番适度的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笑容看着我们离开的方向。

　　果然深藏不露。我心里腹诽道，嘴上不觉暗哼出声，那妖孽靠过来，一脸探究之意，“他怎么惹你了？”

　　我顿然更没好气，“你还好意思问！”我拽拽身上灰扑扑的宫装和头上的襆头，怒道，“这算什么？明明有女子的衣裳，为什么让我扮成太监！”
　　“你我几次孤身相处，难道不知道这宫里宫外在说些什么？除非你言明身世，否则就是百口莫辩。”

　　“其实，我不是很在乎这些的。”我讷讷道，心里却很是感激。谁料那妖孽转口接道，“最重要的是，我可不想被人质疑自己的眼光……丑丫头。”

　　穿戴如此，我自然无法回昭王府，不知卫子堇是否真的曾派马车来接我，但那件锦袍倒是真的不见了。

　　“明天我就要回北宸了。”随妖孽步入他所居住明远宫的最后一级台阶，他突然停身道，害我险些撞到他的肩膀上。
　　“终于玩够了，还是嫌这里的冬天不够冷？”我径直越过他，踏进明远宫内，里面的宫女太监见我如此放肆，又见他们的主子竟只是笑着跟进来，全都僵立在原处，个个手足无措的样子。
　　“无咎帝想摆宴送我，被我拒绝了，不过濯莲一定要在舜华殿里小聚一番，我倒是没有拒绝，你如今这身装扮，跟我一起去的话，也不用怕被别人认出了。”

　　自然，除了一身标准的太监装扮，他还硬将我的眉毛化成了两道浓黑的剑眉，连我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

　　“谁说要去了。我不去。”我冷冷打断他，“我早就不想再跟她有任何交集。”

　　“昭王夫妇也在受邀之列，我们三个，倒是很久很久没在一起过了，若你不想去，那等会便去换好衣服，我派人送你回去。”他这语气，充满了遗憾，虽然明知他是故意激我，但不得不说，此法得力，我默然败下阵来。

　　傍晚，我们前往舜华殿，濯莲正站在殿前的水廊上等着我们，待我行完主仆之礼，她才对意态悠闲看我行礼的妖孽道，昭王夫妇都无法前来。我心里暗暗失望，那妖孽却像早已知晓，“昭王出征在即，自然无暇来顾。”

　　进了殿内，她遣散了奴仆，只留下从北宸带来的几个丫鬟，妖孽也将我留在身边，道是要将我带回北宸，足可信赖。

　　“四哥，你看上一个丫头还不够，难道还看上一个太监不成。”濯莲虽允了他，却不忘调笑。

　　晚饭菜样都是北宸的名品，都是我极爱的菜式，许多年不曾吃过，此时闻到味道都感到垂涎三尺，更可恶一路折腾，肚中空空如也，看到这样一桌美味，简直馋虫都要饿出来。

　　妖孽将各式菜样夹到碗中，斜斜地向我睨来，毫无避讳地笑我一脸痴傻的饿汉模样，简直就是面目可憎。

　　“莲妹许久不曾吃过这北宸饭菜了吧。”他放下手中碗筷，极是贴心地将一根清玉茼蒿夹到濯莲面前的盘中，濯莲微微一笑，随即点头相应，神情有些落寞，“这还是我来菰墨后，第一次有人为我夹菜。”

　　“妹妹生在皇宫，又是皇后之女，难道对于帝王之爱还有期许？”

　　濯莲闻言蓦地抬起头来，语气少有的波澜，“至少父皇还曾爱过我的母后！”语罢立刻就觉不妥，转言便是克制的淡然，“罢了，这是我就接受的命运，四哥不必为我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无所有的我突然觉出她的可怜来。在我心里，她一直都是那位美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公主，幼小的我曾无数次地猜测过怎样的男子才配的上她，卫子堇不能，妖孽那样的美男子不能，只有像父皇年轻时那般盖世的英雄才配，但她注定了要站在多情寡恩的帝王身侧，享受世间凡人的跪拜，这是她的幸，也是不幸。

　　“吃不下了。你替我吃掉。”举箸良久却没吃掉一粒米的妖孽突然将他方才填得满满的饭碗放到我的手中，语气任性地像在撒娇，顿时令我方才的伤感化成了一阵尴尬和恨意。

　　“这位小公公倒真是俊俏，你又是从哪宫抢夺来的，可别又误抢了人家的心头好。”

　　这话可真有深意，妖孽转身将我挡在身后，“若莲妹指的是玄晏公子园里的那个小丫头，那可就误会了。我不过无聊调笑她几句，还不至于就要抢来。”

　　“我看四哥倒像是真喜欢，不如就去向无咎帝要来，反正她都已经是你的女人了，你潇洒走了，她可就算是身败名裂，何况，以她之手段，成为第二个眉妃也是指日可待，我虽然不屑与他人争宠，却也不会傻到浪费掉这样的机会，四哥不如就成全了我。”她附到妖孽耳边小声说道，无奈我耳尖异乎常人，却是听的清清楚楚。

　　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也有如此恶言之时，且看出她此话绝非出于为我考虑的善意，我虽因为朱皇后而一直不喜欢她，因她美貌又加之卫子堇倾心于她而一直自惭形秽，但却不曾料到我一直以为孤洁高冷的莲花公主也会有如此妒恨之心。

　　若她知道我便是她曾经不屑一顾的九月公主，那该是多么的讽刺。

　　妖孽听罢她的耳语，笑得分外妖娆又冷酷，“莲妹，你觉得那丫头可有我十分之一的美貌？”便是傻子，也听出他这是直接得拒绝了。

　　离开舜华点殿的时候，濯莲非要送我们到水廊，她站在那里目送我们离开，整个人陷在银白色的狐毛大氅中，似乎极不耐寒，其实菰墨的冬天相较北宸而言，仅仅算是微寒。这一晚的特别相聚，让她走下了年幼时刻在我心底的神坛，“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终究我还是替拥有帝王妻妾命运的女子感到了悲凉。

　　身旁的妖孽颇不以为然，“她可不是你应该可怜的人。”他俯身到我的耳边幽幽道，“不过，帝无咎同卫昭王，臭丫头，你可要仔细选好喽。”

　　我们一前一后走到御花园，平日里最是无所事事偏偏喜欢夜游赏月观花的妖孽突然起兴，非要再逛一番，我着急想要换装出宫，万般不愿，“我最近沾到花粉就要起斑疹，不去不去！”那妖孽自然不能轻信，但最终还是妥协，“我只消去看一眼这里的百日琼，这花别处可瞧不得，你在这里等我片刻。”说罢便将我仍在花园外，一脚踏入了茫茫夜色中。

　　我只好缩着肩膀躲在树影下等他，无奈此处有廊道连通前后两宫，不时有太监宫女急匆匆地从我身边经过，我便只得低垂下脑袋，看自己的两只脚打架。

　　“今天皇上又不来清凉殿了吗？”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大着胆子抬眼偷看，夜烛正拉着一位身着青衣的宫人询问，只见那宫人极不耐烦地摇摇头，推开她便匆匆忘阕华殿的方向跑去了。

　　夜烛失望地看着那小宫人离去的方向，往回走了两步，又停身回望，清越的风铃声自身后迤逦响起，一辆装饰华美的辇车正遥遥驶来，车厢以厚毡皮毛遮挡，一个青衣太监跑在前头，四个黄衣小太监奔跑着跟在车后，远远地就能闻到婆罗香的浓郁味道。

　　她脸上的失望之色更重，简直已经是含着深重的恨意了。

　　那辇车行驶到我的身前不足百米处，一个黄衣小太监突然捂着肚子跌倒在地，另外三人慌忙去扶，但那倒在地上的小太监似是非常痛苦，只管哀嚎着打滚，任谁也拉不起来。

　　辇车堪堪行到我站的地方停了下来，一个黄衣太监跑到青衣宫人身前，低声说着什么，青衣宫人面色阴沉，狠戾的目光转来转去，落到我的身上。

　　我赶忙低头，却已经太迟，果然，那黄衣小太监像是领命跑到我的面前，尖声道，“你是哪宫的？这么晚在这里干什么？”
　　“我是北宸傅四皇子宫里的人。”我捏着嗓子回他，然而不待我继续回答，那位显然是头目的青衣宫人已经站到我们的身后，毫无商量余地的命令道，“你来背宫！”

　　我意下踌躇，引颈张望，然而御花园里黑漆一片，哪里有妖孽的身影，而那黄衣小太监已是伸手来拽，无法，我只好从命，去代替那突然犯病的可怜宫人。

　　轿辇中传来莺语阵阵，青衣宫人垂首应答，转眼看见我正探究地望向他，立时严辞喝道：“还不快走！让皇上等急了，你们几个脑袋也不够！”

　　原来轿辇中是送去帝无咎寝宫的美人。

　　我于是跟着轿辇飞快地跑起来，夜烛的目光仍旧追随着我们，在她身后，是藏在苍茫夜色中的清凉殿，不知这辇上招摇的风铃声可惊醒了那眉上风情，原来这就是帝王爱，雨露均沾，阴晴不定，如此的可遇而不可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