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月庭解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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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我被一阵笛声惊醒。
这夜仍旧是小雪之夜，因为清谷园地处偏远，昭王府的马车也早已不在，四哥便要我与他借宿在园中，明日再回去。
“我托昭王捎你回去的，但人家死活不肯，说让人看见定会有闲话，现在回去大门都关了吧，还是留一晚，明日再走才是。”
我斜睨他一眼，拍拍衣上的尘土，同前来接引的婢女往住处去，小小卧房，干净整洁，借着酒劲，我很快便进入了梦乡，但梦中便似有笛声低佪萦绕，久而不绝，突然将我唤醒过来。
这才发现，园中真有人在吹笛，笛声极美，曲调却莫名地有些熟悉。
我披了卫子堇留下的那件锦袍，悄悄出了房门。
追着笛声，我走到了清谷园的西南角落，那里有一小小的庭院同外隔绝，我找到一扇小小的角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院中通外有曲水相连，中有不足一庭的莲池，有连理枝，凤凰木，剩不足为势的木樨，残留月下中天的桂子香。吹笛的男子一袭艾青色长裘，及腰的墨发未束，俱掩至耳后，露出皓月一般的白玉颜，雪霁后的天空格外冷冽湛蓝，月色虽不满，却有恰到好处的亮度。
他察觉到我的出现，却并未中断那首笛曲，听到最后，我终于想起，这曲我确实听过，离开狐胡的那天晚上，圣湖边的玄晏吹过，只是他吹得极其哀怨凄凉，但这个人吹来却清越空灵，并未有太多的悲戚之感。
笛声在最高音处戛然而止，痴痴如我仿若红尘梦断，一番醒，一番醉，待到灵台清明过来，才觉冒昧，那男子转身过来，遥遥地向我看来，清冷的月光正巧照亮了方才还欲辩不清的容颜，我只听自己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
“玄晏！”
绕过那只剩幽幽碧水的莲池，我跑到他的身前，然而待我欣喜地拽住那袭艾青色长裘，脸上还未收起的笑容便一下子僵住了。
“呃……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仓皇想要逃开，那人却伸手反握住了我的衣袖。
“能走进月庭之人，同我必是有缘，何况都是无眠之人，姑娘不如留下陪我聊聊天。”
他的声音像是带有某种魔力，让人不能拒绝，尽管心里并不想，但却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他的要求，默默坐到了他身侧的石凳上。
“姑娘是玄公子何人，怎会错认在下？”他将手中一管白玉笛袖入衣中，淡淡笑容浮在嘴角，颇有些好奇地看着我。
“玄晏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同样为好奇心所驱使，我迎向他的目光，反问道，“公子又是何人，怎会吹奏这首雾降巫人的笙曲？”
“原来是扶倾园的宁姑娘，久仰久仰！在下从雾降而来，会吹此曲也并不为奇吧。”
看来他是并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了。他同玄晏并不相象，虽然容貌之清俊不相上下，不知方才为何竟会那样肯定地将两人相混。
他的年龄也像个迷，远观时似同容晏相仿，但此时细看，却觉他已经历经沧桑，眼睛里不是玄晏那样出脱尘世的干净清澈，也不是卫子堇虽貌似深沉实则仍旧少年义气的倔强冷冽，甚至连我最最没有看透的无咎帝，属于少年人独有的那抹天真也无法伪饰，唯有眼前此人，云淡风轻言谈笑止之间，总是云遮雾罩，拒人如千里之外。
“这首曲子我听玄晏公子吹过，很是悲伤，不过公子奏来，却有空灵超脱之感。”
“那是因为玄公子，尚未参透这曲中之意。”他轻轻抬手斟了一杯茶，推到我的面前，“不过，还是不要参透的好。”言语间，他又抬手为自己斟上了一杯。
“公子像是一位有故事的人。”我低头小口地啜饮着杯中茶，茶水温热，熟悉的味道因此有了些陌生，“这九鹿茶还是凉了更好喝些。”
“这话我似在哪里也曾听过，只是不知这冷掉的茶如何会好喝。”他笑意染上眼角，竟看得那里纹路深深，“大抵也是有故事在其中吧。”
他的话像是在循循善诱地引出我的悲伤，让人突然生出欲罢不能的倾诉欲望。我默默放下手中茶盏，疑心是茶里有迷惑人心神的药物，但当我抬头看向面前这位全然陌生的男子时，心里不觉悚然一惊。
真正在蛊惑人心的是他的眼睛，此时正毫无焦点地注视着我，惊吓间，我的灵台霎时无比清明，抬手将手中的半杯茶泼到他的脸上，愤然起身准备离去，然而他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如我们交换彼此的故事好了，我的故事你一定想听。”
“不过在说我的故事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宁姑娘。”
我重新坐到他的身前，别过脸不再看他的眼睛，冷然道，“想要听我的真心话，就不要再耍什么手段。”
他丝毫不理会我话里的嘲讽，仍旧那副人畜无害天人一般的淡然而笑，“若有人伤害了你深深爱着的人，你会怎么办？”
“这个要分情况吧……一句两句怎么说得清。”我一时不解他意，“若是故意或者那人是坏人，当然是要替他报仇出头，若是无意……”
“若那伤害了他的人，恰是他所爱的人怎么办？”他蓦然出声打断我。
“原来只是局外人啊……”我幡然醒悟，却顿然语塞。
这话像是触到了他的痛处，那抹淡淡的笑容从他的脸上隐去，浮上些无奈的自嘲，“是啊，一直都是局外人而已。”
“如果真的爱她，那就会尊重她的选择，哪怕她的选择是错误的，但在爱情里，又哪里来的正确和错误。”我试图安慰他，说着说着却将自己绕了进去，“如果是我，我是说如果……我大概会默默地守着他吧，但也不能保证就是永远，也许有一天他找到了自己正确的选择，我就会离开，也许会找到自己的幸福，也许会孤独一辈子。”
“你果然不懂”，他抿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如果，那人害死了他呢。”
我目瞪口呆地僵在了他的追问下，“若是死了……”
“讽刺的是，那人居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深爱着她。”他仰首望着夜空，语气萧索克制，然而他方才握在手中的茶杯，却已经碎成了齑粉，混合着茶水滴落在石几之上，“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还要心存慈悲？！”
我不知如何响应，只好沉默着，他也沉默着，仰首的姿势始终没变，我想是因为他并不想在我的面前流泪或者显出脆弱，这大概也是人之常情。故而想要偷偷离去，免他尴尬，但待要行动，那人却似已冷静下来，笼笼两袖，又云淡风轻地坐到我的身前。
“我的故事已经讲完，该姑娘了。”
要听我的故事吗？那要讲好久了。或者也只是如他那般，简单到不足一盏茶地时间就能说完。虽然未来如何仍是未知，但至少我们故事都有着相似的开始，爱上了不爱自己的人，看着自己爱的人被他人所伤害，尽管我总觉得自己终有一天能够勘破对卫子堇的执念，从此，真如我刚才所言，抽身而去，逍遥一生。但并不能保证，我不会永远走不出这一盘迷局。
临到夜风起时，我举起已冷之茶，与他虚空里碰盏，“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纵然极度地痛苦与仇恨，他仍旧能够滴水不露地隐藏掉所有的关键，我对他没有反感，但觉畏惧，他对我的了解我完全不知，故而说完此话，我便起身向他告辞，他也并不挽留，起身相送。
“宁姑娘难道不好奇我最后做了什么吗？”走到月庭垂花门前要告别之时，他突然问。
我摇摇头。
“那你知道比杀死一个人更残忍的报复是什么吗？”
我诧异地看者他眼中第一次清晰真实地露出似是某种得意的情绪。
“忘而不得，记而不得，至死方休。”
他的灰色眼睛再次变得毫无焦点，且双手牢牢桎梏着我，我无法控制地与他对视起来，虚无混杂着那天夜里落败的花草香气渐渐模糊了我的神识，无可挣脱地，我跌入了黑暗的永夜。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月庭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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