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误入阕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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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同离过混的相熟之时，为了报答他解闷之劳，我也常常将在狐胡或者浣疾堂听来的有趣的事情讲给他听，当然，如果那时我知道他便是帝无咎的话，决计不会多嘴将那些关于他好色的传闻有声有色地讲给他听了，甚至为了达到效果，照搬了许多粗俗的原话。
那时他笑着听我讲完，极自然极自然地问我，“那帐子里的事，帐子外的人怎么会知道呢？”
当我替着那倒霉小太监护送美人入帐，才明白他这话里含义。
阕华殿里的寝宫大到令人发指，一层一层的金色罗帐次第垂下，我同另外一个小太监受命送辇中的段美人入侍，美人被包裹在朦胧柔腻的丝质斗篷中，任我们两人一头一脚地抱着，我握着段美人的脚踝，使出全身力气才勉强走动，另有一人小心地将那厚重的罗帐掀开容我们通过，浓重的龙涎香混杂暧昧不明的婆罗香冲进鼻中，令人有些作呕，其他两人显然早就熟悉，轻车熟路无动于衷地行着这份美差。
待终于见得龙床真容，几乎是玉阶十八陛又重新走过一遍，无奈那龙床外仍是金帘高垂，只闻听到里面已是浪言浪语，摩挲娇喘之声不堪入耳，床外单有一个穿着与众不同的紫衣宫人留守，见到我们，微咳一声，低声唱道，“段美人承旨！”
帐间沉寂下来，一会金帘微启，却是一位美人探出头来，只见她发髻散乱，肩部无着，柔声命我们将段美人从她身侧放入，毫不知羞地露出同样无着的身体。
便是我这样的女子，也不觉面红耳赤，偏偏又是好奇，忍不住抬眼偷看，被那美人看见，娇喝道，“大胆奴才！”那边紫衣宫人已是近到身前，一个巴掌便劈头下来。
我登时萎顿到地上，金帐瞬又紧紧合拢，方才那美人在内已是哭将起来，宫廷中长大，我自知遇上这样的祸事，断然不能有幸，果然那紫衣宫人先是吩咐与我同来的两名小太监将我拉出去，继而冷酷无情地命令道，“将这长针眼的下贱东西杖毙”
看他紫衣楚楚，样貌出众，本以为相由心生，总该有些道理，于此时却断然不会再如此天真了，何况对于得帝无咎如此信赖，甚至于一言即可决定他人性命的人，自然也不该心存幻念，这样的教训在五年前不就已经足够深刻了吗？
这一失神，竟然忘记此身处境，待那两个小太监领命来拉我，出于本能，我反手将两人推开，而他们决计没有料到我会反抗，受我推搡竟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其中一人不偏不倚正撞到龙床，发出咚的沉闷响声。
“大胆！”那紫衣宫人厉声喝道，两名小太监惊恐地从地上爬起来，各带了狠戾之色地向我再次袭来，我此时已经回过神来，不过一犹豫，已被两人反剪了双手按到地上。
“放开我。”我冷冷说道，确信自己的声音能传到那金帐之内。
果如我料，不等那紫衣宫人再次开口，帐中已有声音传来，“阿衡，算了。”
言语间，只着了明黄色中衣的帝无咎从帐中走出，我故意低下头不去看他。
那紫衣宫人跪言道，“这奴才猥亵丽妃……”
“还不至于如此严重。”帝无咎打断他，停在我的身前，“过几日是太后寿辰，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杀生，送她们回去吧。”
听闻此言，那帐中美人便依次从帐中走出，倒都是着了贴身衣物后才出来，莲步摇摇地从我身边踩过，其中一人，显然是那位被我得罪的丽妃，不偏不倚地踏到了我的脚上，香风阵阵后，这最后两道帐幔内便只剩了紫衣宫人、帝无咎与我三人。
“如何处置这奴才，还望陛下明示。”紫衣宫人请命道，声音倒是不卑不亢，难得没有奴才相。
“这个嘛……”帝无咎似颇烦恼，拉长了音地沉思道，“方才床上人多了些，害我出一身汗，等我洗好了再定吧，你先下去。”一直面无表情的紫衣宫人脸上现了些犹疑之色，却也不敢抗命，冷冷扫我一眼后退出了沉沉的宫帘。
“你来服侍朕洗澡。”待只剩我们二人，帝无咎才开口，说着便起步向龙床一侧的偏宫走去。
我本欲拒绝，但听他语气显然是帝王式的命令，又不敢太过造次，只好慢吞吞从地上爬起，不情不愿地蹭着脚步走在他的身后。
他走到门前，想是知道我还未跟上，停下了脚步，“怎么，我救你一命，这点小事也不想帮忙吗？”
“帮你洗澡也算小事吗？这宫中女子倒是个个求之不得，可惜，我不稀罕。”我在离他尚有三步的位置停住身，意图做最后的挣扎。
“哈哈，阿音，我不过是想让你帮我递一下衣物，试一下水温，并未做多要求，你到底想到哪里去了？”他蓦地转身过来，笑得很是促狭，却难得也是真实，倒害得我臊红了脸，直想钻到地缝里去。
走进偏门后的温泉宫，我才真正见识到无咎帝的奢靡，如同他的淫逸荒唐一般，远胜于昔日浣疾堂里所听的传闻。
整座温泉宫内部以浑夕山出产的沁堂白玉为壁，中心的浴池则由蓝田玉镶嵌，池底似铺就各色宝石，映衬的池水五色斑斓，波光潋滟，浓郁的香气自水中向四周的空间漫漶，我闻得出其中一道香气是出自狐胡的茵犀香，其他几道，却是辨别不出。
只奇怪这诺大的宫室，却没有任何宫人女婢的存在，我四下打量寻找，心情已不单单是震惊，还有些焦躁起来了。
“这里晚上就只有我一个人。”像是感应到我的心思，帝无咎在离我不到一步的距离处突然说道，“就连那些宫妃，也没有人能进来。”
“眉妃娘娘也没有来过吗？”我尽力装出不经意问起的口气，但他却不再说话，抬步向浴池走去了。
我在原地可谓百般踌躇，他却也没有再来催促，自顾自沿着一道白玉砌成的阶梯步入了浴池之中，我看着水没到他腰部，明黄色的丝袍慢慢漂到水面，又没过他的肩部，浸湿了他散开的黑色长发……心里终于落下一块大石——他总不至于再来调笑我了，然而只是一瞬的轻松，顷刻间，他突然完全消失在了五彩斑斓的池水中。
尽管一次怀疑闪过心头，我终究还是被恐惧推到了浴池边，水在眼前消失了它五彩的反光，变得青碧而透明，帝无咎半跪在池的底部，背对向我，除了头发与长袍随水而动外，整个人似乎都凝结在了那里。
“离过！”那一瞬，我不知道为何叫出了这个名字，但他仍旧一动不动，我心里慌乱至极，再不顾昔日落水带来的恐惧，沿着那条玉阶沉到水下，试图去将他拉出水面。
然而，我还是太过轻视自己心里的那道阴影，当水刚刚没过我的鼻翼，我便已经无法冷静，身体失控地急速沉底，我惊恐地想要大声呼救，但甫一张嘴，池水汹涌地灌进口鼻，我手脚乱舞，挣扎着想要回到岸边，却是徒劳无功，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游到我的身边，拖我离开，胸臆间那口几乎致命的水才呛了出去。
“谁让你过来的！”帝无咎恼怒道，一手却不停地拍打我的背部，好让我吐出喝进去的池水。
我死命压住咳声，比他更是恼怒，“你装死干嘛！”心里则万分懊悔自己方才的鲁莽，丢掉面子都是小事，将自己的命搭上可就太过不值。
“哈哈，果然你还是在乎我的。”帝无咎半身还在水中，此时颇为费力地仰头凑到我的脸颊一侧，“不如……”他呼出阵阵微热的气息，送到我的耳边，在那里还没有起反应之前，我伸手将他推了出去。
“别自作多情！只是害怕你死在这里，我也脱不了干系而已！” 这一推直将他推了一个反身，碰到池边的硬玉之上，中衣的衣带顺势被水冲开，害我不小心瞄到一眼后立即红了满脸。不过，我却也缓过气来，从地上爬起，将方才散开的头发上的水拧下一把，再不看他一眼，起身便往外走去。
“阿音！”未走一步，他便叫住我，我没好气地停下脚步，不敢回头，只拿出生气的口气，“这样还不够吗？”，其实也真的是有些生气，却又忍不住想要听他说些什么。
“去换下衣服再走吧。”他近似恳求地说道，“温泉宫后有侍女值守的清芷阁，从那里也能出去，想必傅四皇子已经在外等候了。”
是了，从刚才到现在，他对于我扮成太监出现在皇宫的事情丝毫没有过问，我居然现在才意识到。想必这宫中到处有他的眼线，也许舜华殿那场夜宴他也早就知晓。
“民女谢恩”，我生硬地回道，掠过他的身旁，径直往清芷阁而去。那里同温泉宫相通，故而宫女们也听见了帝无咎的话语，我一出现，便有宫女将我领到里面的一间卧房。
这间卧房明显要清幽朴素得多，虽有雕栋画梁，却无脂粉之气，明显是男子所用，我在床边坐等了一会，才有一位宫女手托毛巾来替我擦拭湿漉漉的头发，另有一人持了新衣帮我更换。
擦拭收拾了好一会，才总算干爽利索一些，新衣是一件淡藕荷色的修身薄缎袄，只在衣襟、袖口、收腰处绣深紫色缠枝莲纹，那宫女替我盘了朝云髻，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支玉钗插上，待我推门而出，帝无咎却已经坐在了外间的太师椅上，身上也已经换下了干的睡袍，只剩下一位宫女在为他梳头。
那宫女听见推门的响声抬起头来，我一眼便认出她是鸿影宫里的蓁蓁，而她也认出我来，朝我微微一笑，“宁姑娘着这身宫装可真漂亮。”说完这话，我暗瞟见帝无咎嘴角一撇，似是暗讽地冷冷说道“我可是给傅四皇子送了一件大礼。”
蓁蓁仍是微笑着，却又轻轻摇着头，同我说道，“傅四皇子方才来追问姑娘的下落，现在正在阕华宫外……”话未说完，帝无咎已是怒气冲冲地打断她，“你没有听见，傅四皇子找的是他的贴身太监吗？！”边说边从椅子上站起，冲我道，“你若真是想要跟他走，朕便卖你个人情，明日就把你赐给他，这样他甩你也甩不得了！”
我再不想与他同处一室，强压住想要同他理论一番的冲动，起身便往外走去，然而，他却已抢到我的身前，挡住了我的前路。
“阿音，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这话简直就像是父母在呵斥他们不成器的子女一般，我抬起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平静到有些连自己都震惊，“无咎帝，你是在恼怒本该属于自己的玩物被别人夺走吗？”
那一刻，我想起的是清凉殿中背负着生命危险的美丽女子，御花园外串串招摇的风铃声，金色帐幔后无可想像的糜烂之景，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所认识的那个离过，仅仅是个幻象，是个泡影，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帝无咎，奢侈、淫佚、荒唐、脆弱、专制。
他双目圆睁，既惊又怒，然而，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同傅四皇子之间清清白白，他待我与众不同，不过因为我貌似他的一位故人，至于今日扮作宫人，也是为了保护我的名声。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皇上既然要把民女赐给四皇子，那民女在此先感恩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误入阕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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