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阑干外天如水》鮥惊水

19、清谷未眠

　　菰墨承平四年十月十五，是小雪节气，应时而来的小雪自子夜起纷纷落下，霏霏如萤，触地即化，转到天明，地上尽湿，却没有积雪。

　　午睡起来后，我站在窗前，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几乎已成弱雨的细雪，意下踌躇，不知该不该在这样的天气里赴梅宗颜的清谷之宴，但想起蘘荷含怨带嗔说不定还要梨花带雨的神情，终觉不忍，于是决定如约而去。

　　不敢劳烦府上备车，只与府中管家说要出去散散心，便穿了入冬新做的厚襦裙，外罩白狐镶边的藕色长袄撑伞而出，水红色的油纸伞是扶倾园时用过的旧物，一起打包带了过来，菰墨多雨，这把伞常用得到，故而颜色有些微微的暗了。

　　我并不知道清谷园在哪，出府前也没有打听，待真正走出府外，却是全然陌生，我只从这里走过一次，还是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挪动，周边景象完全没有任何的印象留下，好在从王府延伸出的路只有一条，我便只管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图走到前面有人的地方再作打听。

　　但走到前面有人的街衢上，却只看见零星的路人苍茫地奔走躲雪，大多脸色不善嘴中骂骂咧咧，不时从身边奔踏过的马车溅起地上融雪的污水，险险溅到裙裾，我心下着急，宴会虽定在傍晚，但仅凭我双腿行走，再加之不识路途，能不能赶得上实属未知。

　　不知就这样盲走了多久，突然看见前方一处店铺格外显眼，镶金红木大门开出比邻家多一尺余，招摇的旗幡远远就看得晃眼，我不免多看几眼，登时心下欢喜，原来那旗幡大字写着“梅家茶庄”，右以烫金小字标明“菰城第一家”。我紧步赶过去，想其中总该有人识得梅家大少爷设宴的清谷园。

　　进了茶庄，有穿戴精良的堂倌上前来热心询问，我说出清谷园的名字，那堂倌神情立时就变得有些奇怪，我忙解释是去赴宴，他却上下打量我几眼，道“姑娘是说笑吧，清谷园是梅大少爷私园，摆宴所请皆是皇亲贵戚，还不曾听闻哪家客人是要步行去的。”

　　我愕然地站在原地，只听得那堂倌又开口，“姑娘若不是来品茶得，还是快些离开吧，伞上的雨水把地都弄脏了。”我下意识地去看手中的伞，果然自上流出一道蜿蜒的水线。

　　知道再问都是徒劳，与这样的人计较也尽然是徒劳，索性冷冷地剜他一眼只作不屑，提伞便要出门，却陡听得身后一句“宁姑娘请留步”。

　　我停下脚步，讶然回头，只见一位肤色黝黑的男子沿楼梯匆匆而下，一身灰色窄袖劲装在满眼的宽大儒袍堆里不算低调，我认出他来，却是陆定松。

　　他走到我面前，表情有些不太自在，本不是很好看的男子，偏偏有种让人不能忽视的气质，却又不像是多年铁马金戈杀伐里成长起来的男子应有的气质，我每次见他，总觉得此人非同一般，他的经历成就，自然也证明了他的不一般。

　　“宁姑娘怎么不去清谷园，反而到茶庄里来？”他分明在楼上听见了我与堂倌的对话，知道我不知清谷园所在，却有此一问，我心下奇怪，刚要回答，他却并未给我机会，继续说道，“哦，是迟园糊涂了，梅公子邀了姑娘前来品茶再一同过去的，却不想被事务缠住，所以不能前来，让迟园在此等着，送姑娘过去的，姑娘是梅公子的贵客，任谁也怠慢不得的。”

　　这最后两句话，语气加重，明显是说给那势利堂倌听的，我在此时了他意图，心下感激，顺他话接道，“今日特意不坐车马，出来走走，方才进来不见宗颜，也不想多事，想着继续走过去，故而问下路途，能劳陆将军相送，荣幸之至。”

　　其实我根本不认识梅宗颜，与陆定松也不过区区几面之缘，他识得我已令我颇感惊愕，如此帮我则更出乎意料，我本不欲与堂倌多做计较，但看到他后悔莫及惊惶失措的表情却着实是件快事。

　　出了茶庄，我们二人这才相视大笑，平日见他，总是眉目肃然，不笑自威，此时大笑方觉他此前不过是少年老成的表象。

　　我们提前了不少抵达了清谷园，梅家大少的私园果然藏奇纳秀，我跟着前来接引的园中小童去找蘘荷，陆定松则往另一条路去——他才是梅家大公子的贵客，临分别时，他初见时不自然的表情又露出来，口中终于也将那不自然的话说了出来。

　　“宁姑娘，那日我着实是因为情急”
　　“陆将军”，我蓦地打断他的话，轻摇了摇头，“不必再说，嗣音不觉得哥哥心疼妹妹是错”。

　　他释然地朝我微笑，跟随小童走出我的视线，其时天已不雪，云霁日出，但我端看他的背影，却觉得沉暗压抑，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秘密，已经压垮了他的脊背。

　　到了园中宴上，并没有找到蘘荷，也不见玄晏的身影，我本想找个不起眼的位置悄悄坐了，但却被眼尖的四哥挑出，楞被安置到了他的身旁，他是贵客，居于上座，我当然不想如此扎眼，欲说些不妥的道理，他却对着一着明蓝色锦衣的男子嚅嚅地说道“听说会有西陆的歌舞，冬仰慕已久，需找个懂西陆语言的人翻译，就让这丫头坐这吧。”

　　那锦衣的男子颇为好奇地来看我，嘴里却礼貌恭敬，“那这位姑娘定然就是玄晏公子的爱徒了，听说是从狐胡而来，幸会幸会。”

　　我裣衽回礼，却不知此人何种身份，也就一时语塞，旁边妖孽意态闲适地攀到我的肩上，“宁丫头竟然连今日宴会的主人也不认得么？”

　　然而不待我反应，明蓝锦衣的梅宗颜却已抽身而去，我松下一口气，狠狠甩开肩上的妖孽，一屁股坐到他右侧的位置，幽幽的声音再度传来，“怎么也不好好打扮一下，蓬头垢面地就来了，一会怕是要悔到肠子都青了。”

　　那天晚上都没有见到蘘荷，宴会的内容也颇有些无聊，上座最中央的两个位置直到尾声也一直空悬着，我喝了些梅宗颜从巴州带回的葵酒，闲闲地磕着盘中瓜子听妖孽隔着两个座位同陆定松聊天，他们聊东洋的战事，聊西陆的战事，陆定松言语模糊，他自然不肯同异国的皇子认真谈这些国家机密，但妖孽却像不懂，一劲追问，终问得我恹恹耷下眼皮，蜷在他的身边睡着了。
　　““九月崇鲜楼的醉鸭你一定爱吃，景鮮斋的松茸腊肉也不能错过。”夏阳醺醺，绿柳莲白，如玉少年俯下身来，清澈的眉眼亮得令人满心欢喜。

　　我紧闭了眼睛假寐，只等他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却听得有人咳嗽一声喷出满嘴的酒气。

　　“丑丫头，梦见谁了？”百般不愿地睁开眼，美梦里的少年和阳光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妖孽那双桃花眼半醉着凑在我的眼前，写满了探究与谐谑。

　　我怔怔坐起来，四眼望去，园中却已空空，酒香熏人的小雪之夜突然变得寂寥无边，我的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一件镶银狐边的天青色织锦外衫，怪不道方才梦中突感温暖异常，我无意地将它拽到鼻端，闻到的却是全然陌生的气息。

　　“怎么不叫醒我。”眼见园中只剩我们两人，说话行事便也不再那样忌讳，我皱着眉头将那件织锦外衫扔到他的身上，“怎么拿件丑的给我，我想要你身上那件。”

　　他一身孔雀氅衣惹人侧目，听我话中觊觎之意，更是一脸得意，倒也真欲脱来送我，只是非要做出半拒还迎的姿态来逼我丢给他大大的白眼，“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哈哈……九月，你还真是长大成人了。”他大笑着站起身来，将那件银狐镶边的织锦外袍仍旧披到我的身上，“若你知道这件外衫的主人，估计今天就是我穿了白狐裘，你也不肯换的。”

　　我欲推拒的手在他的话中停在了半途，他绕过我的背后，站到我的身前，替我将衣襟上的束带系好，衣上清冷的香气悄然弥漫开，但味道却是独属于我的，连近在咫尺的四哥也闻不到，那是记忆的气息。

　　“他来过？”显然只是为了打破尴尬的明知故问。
　　“嗯，不过很快就走了。”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我便坐到了陆定松方才的位子上，桌上尚有剩酒，他意态闲适地继续端起啜饮，待看我一脸焦躁隐忍，才续道，“狼王背弃承诺，攻占了菰墨在惊水以西的属国，菰墨满朝文武跪在阕华殿外一整夜，求无咎帝出兵，他便只好将卫子堇召回来了。”

　　“让他重掌惊水军？帝无咎不怕放虎归山吗？”
　　“也许他会战死疆场呢？”

　　他侧过脸来看我惊诧的表情，似乎很以此为乐。

　　“何况，即便不是战死疆场，在争夺王位这场战争中，他也不见得一定会胜。”
　　“那个位子那么诱人么？为什么他们不能像你一样，非要坐上那个注定孤老终生的位子？”

　　“我？”他又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但凡我有半分的胜算，你以为我不想争吗？只是因为我知道，我毫无胜算罢了。”

　　他似笑似嗔，但并没有刻意伪饰，让人听得出他话里的无奈和失意，原来一向洒脱不羁的四哥，也免不了尘俗的羁绊。

　　“九月，你想不想知道你离开后，北宸宫里发生了什么？”一度沉默后，他突然道。
　　“从扶着娘亲灵柩踏出皇宫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从此与北宸再无半分瓜葛。狐胡小国闭塞，商埠不盛，听不到北宸的消息，唯一知道的，也就是那天你同卫子堇在山上说的那些了。”

　　“你们走后，父皇下令彻查，朱皇后与灵妃被打入冷宫，太子失去监国一职，凡是牵涉其中的奴才丫鬟全部被仗毙……只有杀死兰嫔娘娘的公孙台突然消失，至今仍下落不明。”

　　“原来傅天子还肯为娘亲如此大费周章。”我仰起头，努力抑住将要滑落的眼泪，在朦胧的水汽中，我仿佛看到她萧索孤零地躲在角落默默流泪，她一生无争无抢，却仍旧躲不过莫须有的罪名，甚至不得不赔上性命去洗刷和逃避。“但我并不会因此原谅他。”

　　“因为伊人已成白骨，你也知道失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