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入侍王府 ...
-
回到扶倾园的日子恢复了昔日的平静,玄晏仍旧长住在宫中,蘘荷依然勤勤恳恳地对待她的药园,而我,也有了新的医书要读。
然而园子外的世界却并不平静,下山后,卫子堇便被召回了位于白城的惊水军大营,梅宗颜与陆定松却都班师回朝,东洋与雾降的乱局暂时得到控制,无咎帝集中全力开始整治朝堂的党争,已经接连有数位重臣告老归乡,数十位朝臣被抄家处罪,如今宫中皆人心惶惶,黎民百姓却都拍手称快。
不过几天,园子中的平静也被打破,宫中突然传下了圣旨,将我调去昭王妃前长侍,理由当然是因为我懂西陆语言,能解解这位异族王妃的闷。
走的那天,玄晏从宫中返回,我收拾好不多的行李,下楼到了院子,见玄晏一个人坐在那株叶已枯黄零落的枇杷树下,捧一册书卷细细读着,白貂裘白玉冠,深秋午后明亮的阳光称出他清朗的面容,看得出这几日休息不错,倦容尽消,丰神朗朗。他看书看的入迷,眼神瞬也不瞬,玉颜仿若雕琢。
我远远地凝视片刻,终不忍打破这幅赏心悦目的图景,正要决定一个人离开,他却已经起身走到我的身前。
“是昭王爷向皇上请的命,要小心提防于昭王妃。”他低声嘱咐道。
“知道了,等过段时间,我便请求让我回来,还跟你继续学医好吗?”我闻到他身上幽幽的药香,忍不住泛起了泪光。
“傻丫头,又不是生离死别,想回来便回来就是。”他拭去我的泪水,“快走吧,昭王府派来的马车已经等候许久了。”
蘘荷送我上了马车,她的眼圈比我的还要红,先是拉着我沉默了半晌,又抽抽噎噎地抓过我的手,“小雪那天宗颜哥哥在清谷园开宴,公子说过可以让阿音陪我同去的,你走了,就没人陪我去了。”
我便只好应承小雪那日抽出空来,陪她去清谷园赴宴,恰也会会她的小情郎梅宗祈,这样说时,她两颊飞上红霞,双瞳剪水一样含羞带怒,十五岁,最是情根深重的年纪,若遇上的是良人,便是天地间极幸运的事了。
去往昭王府的路上,经过梨乡酣醉,招牌梨花白的味道流窜满巷,车水如龙人马如织,我无端忆起狐胡灰水巷里的时日,老板娘每每送菜上来,总要夸一番玄晏,夸他其人如玉洒脱大方,夸他情深志坚对我不离不弃,我不想多惹事端,便静静地由她去说,既不反对也不附和,她讨个没趣离开,下一次上楼来送饭一样还会夸个不停。
遇上他与蘘荷,就像遇上云娘她们一样的幸运。只是也许这幸运太丰厚,便不能长久地拥有吧。
进昭王府后,我被安排住进了蔷薇舍,同昭王妃居住的丹华苑相隔不远,屋里被细细打扫过,家具用品也都换了新的,还有一架小小的书柜,塞了些诗词曲赋的书籍,墙上也新挂了些不俗的尺幅画作,这倒不是普通下人房里的该有陈设,但转念想到,我也并非是来做婢女的,有些特殊之处也并无不妥。
简单收拾后,我便去向昭王妃请安,进到卧房里,她正背对着我坐在床上,听到我进来,立时就转过身来。
“民女给王妃娘娘请安。”我俯下身,恭恭敬敬地以西陆语向她行礼。
“起身吧,走近一点。抬起头让我看看。”我依言而行,毫不怯懦地看向她。
毕竟,她所认识的翧翧,还是一个西陆语讲得磕磕绊绊,眼睛里总藏着恐惧的小女孩,仅有两天的相处,她能认出我的概率并不是很高。
果然,她似乎略有失望地令我先回蔷薇舍休息一日,明日再来陪她。
青木凛喜欢花木,王府西园中开辟有一块花田,种有不少奇珍异木,她便每日傍晚都要逛逛园子,有时候碰到卫子堇的其他姬妾,她也并不介意,唯独有次一个小歌姬问起我,“宁姑娘,西陆真的像人们说的寸草不生么?”她却有些生气。
我只好耐心地同那小歌姬解释道:“草原上的花也很多,有一种叫做干枝梅的花四季开放,浅粉色的小巧花朵团团成簇,美丽比之被你们东陆人奉为国色天华的牡丹芍药丝毫不逊,草原上的女孩子喜欢用这种花编成花冠,赶着成群的骏马唱着歌儿缓缓归家。”
那小歌姬露出神往的表情,青木凛也露出了柔和的笑容。从这一次,我却也知道,她其实听得懂东陆的曦语。
那位带了半张金色面具的男子常常出现在西园中,他是青木凛的护卫,也曾是她的翻译,我尝试着用曦文同他讲话,但他却常常漠视我,即便肯回答,也只是惜字如金,真是个奇怪的人。
当然,这可能同我的问题有一些关系,比如,“你能摘下面具来给我看看吗?”又或者,“面具是纯金打造的吗?戴在脸上不会沉吗?”……
但我从未在见到他同青木凛私下在一起,即便见面,也看不出两人之间有丝毫的情感纠缠,让我常常怀疑帝后大婚那天晚上自己听见的话见到的场景并不存在一般,以青木凛敢爱敢恨的个性,她应该早就不顾一切地同他在一起才对,反正卫子堇几乎从不踏入西园一步。
“浣郎。”唯一的亲密便是这声称呼,“郎”在有些生硬的西陆语里听起来奇特的柔和。
“你的名字就叫浣郎吗?”我忍不住问他。
他摇摇头,却仍然不肯同我讲话。
青木凛站在窗前,看我们说话,窗前一棵花树上白色的花瓣簌簌而落,飘颺风中,无数的残瓣自打开的窗子飞入室中,落满了临窗而立的女子的长发与双肩。
这个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大漠女儿,透露出一股强烈的悲伤,悲伤到我几乎忍不住的想要告诉她,我就是她要找的人,若找到我她就可以解脱,那我愿意承担一切的后果。
然而最终,我依然自私得什么都没有说出,因为不想打破表面上平和的生活,或者,只是不想去面对戳破身份后必然要面对的那些人,比如卫子堇,比如傅濯莲。
那之后的一天,我们在花田遇到了陆阮乔,她的肚子已经完全撑开,连坐在石凳上都有些困难,穿一件水红色的狐皮小袄,脸虽圆润了些却依旧小巧可人,见到我们,也并不打算起身,恹恹地继续看那几棵开放的丹桂,随侍的两个小丫头面面相觑,也只得替自己的主子辩护道,“王妃娘娘恕罪,王爷……”
青木凛摇摇头,止住了两人的话,转身对我同浣郎道,“没什么,让她好好看吧,我们回去。”
然而第二天,芍药居里的嬷嬷便来蔷薇舍找到我,希望我能帮忙照看一下陆阮乔。
“陆姑娘近来情绪越发不好,腹中胎儿也似有异,但她不肯就是不肯看太医,王爷不在府中,玄晏公子又侍奉宫中,也只能劳烦宁姑娘费心了。”
我对陆阮乔一向没有什么好感,但见那位嬷嬷言辞凄切,倒不好拒绝,何况真视卫子堇的孩子于不顾,我似乎也并不能立刻就那样硬心肠,于是询问过青木凛后,我便往返于东西两园,一边陪侍青木凛,一边照看陆阮乔。
一日去东园送煎好的药,方到门前却听到芍药居里劈里啪啦一阵摔打之声,过的一会,两个小丫鬟战战栗栗地从芍药居里出来,其中一个头发散乱,额角似在流血,另一个却手托空盘,见到我,赶紧说道,“宁姑娘先请回吧,陆姑娘现在不想见人。药请给我吧。”
“她产期将近,如今怎能还这样妄动肝火,我进去劝劝。”说着推开她们,疾步闯进了芍药居。然而打开门,看到的却是陆定松紧紧抱住陆阮乔的画面,药碗应声而落,惊扰了撕扯不清的两人,陆定松慌张地别过脸来,陆阮乔却是躲入床帐,怒声喝道,“都给我滚!”
我蹲下身子捡拾起打碎的药碗,匆忙离去,后面似有人在唤我,但我心如撞鼓,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蔷薇舍。
那样亲昵,陆定松像是在吻她脸上的泪水,怎么会呢?虽然听园中丫鬟说起过王爷对这位部下如何不同,如何信任,这位将军对自己的妹妹也是眷顾有加,但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样亲昵才是啊。
不过,这都是卫子堇的事,他的女人同我又有何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