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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醉卧鸿影 ...

  •   醉梦中的天长地久醒来后只剩下宿醉后的剧烈头痛,以及深重的饥饿……

      我撑起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毫无印象的陌生房舍,但倚靠在床尾睡着的人我却认得,是蘘荷,正摸不到头脑,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有人轻声走进来,越过阻隔花厅的巨大画屏出现在眼前。

      一身宫装的小丫鬟端着茶盏低头走过来,见到一脸莫名的自己,显然被吓了一跳,“宁……宁姑娘醒啦!”果然宫里的丫鬟也不简单,虽受了些惊,手中却仍旧稳稳地端着茶,“奴婢这就去打水来服侍姑娘梳洗。”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唤住她,虽看屋内陈设及她的着装,已经猜出自己身处的是皇宫,但却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躺在这里。

      “阿音你喝醉了!”蘘荷睡眼朦胧地坐起身来,替那小丫鬟回我道,“我与公子在军中帮忙,君公子只好将你先送到宫里来,她是专门来照顾你的蓁蓁,你都睡了三天三夜了!”

      我的肚子适时地“咕……”叫起来。

      蓁蓁忍住笑,“姑娘还是先吃点东西要紧,我这就去传膳。”

      “还真是好饿……”我捂着肚子弯下腰,有些抱歉地看着蘘荷,“怎么还劳您亲自过来。”

      她撅起小嘴转过脸,“都说过不要跟那君公子走得太近,早晚会出点乱子,害我家公子着急”,说着颇为怨嫌地瞟向我,见我满面认罪相,转瞬又背过脸,“也不是专门来看你了,北宸太子明日就要归国,无咎帝设下宫宴给他送行,公子也是座上宾,我便顺便过来看看你了……”

      细碎的光透过古旧的画屏照到蘘荷耳后的碎发,在她小巧光滑的侧脸上照出我的模糊影子,蓁蓁恰巧推门而入,一切刚刚存在的影像瞬时像受了惊吓四散而去。

      “我的面纱呢?”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此时正毫无遮蔽地面对着她们。
      “宁姑娘这样美丽,为何还要遮遮掩掩?”显然不明缘由的蓁蓁指挥着身后的两个年纪更轻的小丫鬟将饭菜端到卧房,她自己则端着盛了清水的银盆走到床前。

      蘘荷将一面镜子塞到我的手里,“公子妙手神医,把阿音的脸治好了。”

      镜里看去,中有女子脸若莲瓣,并不是最招人喜爱的鹅子脸,但胜在五官纤巧,淡烟奇水一般的气质,眉色很淡,眸色却是近黑的紫色,唇泛白,因缺水而干裂着,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右边的脸颊,额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美人尖。

      “阿音,没想到你也是个美人,还是个大美人。” 蘘荷凑到镜前,流露出半是羡慕半是懊恼的神情,“只有我,还是个丑姑娘。”

      “蘘荷才不是丑姑娘呢,好了好了,快让宁姑娘吃点东西吧……”

      明明已经饿到抽搐,但面对着宫中精致的肴馔,我却失去了大部分的胃口,勉强每样菜式都品尝了一小口后,我便再吃不下,蓁蓁善解人意地让人撤下,又端上来一些清淡的粥品,但却几乎是原样地又被端了下去。

      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这失而复得的容貌扰了心神,近半年隐蔽在面纱后的生活让我在感到痛苦的同时渐渐获得了平静,自己越来越安于躲藏在自己的世界,冷眼旁观陌生的人与事,心里变得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能成为像玄晏那样的医者,陪他一同救死扶伤,悬壶济世。

      “蓁蓁,这里真是太后隐世前的住处吗?”一旁百无聊赖的蘘荷拽住蓁蓁问道。
      “为什么君公子会将我送进宫里,而不是他自己的府邸呢?”我将探询的目光也投向了蓁蓁。

      “君公子同当今圣上是好朋友,他在菰城没有自己的府邸,圣上容他暂住在东宫。自然,也就只能将姑娘先带回宫里了。”

      “嗯,是啊,公子也是这么说的。”蘘荷忙不迭地附和道。

      这谎话还要说的何时呢?我心里暗暗发笑,对着她们二人却是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但终究现了异状,“阿音,你心里乐什么?你不会因为吃了宫里的好吃的就对那君公子有好感了吧!”
      我大赧,恶狠狠地瞪向口无遮拦的蘘荷,刚要反驳,门外却响起了尖细的唱名声。

      “蓁蓁,是唤你呢。”未等我说完,她已是疾步走出卧房,打开了房门,大片的阳光流泻进来,染金色的地面映出三个瘦长的身影。

      “钱公公。”蓁蓁极为恭敬地向中间最为瘦小的一道影子行礼道。
      钱公公似乎是极力向房中张望了片刻,那道影子极为妖异地伸长又缩回,尖细的声音随即响起,“眉妃让奴家来请两位姑娘过殿小叙。另送来两件新衣给两位姑娘。”

      他身后那两道影子手里果真也似托着衣裙,长长的飘带随着细风不住摇摆。

      我从未听说过眉妃这号人物,也不知她为何突然要请我们过去,蘘荷脸色阴沉,不发一言,钱公公一走,她就恶声恶气地嚷嚷起来,“谁稀罕跟你叙旧,忘恩负义的狐妖媚子。”我记起她曾经提起的那个话头,“公子年届弱冠,想要攀附的人无数,他却始终忘不了那个忘恩负义的朱鹤姑娘……”大半也明白了些。

      便更奇怪帝无咎夺人之美,玄晏却好像心无芥蒂,仍旧与他亲近,也算是个谜了。

      骂归骂,抗旨却不是蘘荷敢做出来的事,正巧没有合适的衣服换下,眉妃送来的衣裙倒为我们省了不少心。

      赏给我的那身是件湖蓝底暗花的真丝襦裙,配石青底菊鹤赏月纹的对襟褙子,蘘荷则得了件葱白色绫衫,外加一件胭脂色缠枝花暗纹的披帛,她自己梳了一对讨喜的双髻,我则让蓁蓁帮我梳了一个简单的百合髻,挑了一支白玉簪插上。

      “戴上这个。”蓁蓁拿过一串紫色玉石缀成的额环,“额头上这道疤还没有完全消退呢。”
      额环中间镶饰的一块紫玉流光溢彩,不似凡品,我下意识地便伸手推拒掉,但蓁蓁却不由分说地将它戴到我的额头上,“君公子说了,唯独这云谷流出的暮山紫才配姑娘这双眼睛。”

      我登时感到心虚,缩回了手,任由她替我整理鬓角和妆容,不可否认得,我想起了同离过在一起度过的愉快时光,也暗暗地为他这份不明来由地亲近和示好感到了慌张。

      他只是同情我罢了,没有其他的意思,傻姑娘。

      从我住的鸿影宫去往眉妃的居所要穿过整个御花园。因为宠冠后宫,帝无咎不顾众臣反对将眉妃安排在离自己寝宫临近的清凉殿。

      南国的御花园同北宸大相径庭,不是满园的梧桐牡丹,而是水泽遍布,满池荷莲,只可惜秋风渐凉,莲花都已凋零,残荷枯梗被收拾一净,只留下将将露出水面的一截截花茎,水下似睡着密密的莲子。其余花木则沿水而立,我故意走到小路上细细观看,但大半却都不认得,只得一一问了身侧的蘘荷。

      “这是琼树,它开的花最是奇特,由八朵花簇拥一环小白花,颜色美,香味也淡雅宜人,不过花期已经过了。”

      ……

      倒是北方也可见的桂花树有喷薄欲放之势,因为见过便没有到近处细看的打算,但刚要离开小路,前方引路的宫人却低喝道,“两位姑娘先退后。”

      御道上正有一架四人抬的软轿款款而来。

      轿的四周以纱幔遮掩,似乎是哪位妃子起兴游园,但走得近了,才看清轿中人是一名男子。

      只是天人一般的容颜,寻常女子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他偏偏又穿了一袭绣百花的红袍,发髻高高盘起,眉飞入鬓,唇色嫣红,唯独手中折扇玉骨黑身,现出男子的气概。

      “这人是男是女呀?”蘘荷诧异的声音钻进耳中,我心里不觉暗诽,“这妖孽,在别人家也不知收敛。”

      北宸宫里最散漫不羁的四皇子傅忍冬,竟然也随太子来送亲了。

      那华美的轿與负着散发着妖孽气息的男子越走越近,那领路的宫人也越退越后,低头屏息,不知四皇子又惹出了什么事,不过来此几天,就能将一名小宫人吓到这种地步。

      不经意瞥见蘘荷,却见她也同我一样,不肯错过细细打量他的机会,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轿中看,但待他走到我们身前时,我连忙也同那宫人一样,深深低下头,紫玉石的额环垂到眼前,深潋的光芒晃得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软轿毫无征兆地停在了我们面前。

      “丑丫头,干嘛躲在狗奴才后面。”这慵懒的声音似着了力的巨石,越过挡在身前的宫人,直直落到我的头上。不用抬头,我也知道,他那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正饱含了戏谑之意地投向自己。

      我的心乱作一团,却固执地不肯抬头,只当毫不知情,那眉妃殿的宫人闻言更加瑟缩,越发躬着身子,半晌沉默,那边似有人催促什么,轿中的傅忍冬终于不耐地吩咐继续行进。

      待走得远了,眉妃殿的宫人才长长嘘出一口气,转身示意我们随他快些离开,却被蘘荷一把拉住衣袖,“那人是谁?他说谁是丑丫头?!”

      宫人还未恢复自然的表情倏尔又僵硬了回去。

      我忍俊不禁,拉回一脸不快的蘘荷,“那厮无礼,你理他作甚,你要自认了丑丫头,不就是说这位小公公就是他口中的狗奴才了。”

      小公公忙不迭地打断我,“宁姑娘慎言!那位可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兄长,真真是老虎屁股摸不得。”瞧他神情,显然是已经摸过那头斑斓花虎的屁股了。

      丑丫头?过分!他怎么就能直接忽略掉我这么多年的成长!还没见到这宫中最风华绝代的妃子,便在这妖孽处先受辱,便是美貌的云娘,还夸我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呢。

      美貌于我,曾经是个遥远的禁忌。幼时的我瘦瘦小小,其貌不扬,又因为娘亲地位卑微,我也从未受过什么重视,同我诸位母妃尊贵的姐妹,尤其是长姊濯莲相比,实在不堪一提。那时不懂事,以为娘亲不喜我,多半也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够讨喜,这个想法,着实让我难过了好一阵子。

      三哥安慰过我,说我只是因为吃的不好,营养不够,又说真正会倾国倾城的美人小时候一般也都是这样不起眼。我勉强笑给他看,心里感激他那样嘴拙的人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与四哥见面的机会不多,他的娘亲是由极北之地的雪渊部族进献的美女,境况与我娘亲相差无多,但据说她是北宸后宫百年一见的绝色,只可惜美人薄命,在最严酷的冬天里艰难生下四哥后便香消玉殒,父皇大恸,为四哥取名傅忍东,也是怕他熬不过那个冬天。

      按皇家族谱,这一代的皇子名袭“仁”字辈,四哥名中的忍字,虽是父皇的期望,却也言明了他自出生便与皇位无缘。他不负期望,不仅忍过了那个冬天,还继承了他娘亲的美貌,长成了宫中一只绝色的妖孽,但脾气古怪,散漫为人,无亲无厚,唯独对父皇还些许有些敬意。

      有一年冬天,梅花盛开,我清早去寿阳宫的梅园想趁着没人的时候折一枝红梅插到娘亲房中,但树高人小,我不会爬树,站在树下懊恼万分,恰好遇见孤身一人来园中踏雪赏梅的四哥,穿一件雪白名贵的狐裘,白雪世界里乌发红唇,不啻天人之颜,我刚要喊一声四哥,他却先上下打量我一眼,露出受了惊吓的表情,“哪宫的丫头?这样丑,真难为主子了。”

      从那以后,我便成了他嘴里的“丑丫头”。

      初到狐胡,因为不习惯牛羊的膻腥,宫里的生活又阴郁,我不仅没长身量,脸上也干黄无神,遇到云娘后,情况才有了改善,加之草原上驰骋的生活让我心里天高日长,身子结实许多,但风吹日晒受的多了,不免皮糙肉厚些,活脱脱一泼爽的牧羊女,那时日子太过无忧快乐,对于容貌的问题倒没有上心。

      脸受伤后,我的食量大减,来菰城后水土不服,与之前清减许多,草原大漠造就的结实脸颊瘦下一圈,又加之常年不晒日光,脸色苍白,刚才镜中看到的那个我,同离开狐胡时的自己,也很不一样了。

      那妖孽,竟然认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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