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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子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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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顾晨曦这几天总是看着以沫为他画的小像,从什么时候起这人不在画画,明明之前那么迷恋的
不可自拔。
“沫沫画的吗?”老爷子来换班突然看见顾晨曦手里拿的画作有些惊讶,“什么时候学会画人
了,之前都只是画些梅兰竹菊的工笔,铅笔画很少有,哎这个寒假过得,匆匆忙忙的回,又匆
匆忙忙的走,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跟我说说,搞得大过年都在医院度过,真是心疼死我这老头
子。”还没说几句,老爷子又开始流泪,好好的孙子,怎么会突然就变成这样,叫都叫不醒,
而且眼看着瘦的只剩皮包骨,却一点办法都没有,难道真的要让他白发人再送一次黑发人嘛,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顾晨曦扶着老爷子在床边坐下,带着些近似赎罪的心情,一边照顾昏迷不醒,状况频发的以沫,
一边还要留神上了年纪的老者,大感吃不消。
“先生没事吧,要不请个护工,就你一个人顶着怎么受的了。”扶着明显低血糖的顾晨曦坐在走
廊的椅子上,护士转身就去安排给打瓶葡萄糖,而顾晨曦就这么靠着硬邦邦的墙睡了,因为太
累,不止是身体,还有心。
“下雨了吗?”止兮疑惑地抬头,尽管眼前黑茫茫一片,可他闻着空气中似乎并没有雨点带起
的泥土气,那又是什么,水滴持续的落下,滑进嘴里“子简你回来了吗?”
没有回答,却换来一个结实的拥抱,那温度,那味道,无疑是他的子简回来了,忍不住回抱他
用上全身的力气,好像要捧起的是一片天,又像是要奉上一片地,倾尽所有,事实上也确实是
所有,只是下一刻意识就不由自己,被吞灭的彻底。
看着止兮突然仰倒的那一刹那,长汀街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是痛失一切的恐惧和悲
怆,是要惊醒神佛的乞求和奢望,天可怜见,为什么要让那人如此爱,不爱就不会受伤,不爱
就不会受苦,可偏这人不惧一切,爱的如此彻底。
直到把席砚抱回家,温子简仍是不敢回想自己从牢里放出来后看到的情景,那离自己不足八丈
远处,是那人尽半个月不眠不休爬过所拖出的血痕,真是每一寸都绞尽骨肉,难怪那些狱卒对
自己格外好,却时不时流露怜悯神色,原来这人竟用心头血来洗清自己不算冤屈的冤屈,他何
德何能拥有这样厚重而高昂的爱。
“不行了,好好陪他一段时间吧,损的太厉害。”
即使大夫不说,温子简也明白,尤其是在巷口看到等着自己的止兮时,只是一眼就明白,损的
太厉害,以至他迟迟不敢上前,是因为找不出能触碰那人却不会让他痛的方式,可是怎么办,
真的好爱,眼泪就那么无知无觉的掉下来。
“又哭了吗?”伸出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以沫十分不习惯,没碰到那人,也感受不到温度,
这样的手比刚被废了时更让他不喜欢,所以毫不犹豫的咬着刚裹好的纱布,希望能解放出来,
那份狠戾和急迫,早已不是原来的止兮。
“这是干什么”温子简不明所以,赶紧手伸过去阻止,却被看不见的止兮咬破一块皮,当碰触
到新鲜的血液时,止兮才停止了狂躁,转而解释,“手废就废了我不在乎,可不要包起来,因
为就算只剩骨头,我也希望能感受你的温度。”而且迟了,我怕来不及·····
温子简明白了,他将衣服扒了个干净,也将那人脱的个彻底。
我们那么渴望着彼此,大体是因为这世上再没有比享受爱人间的体温更能让人安心和平复的事
情,所以一遍遍的,描摹着对方的轮廓,感受彼此的脉搏,只有这样才觉得是拥有,是完整,
哪怕爱人已是残缺,哪怕每次触碰都带着绞碎骨血的疼,可仍然觉得幸福,哪怕那幸福会停。
【息】
人死是什么样子,应该就是灯灭的样子,不管是一阵风吹过的,还是自然燃烧殆尽的,最后都
是一缕青烟飘过,至此了无痕迹,也许还有能为存在做证明的,那就是画作,所以啊,止兮的
字画都如数交给子简,那些青涩的,稚嫩的,以及后来成熟的,雄浑的,不管哪一样,串起来
都是他最完整的一生,只是后半程,加了太多疼。
“春天到了啊”,闻着空气中百花的芬芳,席砚实在高兴,终是陪那人熬过了寒冬,用这样残
破的身体,如今看也不能看,听也不能听,剩下的只是永恒的安静,可那人总会背着自己,一
下走到东,一下走到西,遍访名医,其实他不想阻止的,即使已经是这样的自己,也还是希望
能多陪这人一些日子,所以由着他背着自己,固执的不肯离去。
“妈妈快看,那人的样子,好可怕。”
“这人是疯了吗?”
温子简对背后这些议论全然不理,有些人愿意用一辈子去换取一片情,有些人愿意用一生去偿
还一段情,所以兜兜转转,能再遇见是多么令人高兴,至于旁人怎么看,怎么想,完全不需在
意。
让止兮靠着椅子坐下,子简这才准备趁着天黑前赶紧投店,听说前方不远处的阳明山上住着一
位神医,这也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因为近日来席砚的手脚越发不能动弹,有时连吞咽食物都变
得困难。
等着小二安排好了房间,子简在转眼才发现原来坐在那的人没了,当下大惊,挨个抓着人询问,
才知道是有人偷偷带走了,循着地上脚印,子简闯入一处宅子,而那人就被钉在门板上,低着
头不说话也不动。
“你们是谁,快放了他。”
“子简,别来无恙啊。”
这缓缓行出的不是被废的太子又是何人,只是,不是应该被囚禁吗,何以再此?
“我为你舍去皇位,散尽千金,你可知否?”
“玉林,你知我从来与你不是那种感情,所以这又是何苦,快放了止兮,他已被你折磨至此,
就不能给我们几天安生日子吗?”
“可是,我爱啊,不死不休,你明白吗!而这个人就凭几张破画,几首破诗,就将你带离我身
边,你可知我有多悔,所以皇城霸业不重要,我就只想让你知道,我的爱比他只多不少。”
“别在浑说,快放了他。”子简不愿在与他纠缠,眼看着止兮被绳子勒到抽筋,子简便决定谈
判不成,改强突。
“弓箭手准备,你若敢上前,我便立时将他射成刺猬。”
“你”
子简从没想过关于生死的决定可以下的这样快,回首再看了看阳明山方向,看来是真的到不了
了,不过也好,也好,电光石火之间,子简飞身上前,紧护住止兮,可比他更快的是旁边的太
子,紧紧将他护在身下。
一阵剑雨过后,三人都摔落地上,子简先检查了止兮全然无伤才回头看向多年的竹马。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子简你之与我,便是那春红,只是这次说什么我也要把你留住,我
不想再匆匆,明明是我先认识了你,没道理,真是没道理,所以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要先与他
告诉你,我的爱,矢志不渝。”
子简有些茫然,千里追赶,就只为死在自己眼前吗?难道这就算爱了?不懂真的不懂,直到一
枚箭穿过胸口,依然不懂,什么是爱,爱又是什么,为什么如此令人忧伤,又如此让人难忘,
闭眼前,子简又看了眼天空,他突然有些想念那些塞外的日子,和止兮两个人简单的日子,真
希望就这么带着美好的心情长眠不醒。
可是,咚,一声磬鸣,子简惊醒,再睁眼,周围已经变了情景,眼前的是一个老者。
“你是谁?我在哪?席砚在哪?”
老者指向子简胸口,“他在你心里,不信打开看看。”
子简一听立时拉开上衣,果然胸口一道缝合的伤口,皮肉都还没有长好,“为什么,为什
么?”
“我下山在街上遇见他,那时他用牙咬着你衣服,正从一处民宅拖出,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
将自己上衣脱光,垫在你身下,一点点的轻拽,好像一只仙鹤守着垂死的侣伴,那时他已疯,
却固执的要带你走,所以我帮了他,你知道他的身体没办法陪你走更长的路,可是心却格外强,
所以我便将他的心和你互换,这样也算还彼此一个完整,所以痴儿,你该走了,走上属于你的
路,别留恋前尘,这是他最后送你的画,难得回光返照前眼睛倒是清明的,所以他用最后的心
头血画了这副,说是四时风景,终是陪你看遍繁华,余愿已足。”
那是漫天的桃花,大片大片的血红,景到深处,终是在繁华下坐着两人,相濡以沫,那天之后
子简便带着画下山。
止于子简,席之于温,天之与涯,再远由身,这便是爱了。
以沫望着那抹背影,终是忍不住痛哭出声。
“可是看到了,那人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所以别留恋了,赶紧回去吧,已经错过前世,就别
误了今生。”
吭~~又是一声磬鸣,以沫终破了酩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