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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席砚】 ...

  •   【席】

      “别写了,凭白看了让人心疼。”温子简看着每天在巷口用左手不断书写的人,心里百般不是

      滋味,虽说当初没得他允许就私自画像并且流传出去给他招来不少麻烦,可是将这人作画的右

      手直接毁掉也委实残忍。

      止兮笑笑,停了笔,他喜欢温子简对自己的这份关注,自从他又摆上字摊以来,这人不在打马

      从眼前驶过,而是每次都会放缓看他一眼,这样就很好,“不嫌弃就带一张走,我的左手字也

      不差。”因为这一曲折桂令,止兮已写了千万遍,千万遍里,他写的最好的,就是‘平生不会

      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这份情他知道对方不会领,可他仍旧想送,不为别的,只为自

      己一份心。

      看着卷起来的立轴,温子简知道自己无法拒绝,索性接了去回家挂在卧房,只是摊开时总觉得

      画纸于平常不同,似是多了一分花香,不过他倒也没多在意。日子就这样过的不急不缓,每一

      天每一天,无论清晨还是傍晚他都能在巷口看到那再也不作画的画师,虽然生意萧条,却满脸

      欢喜,温子简只当那是个怪人,却没发现自己已投入太多心力在那人身上。

      连续三天窗外都是瓢泼大雨,止兮没办法出门,不是因为畏惧这点雨,而是进了一次大牢就折了

      半条性命,全身骨节各种胀痛,让他只能每日饮酒止痛,渐渐的字也不那么像字,挥洒间,似又

      像那人侧脸,转天出了日头在摆摊,席砚已觉恍如隔世。

      最近京里疯传,长汀街出了一个左手擅书之人,其字千金不卖,一时大家争抢着去看。这事其

      实是因为当朝太子在温子简家看到那副手书,说什么都不让挂,两人争抢时不甚撕毁,为此大

      将军请命出师远征,太子无法只得命人去求字一幅赔罪,却被拒绝。

      止兮自然不会写给他,因为情不对,却在大将军出征前,在千万军士前,在高高在上的太子前,

      将新写的《折桂令》献上,那一刻众人才知道,原来小画师心里一直有个人,那个人不近也不

      远,就住在他心里。

      出征的军士到底是远走,席砚再次被抓进大牢,这次什么废话都没有,先是将他左手打折,指骨

      根根踩断,才有个高高再上的声音问,“凭你怎么配的上他,凭你怎么配写那样的句子。”

      止兮放声大笑,“上朝三万万,你可能找出一人比我写的更入情?”那一刻,席砚没有酒醉,他

      很清醒,这个高高再上的人根本配不上他的神明,所以轮番的折磨也好,欲加之罪也罢,越疼他

      越开怀,因为那人越震怒,说明他离神明越近。

      好在京里的风突然变了,太子突然被人指责行为不检被禁宫中,这才有人偷偷将他放出来,此时

      止兮有些眼瞎耳聋,更别提曾经那一双左手习字右手丹青的妙手,只剩下疤痕扭曲,不过他不在

      乎,只带了银两,止兮便上路,他知道那人要征战的地方,正好耳聋眼花心中静,他想要去见见

      属于那人的战场。

      一路上摸爬滚打,一路上疾风骤雨,他将自己想让那人看的景,都用嘴衔着毛笔画下来,只因为

      太多情,他想让那人知道自己还可以如此深情,从春到冬,直到寒气入骨,直到咳血成梅,他终

      于和那人站在同一片土地,远处烽烟再起,远处旌旗遍地,远处落日如初阳璀璨,只因他终于爬

      到这里。

      “将军,抓到一名细作,这是他的随身物品。”

      温子简打开的只是一方蓝色包袱,里面堆叠的不是衣物,只是一沓画作和笔墨,他一张张按下面

      小字的顺序摊开,发现若想全部一窥究竟,需要108名士兵,每人将画作平摊举过头顶。

      速速让士兵一次摆开,温子简踏上瞭望台,那时他看见的是那人从春走到夏,从夏走到秋,直至

      深冬来临的四时风景,他突然明了,这辽阔的不是土地而是那人的爱意,这瑰丽的不是风景而是

      那人深情,而普天之下若仅有一人能绘此大作,唯席砚字止兮一人而已。

      “用我十全人生,搭上□□寿数,赔尽七情六欲,笑品三灾五劫,只求一二年间,与你携手与

      共,何如?”

      温子简将那已是病骨支离的男子抱在怀间,心已融。

      “放心,就算只剩一年光阴,也能陪你看遍四时风景,在之后老天收我,便走,不收便留,

      你只需答应就好。”

      “好”

      看着温子简的口型,席砚知道自己终是将自己磨碎揉进了那人心里。

      “医生他为什么一直流泪”,顾晨曦已经在病房照顾了八九日,这八九日以沫一直昏睡不曾转

      醒,医生说这不是好现象,最好身边一直有人说点什么刺激他的大脑,不然睡的久了器官容易

      出现衰竭。就这样他和老爷子轮流着说,只是第一次张口时,他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于是他给

      昏睡中的以沫讲了他和凌武的过去,本以为再提起那人时必是撕心裂肺,却没想到在认识这人

      后,也终有一天能平静的说完那段故事,那段自己压抑了五年不能提,不能问的故事,“你是

      不是嫌弃我了,嫌弃我是这样后知后觉的一个人,嫌弃我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对不起啊,若

      早些遇见你,也许今天就不会这样,所以别哭了好吗?”

      在老爷子不在时,顾晨曦总是这样轻声的忏悔,其实内心里,他觉得自己要忏悔的事情很多,

      因为不管对谁,他都不如他们来的深情,可偏偏这样不深情的自己,总是得到过分的宠溺,只

      是当时不知道,事后悔之晚矣。

      “这是好现象,说明他的脑电波很强,你们可以继续和他说话。”顾晨曦送走了医生,静静站

      在老爷子身后,听他讲以沫小时候闯的祸,受的苦,‘原来老天这样安排是为了让我更懂你,

      如果是这样,那我必然死守,守着,直到你醒来的那一天。

      “你说要不要把他大哥叫回来,我估计以这小子的胆量,一听他大哥要回来立马蹦跶起来,你

      说是不是。”老爷子眼里含泪,不是他不想叫相濡回来,而是打电话过去对方说最近有紧急任

      务,他当下就没有告诉他以沫出事了,生怕对方分心。

      顾晨曦陪着笑了笑,笑意没有扩散只是苦涩的拧在唇边,‘以沫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再

      次擦干那人脸上滑下的泪,顾晨曦却没发现自己的表情也何其像哭。

      “子简,不用背我”止兮拍拍身下的人,生怕对方听不到,其实他说话的声音很大,温子简听

      的一清二楚,只是止兮自己听不清便担心自己说的别人也听不到。

      温子简没有停,只是象征性的又把那人往上扶了扶,然后对他笑笑,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可是

      力求口型清楚,“天气太湿冷,我怕你受冻。”说完又拉了拉那人袖口,生怕凉风灌进去,现

      在止兮全身的关节都因为风湿而肿大,偏这人不老实非要出门看看塞外的雪景,结果还没入夜

      人就因为寒气太盛而全身疼痛。温子简找来军医也没办法,只好取了两坛上好的女儿红,拍开

      封泥,一坛用来把这人灌醉止痛,一坛用来给这人擦柔身上的关节,许是酒气太撩人,那天夜

      里止兮便将自己完全的交托给那人,明明没有红烛,只有围炉,明明帐外隆冬飞雪,帐内却春

      意从容,明明远处铁马银钩,可近了去听,却只有交颈的鸳鸯水乳交融。

      第二天一清早,止兮发起高烧,可他不在乎,趁着那人不在便下了地,其实四时的风景还差一

      处,咬着笔,照着镜,风景若少了自己和那人,就只是死景,所以头一次为了那人他尝试画自

      己,没那么长时间,却仍想和那人相守的自己。

      温子简半夜给席砚喂了药,便趁着夜色带着弓箭、马刀和鲜肉出门,他要去山上抓几只狼幼崽

      给那人做副护膝和护手,可是狼崽岂是那么容易抓的,刚得了两只便被大群的野狼围住,饶是

      领过千军万马,此时看着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聚过来的狼群仍不免胆怯,因为山里人都说猛虎

      斗不过群狼,就是因为他们太团结,你一旦杀了其中一只,会有源源不断的狼群聚过来,何况

      他还是抓了人家幼崽,可是为了那人不受风湿煎熬他必须这么做,所以左劈右砍,身上的咬伤

      越来越多,周围被宰杀的狼也越来越多。

      直到近午,止兮左右不见人回来才担心的请人出来找,却看到深山旷野中那人浑身沐血而立,

      当时自己一定是疯叫了什么,可那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遍地的尸体中央对着自己灿然一笑,

      便萎顿于地。止兮觉得旧时那些卖出的扇面应该都收回来的,因为那宛然一笑太醉人,再配上

      那时的批注,难怪京里待字闺中的女儿家都消受不住,真是应了那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

      情却有情。’

      【砚】

      “医生~~~”

      半夜顾晨曦突然被监控器的蜂鸣声吵醒,他按了急救铃,却半天没看到医生来,赶忙去护士站

      拍门,等到医生赶到那人已经无法自主呼吸。

      医生将半疯癫的顾晨曦挡在门外才开始抢救,而此时距离以沫昏迷已过去一十五天,这十五天

      里,顾晨曦品尝了千般无奈、万种恐惧,开始那人只是哭,看的他好不揪心,没过几天泪不留

      了,身体各项机能却开始下降,今天·····

      “病人出现肺功能不完全衰竭,这不是好现象,再不醒来,怕是·····”

      怕是就要了自己命吧,顾晨曦如此想。

      “子简,非去不可吗?”止兮有些担心,温子简突然被传召回京,甚至不许带一兵一卒,此

      时入朝,不知境况如何。

      “别怕,我去去就回。”温子简深情的看了席砚半刻,甚至忍不住将那人抱回床上疼爱了一番,

      才和宫中来人离去,这一去就是三天未回。

      很快京里传言征西将军殿前失仪,被打入天牢,那一刻止兮坐不住了,他迈着已无甚知觉的双

      腿,勉强扶着一切可扶之物又来到长汀街,此时世人皆知他和温子简的不世之恋,而所谓殿前

      失仪,不过是个冠冕的说辞,事实上子简还没朝见皇上,就先遇到太子,那人百般恼怒,暗讽

      如席砚这等草鄙之人,怎能做他的入幕之宾,甚至道出那人已活不长久是因为早在最初废了那

      人右手时便用了宫中秘药-百岁寒,取意不死不休,岁岁如寒。

      “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子简暴怒了,不为自己,只为那人的艰辛,囚禁在牢里时,他不时回味那人的好,那人的痴,

      才感叹,原来同窗十年,不及初初相见。

      “想见那人吗?”太子当街踩着已被打的遍体鳞伤却始终高昂着头的止兮,那人坚定的回

      答‘想’,这让他心中怒意更胜,“那你砸折双腿,让我看看诚心。”

      止兮随手抓过街边摆摊小贩的竹椅,不带半分迟疑的砸下,一双腿应声而断,“如此便可见

      吗?”

      太子一瞬间错愕后,有些分不出谁才是那个需要被施舍的人,再看看那些拥上来的人群,当下

      甩袖准备离开,却听那人放声大笑,“折掉一双腿如何,废掉一双手又如何,今天即使你当街

      挖出我的心,却仍不能毁坏我半分,因为吾心中有爱。”

      有一种人,你可以抽出他的筋,砸折他的骨,却无法改变他的心,因为灵魂的硬度,让他不改

      初心。

      自那天起,止兮没有沮丧没有萎靡,他坚定的爬行在街市、弄堂,他不和任何人攀谈只是固执

      的叫着子简名姓,最初几日不少人只当他是疯子,朝他吐口水,丢石头,可他矢志不渝,拖着

      一双断腿匍匐在他既定的路上,渐渐人们懂了,懂了那份深情,看到他纷纷自动避让,甚至他

      爬过的地方人们也不舍去踩踏,于是路宽了,因为没了小贩沿街摆摊,市静了,因为人们关门

      闭户不忍再看,可他本人对于这些变化全然无觉,只是固执的拖着已经磨掉皮肉,露出骨头的

      双腿、双手前行。

      终于朝中有几位看不下去的大臣聚在一起商量出办法。

      “你们该当何罪!”

      “臣等万死,臣等三更不到即从府内出门,奈何长汀街道太窄,我等轿子撞在一起,是以来迟,

      请皇上恕罪。”

      “一派胡言”皇上勃然大怒,“尔等所住之处各不相同,何以单走长汀不选其它,再者京中各

      道宽一十三丈,怎会容不下尔等几人?”

      “回皇上,确实如此,如您不信,可登城楼一观,便可知我们所言非虚。”

      那时天光正好,万里无云,皇上本是气汹汹登上城楼,却在之后十年再不愿登上此楼,原来那

      人竟已城做布,已己当笔,愣是在城楼前写了一个血红的“冤”字。

      “皇上,情之所起,一往而深,求您看在那人时日无多,便放了温将军与他团聚。”守城的士

      兵自发跪地请命,随行的大臣们也多数红了眼眶。

      “皇上”

      山呼的请愿声,血红的喊冤字,让他终于发现自己受了蒙蔽,了解内情后立即下旨,‘前太子

      德行有亏,废’,同时特赦温子简,许两人团聚。

      “我这一生写的最好的不是字,是情,画的最好的,不是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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