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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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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铮回到家里,一进门,父母就一拥而上,帮着拿书包,给他倒水,外加一通不厌其烦千篇一律的嘘寒问暖。韩铮一一点头答应,即使是应付也不得不做,就像上流社会的上层人物在一起时,即使互相因为利益侵犯而仇视,却不得不彼此虚情假意笑里藏刀地客套寒暄一样,即使明明不耐,却不得已而为之。
韩铮的父母原本都是普通的工人,而且已经下岗,虽说都再就业,韩父给人开车,韩母在楼下开了个小卖部,收入微薄,勉强度日,要不是祖宗余蒙留下一座房子可以出租,日子过得一定更加拮据。正像所有的独生子女一样,韩铮也是这个贫寒家庭的独生子,虽然由于条件原因没有办法被捧成掌上明珠,也是父母的宝贝疙瘩心头肉,生怕出了一点闪失。因此他一回家,父母就唠唠叨叨啰嗦个没完,什么身体好吗,天气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云云,虽是陈词滥调但关心之情都溢于言表。
韩铮虽然在外面有点桀骜不驯,但是在家里当着父母的面实在不比外面能翻脸不认人:“他们都是生我养我的家人啊,我在外面脾气不好,动辄就是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可是如果把那套搬到家里,实在枉为人。岂不成了猪狗不如的畜生?”惟独当父母稍微问起他的学习的时候,他将脸沉了下来。
“我不知道。”韩铮脸色勃然一变,有些歇斯底里地喊,“不是告诉过你们,别问我这些!”他最不愿意讨论这个问题,无疑戳痛了他的伤疤,触及了他的逆鳞。
父亲和母亲一时间都噤若寒蝉,就像犯了错的奴才遇到了皇上一般瑟缩躲闪。
韩铮缓了缓神儿,暗中叹息,骂自己就是不长脑袋,为什么牛脾气一上来就是控制不住呢?他整了整脸色,说:“爸,妈,对不起,今天我有些不顺心。我先睡了。”
“哎,哎!”父母唯唯诺诺地连声答应,目送他进了房间关上门。
韩父单名一个勇字,却被坎坷人生磨砺得一点勇气都不剩,望着儿子消失在门里的背影,摇头叹息:“唉!保不齐啊,他又在学校打架了,我们就等着被学校通报吧。你说咱咋就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个儿子,有时候,真想掐死他!”谁都知道,他也就是说说过过嘴瘾,在面子上面前维持一下做父亲的尊严。
乔笑娇,也就是韩铮母亲丢了个卫生球的眼神给他,嘲讽道:“哼!你就会动嘴,真到时候你就不是你了,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误,闯了天大的货,最后还不是你自己硬扛着,顶多轻飘飘地骂两句,没见你说过一句真的重话!”她名字起得美,但容颜普通,而且除了看到宝贝儿子的时候,几乎从来没有笑容。
无论儿子如何不肖,在有些父母眼中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可反过来父母一旦做得稍微不好,在当今绝大多数的儿女心中就是对他们不起。
“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乔笑娇转过头来,对着把放在柜子上的不知是什么的佛像合十,一边虔诚膜拜,一边祷祝着说,“您老人家有眼,救苦救难,大慈大悲,保佑我家儿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求他大富大贵,飞黄腾达,只要能好好做人就好。”
韩父无奈摇头,却也一筹莫展。
房间里,韩铮静静地躺着,却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简陋而狭小的屋舍,似乎连星光月华,也不愿意流连光顾。这里只是广阔的空间,宽敞的都会中的,一方罅隙。
我究竟在干些什么,这样下去长此以往,未来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场暗淡无光的表演,甚至哑剧,没有观众,没有票房,剧本早已被写好,平淡而庸碌,只等着被埋没。
可是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人的生活和我有什么不同呢?大家都是虚度年华,光阴的价值,变得只不过是荒芜的记忆。
唉!还是以前好哇,纵然一样颓废,却可以和老大一起,纵横驰骋,快意恩仇。
他不由得怀念起以往来,其实追忆并不是老年人的专利,如今再落迫失意的人,也许从前都有所或甜蜜,或激荡的缅怀。
要说起他韩铮和岑凡来,怎一个缘字了得。他的父亲和岑凡的父亲本来是小时候的同学,当年也曾是很好的朋友,后来他和岑凡竟然同时被送入了同一所小学,但是开始他们并不知道。一次机缘巧合之下这件事情被双方父母得知,那时候他们已是朋友,却相交泛泛。可是后来在父母授意,或者可以说是怂恿之下,二人接触多了起来,交情也慢慢变铁,成了哥们儿。
不只是一见钟情空洞乏味,两个一见面就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也不可能真的惺惺相惜,结为挚友良朋。无论友情或者爱情,最初的时候都是种子——就像人是由胚胎发育的一样,生根发芽之后,需要时间用水浇灌,和生活用养料培养,才能慢慢长大,茂密参天。
他有些不敢没有勇气去回想小学的时光,因为那时候无论对于两个人谁来说,几乎都是一场噩梦。“呵呵,老大的遭遇,因为他长得天生就一副孬样儿,又性子孤僻寡默,不收拾他收拾谁?可是我呢,仅仅是因为家庭贫穷!”
那正是小学毕业后的暑假,老大对他说:“你知道,怎样才能摆脱现状吗?”
他摇了摇头,表示茫然不知。
老大又说:“你听过这句话吗?人的机缘也许掌握在神的手里,但选择可以自己来做,命运也许操控在风的掌中,但道路却可以自己去走。”
他又摇了摇头。
老大说,那好我告诉你,想要改变现状,先要改变自己。
于是到了初中之后,经过一番“痛悔前非,下定决心”,一切似乎都意气风发了起来。纵然遍体鳞伤,却痛快得宛如醉酒,酣畅淋漓。那是一种用热血鞭笞压迫的生涯,阳光和血光也渐渐充斥了他们生命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由被紧逼的压抑变得放纵,放纵的却不是身体,不是激情,而是灵魂的束缚。他们曾经一起,用拳脚,棍棒,石头,甚至刀子,将围堵在眼前的一切硬生生豁开一条通路,那条道路也许并不向着荣华富贵,但也绝不是向着腐朽糜烂,只是向着那一点点依然被被禁锢着的轻松,一点点依旧被圈住的自由,仅此而已……
他们打架,斗殴,对侮辱给予痛骂,对蹂躏实施反抗,虽然也许在许多人眼中这是傻逼的行为,因为他们都曾经付出过很惨痛的代价,但是,只要他们自己觉得开心,觉得自己像一个侠客一样荡尽仇寇,仗剑而行披荆斩棘,即使他们所保护的对象只有他们自己,那又怎样?谁能够顾得了那么多,天下为己任的又有几个有什么好下场,结果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千百年来政府在变,统治者在变,社会形态在变化,宣扬的观念在变,但天下还依旧是那个天下。人间不曾变成极乐天堂,也不会变成修罗炼狱。只要我心依旧,这一切就值了,够了,不是吗?
他想着想着,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和现在判若两人的岑凡,那时候的老大,锋芒毕露,热血沸腾,甚至有些藐视一切,狠辣绝情,不择手段,只为了一口义气,就可以争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这在所有宗教和道德的经典条例中都是被嗤之以鼻,不齿鄙视的,但是那时候他们却冒天下之大不韪,那样做了。
现在,由于某些事情,老大变了,由于某些事情,他又没变,这是喜是忧,是好是坏,他不知道。岑凡曾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可是如今却又似乎重新披上了那一层早已蝉蜕般褪下的皮甲,由一只蝶重新变成了一只蛹,由一条怒龙退化成了一条绵虫。但是他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层人皮做的外衣,已经不一样了。
我是青春期,是叛逆,在学校从来不吊老师,连教导处主任的面子我也不给,这些都是摆在明面儿上给大家伙儿看的。可是老大他呢,嘿嘿,他才叫真正的深藏不漏,也许可以称之为腹黑,也许他张狂的时候并不是真的张狂,懦弱的时候也并不是真的懦弱,只是把一切都用尘埃覆盖。
“老大,你在干什么呢?”韩铮想着想着,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