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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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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急促而有些老套的铃声响起,韩铮蓦然站起身来,扯着脖子嚷嚷着叫喊道:“是谁的手机胡乱瞎响,吵了老子的清梦!不想活了吗?”他的嘴角,依旧挂着一丝口水。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有些人嫌恶地皱皱眉头,拿一双故意燃起怒火的眼睛望去,心理想着自己也许可以把自己今天不曾学习的责任都推到这傻逼的身上,这样自己就可以很好地完成自我安慰,有的人不由分说站起来就要破口大骂甚至大打出手,打算教训教训这个在自己地盘儿竟然胆大包天敢自称老子的怂货,可是当看到是这个人的模样之时又都吓得乌龟一般一缩脖儿,都灰溜溜缩回壳里去。扭头的赶紧弹簧似的回过头去,笔直站着装板儿的大哥瞬间就掉了价儿,钢条立马脓包变为一根面条瞬间软了下去,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做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实在是化百炼钢为绕指柔。
而那些真正在学习的人,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半晌没人回答,韩铮怒火烧得更炙,气愤填膺地骂道:“怎么?这会儿都怂了?和我显摆你有手机是不是?告诉你,老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摔人手机玩。”
自习室里所有人都不由得心头一寒,惊悚地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件事情。那也是在这间自习室里,韩铮的手机就放在桌角的位置——他的手机很老,很久,很破,外形看去就像一只新出土的古董——但这只手机他很珍惜,甚至看得和命一般重。
因为他家穷,很穷,他把从小到大攒下的压岁钱买了这只手机,然后将它送给了他的父亲当做生日礼物。过了几年这只手机又辗转地回到了他的手里,他就一直在用,虽然珍惜,爱护,但毕竟难以避免长时间的磨损,就像人逃不了时间和命运一样。
那一次包小强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他的手机。包小强是这个自习室中很有名的人,因为他学习好,而且家里很有钱,除了人长得胖却心眼儿小之外,似乎没什么值得人诟病的地方。当一个人有着显著的优点的时候,他的缺点总是能够被人忽视。而人有着明显的毛病之时,他的好处也像狗屎堆里的十元钞票,被熏天臭气污染了,没什么人会去捡。
碰掉了手机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韩铮虽然脾气暴躁,可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可惜那个包小强实在不知道好歹,那时候大家都是初来乍到,互相之间都不了解对方的底细,包小强非但不帮他把手机捡起来,不向他道歉,反而瞟了一眼地上的手机,又睨了睨面无表情的韩铮,咧咧嘴,不屑地说道:“什么破手机!”他的手机要比这个好上很多倍,甚至说一个能买上这一款十个也毫不夸张,而且他换手机就像换内裤一样——虽然他的内裤不知道多久会换一回。
韩铮珍而重之的捡起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拎着包小强的脖领子就把他肥胖的身体拽倒在地,好一通儿没头没脸的拳打脚踢,在那个家伙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从他兜里翻出了手机,咣的一声砸在了墙壁上摔得“粉身碎骨”,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什么破手机。”
从那以后,包小强再也没有出现在这间自习室,也是从那以后,凶名昭著的韩铮开始崭露头角,登上“狠人儿”的舞台。无论是社会的舞台还是学校的舞台,就那么大点儿的地方,你想要上去,就要先把别人挤到台下。
“是我的,你要怎么样?”
韩铮微微一愣,抬手抹去嘴角的口涎,本来的一脸怒容瞬间僵硬起来,然后又慢慢地像坚冰融化成秋水,荡漾起涟漪一般的笑容,那虽是一种刻意堆欢,却绝非强颜欢笑。他缓缓低下头来,见坐在自己旁边的岑凡正眯着眼睛有些冷然地斜睨着自己,敛起被惊醒而爆发的一腔怒火,竟然小有谄媚地笑道:“嘿嘿,嘿嘿,我不知道是你,没事,没事,你继续!”
岑凡也被他逗乐了,展颜而笑,笑容却只是一闪而逝,便立刻恢复了沉静如渊的面容,嘴里说:“行了,别丢人现眼了,快点给我坐下。”
韩铮嘿嘿一笑,依言坐下,嘴里兀自叫嚣:“谁敢说我的坏话,看老子不揍得他屁滚尿流!”说完用手揉着被压得都是褶皱的脸,和睡得干涩惺忪的眼睛。
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女生,见状摇摇头,小声嘀咕着:“还真是一物降一物,韩疯子居然会对这么一个小孬种言听计从,甚至有点毕恭毕敬,真是令人费解啊!”她说得虽然小声,可是二人都听见了,但置若罔闻,谁都没跟她计较那声疯子或者孬种。
可是,她的话却勾起了韩铮的心思。
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个屁啊?我身边坐着的这位祖宗,想当年可是比我还狠了不知道多少的人物。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才不过三年而已,一个人竟然能脱胎换骨。
他瞟了一眼完全看不出是喜是怒的岑凡,心中黯然一叹,不知是苦是疼,还是涩然无语。
他的眼前似乎闪过血光,也流过泪水,最后血和泪水,混合成一片斑斓模糊的粉红,是如此鲜艳,也是如此诡谲,他只知道,那姹紫嫣红的色彩中,溶解着的,是悲伤,是惘然……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时候他决然倔强的表情,永远都忘不了他用他那本来瘦削无力的手臂强劲挥出去的身姿,我最忘不了的,是他那一刹那的笑容。
我曾经问他,你这样的不管不顾,万一哪一下子不小心,杀了人怎么办?那时候我和他刚刚和人干完一架,浑身上下都带着伤,流淌的血和污垢混合成褐色的泥渍。
他冷然一笑,那笑容就仿佛刀锋一般冷锐尖刻,似乎是对他自己,对刀锋般冷漠而尖刻的时代的一种嘲讽,然后他满不在乎地平静说:那我就去死!
然后,他双手插兜,步履蹒跚,却又极其倔强坚定地向远方走去。他喜欢低着头走路,我问他为什么,他回答:因为我宁愿看着地面上的灰尘,也不想看四周的人群。我在后面看着那似乎沐浴在夕阳与晚霞中的背影,仿佛未老,已先迟暮,我那时默默下定了决心,这个朋友,兄弟,是值得我保护,珍惜一生的手足……
岑凡不理他,从兜里面掏出手机一看,原来是来了短信息,打开来,发现是他妈妈发给他的:“儿子,今天我和你爸都有事,要晚点回家了,你自己回家再看一会儿书,就先睡吧。明天早上妈妈也有事情要早走,不能照顾你了,你自己去外面吃点什么早点。”
“唉!”岑凡默然一叹,收起了手机,心想:“不就是中层干部,却弄得比总理都忙。当他们是孙中山和宋庆龄啊?”接着又望向墙皮脱落斑斑点点有些发黄的天棚发了一会呆,然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旁边的韩铮说:“走吧!”
韩铮微愣,还是点头应道:“哎,好!”说完也把装模作样拿出来的几本书装进书包。
二人走出这教室,一个的背影高大,虽然并不魁梧,但也好在壮硕,皮肤微微黝黑,给人一种很健康阳光的感觉,他走在后面,跟着前面另一个瘦小,羸弱,甚至脚步虚浮,后背也有些佝偻的背影,只有小腹上也许因为营养过剩很有些赘肉,其余的地方却让人担心会不会像劣质塑料一般脆弱得一捏就碎。
这二人站在一起,极其地不登对,就好像一个暴躁的猩猩,一个卑微的狒狒。
两人骑着自行车一路说笑着往家里行去,一辆是比较新的车子,另一辆却相当陈旧,新鲜的是岑凡的车子,而陈旧的,则属于韩铮。
他们一路行来,自然要路过那一片KTV、酒吧、桑拿等等娱乐场所鳞次栉比的红灯区,霓虹闪烁着炫目妖异的色彩,迅速地变换着颜色,令人神驰心摇,眼花缭乱。歌厅里传出声声或者清脆悦耳,或者鬼哭狼嚎的歌喉,酒吧里飘出淡淡的馥郁的醇香,然而最吸引人目光的,当然还是女人。
时值初夏,天气不是那么冷冽,也不是那么炎热,每个娱乐场所的门前自然少不了招揽顾客的女迎宾,这些女人动辄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站在门前如蒲柳般在搔首弄姿,互相之间高声谈笑,偶尔一阵风吹过,将她们的笑声夹杂着劣质的脂粉香吹了过来。香味刺鼻,笑声则有些刺耳,因为那些放浪形骸的笑声中,总是蕴藉着些许勉强。
每当韩铮见到闻到,都会忍不住要皱皱眉头,咧咧嘴。而岑凡总是会笑着说:“我倒觉得这些人虽然妖娆风骚,但是却不失率直真诚,是婊子就是婊子,不曾粉饰遮掩。”
“你一个处男加宅男,少和我啰嗦什么女人!”韩铮往往笑骂,乐此不疲。
然后他们就会一笑而过,继续向前方,向遥远的未来行去。
他们两家离得很近,所以他们一向一同回家。
一路上经过会看到遍地烟头废纸,街道上偶尔也会看到被雨水化开的机油污渍,在暗黄的路灯下晕出七彩的光泽,但多彩有时候也并不美丽,就好像把所有的油画颜料混杂在一起,会形成泥巴的颜色一样。暖风给你送来的不是暖意,而是白色污染,飘飞的塑料袋,仿佛夜幕下一个个游离飘忽的孤魂野鬼,过于漆黑的路段上会让人感到悚然的战栗。一个个满溢的垃圾箱,垃圾箱的周围一向都很疮痍狼籍,净是些无意甚至有意扔到外面的垃圾,花花绿绿,红红火火,活脱脱像是抹着胭脂穿着鲜艳的老太婆。会经过无数灯火通明的网吧,台球厅等等被学校和社会视作蚕食学生精神□□的娱乐场所,可是里面流连忘返的却大多数正是那一个个所谓的莘莘学子,祖国未来的花朵儿!这也就像吸毒一样,谁都知道陷下去就是深渊,可也正是那种向地狱堕落的吸引力与人天生对于死亡的好奇心,拉着某些郁郁失望的人们一步步走向颓唐。也会经过许多弥漫着飘渺朦胧的“硝烟”的烧烤部,有些肮脏污浊的小饭店儿,或者倍儿光鲜的大超市。最多的就是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街道,一排排摩天林立,参差不齐却连绵如海浪一般的楼群,这,就是都市,不断奔腾,不断随着地球自转的城市。
城市中自然不会没有人,街道上有和他们一样深夜归家的学子,有熬了半宿又累又困,嗓子叫卖得沙哑的,准备收摊的小贩儿,有垃圾箱旁佝偻拾捡起能换俩钱儿的佝偻背影,有人生在岁月里蹉跎的两鬓斑白皱纹嶙峋的加班归来的中年上班族,这些人少数在欢笑,少数在争吵,更多的是沉闷的缄默。当然,也有很多刚从商场满载而归的女人,有很多和情人扎堆儿风流快活的男人,只是这些人不是躲在豪宅里,就是猫在豪车里,我们都看不见……
又是一辆奔驰的奔驰驶过前方一个衣着邋遢步履蹒跚的醉鬼,少数人的豪富与贫穷出自自己之手,多数人的窘困与权位缘自家庭的基石。也许,命运就是一场无常的风。人间最不公平的就是出生,而最公平的,却是死亡。
“你回家还学习?”韩铮问。
“学习?呵呵,说起来多好听多上劲的一个词儿呀!可惜,多少人学习都是在混弄时间。”岑凡笑笑。
“时间就是生命,浪费时间就等于慢性自杀。”韩铮嘿嘿笑着。
岑凡翻白眼道:“别和我说教。听爹妈,听学校唠叨的还不够吗,还要你小子啰嗦?道理人人都明白,可是能做到的有多少?谁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可抽烟的还少?”
“对,谁不知道杀人犯法,不还有人铤而走险?”
“说起这个,你小子,能不能少打点架?学校给你记大过了,你不知道吗?”
韩铮苦笑一下,说:“我总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一看见那帮兔崽子的熊样儿,拽了吧唧的,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我就他奶奶的气不打一处来。”
“唉!”岑凡抬头,看着那有些夜幕笼罩的苍穹。
深蓝色的夜空上,月亮像大多数的时候一样,呈现出一种残缺的状态,弯月如钩,也像女子的峨眉。尽管如此它依然美丽,无论圆缺,它的光华都是那么皎洁,仿佛水银形成的瀑布倾泻而下,轻纱般笼罩世界,宁谧安详,仿佛可以流淌进入人心。
四周星辰斑斓,星光璀璨,却有些稀疏,因为恬淡的弯月不会夺走他们的锋芒,所以他们才可以肆意地高挂苍穹,俯瞰人间。
有人说,天上有多少星星,地上就有多少人。如果星星能够代表人,那么星星是否也像人一样无助寂寥?
“我明白你的感受,当初我何尝不是跟你一样,有过之而无不及。”岑凡说,“记得那一场洪水吗?”
“怎么可能忘得了?”韩铮回答,“吞噬了好几万人的生命,包括很多解放军。”
“那时候我看新闻,看着那些受苦受难的人,很悲伤,很怜悯,可是有时候看看周围,又很想要发上一场圣经中传说的灭世的洪水,把所有人全部淹死,一了百了。什么诺亚方舟,什么末日审判……”
“老大,我走了啊?”韩铮故意笑着打断他的话。
“我可当不起你老大!”岑凡面无表情:“滚吧!”
二人在这岔路口分道扬镳,岑凡向着东边近处的那个灯影阑珊的中高档小区,虽然不算多么繁华,但就像这个世界一样的差强人意。韩铮向着北面一排在远处看来就像废墟一样的老式楼房,那楼房又矮又胖,夜幕里看去就像古时候的土堡,在森林的掩映下多少有些狰狞。
繁华与破败离得就是如此之近,也许咫尺之隔,看起来却是霄壤之别。